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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缘分再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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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水田,最是富饶之地。
晨光熹微时,宽阔的河面上铺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似有还无。
乌篷船欸乃一声,划开平静如镜的水面,船公戴着斗笠,不紧不慢地摇着橹,木桨吱呀,是水乡清晨最温柔的序曲。
河水是碧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垂柳拱桥,仿佛有两个世界在此相接,一个真实,一个朦胧。
邻家小孩捧着刚摘来的莲花和莲蓬笑嘻嘻的跑过去,十一二岁的少年像支新抽的苇杆,在船舟上伸长胳膊去够那朵离岸最远的红荷。
“嘶啦——”
青绸似的湖水裂开道口子,他攥着花茎跌坐在石阶上,满手湿漉漉的绿汁,倒真把那朵荷擒回了人间。
隔窗望见时,他正举着花往家跑。赭红色短衫被风鼓成帆,那双总是沾着泥点的脚丫,啪嗒啪嗒踩过二十七块青石板,惊起三只打盹的白鹅。
直到瓷瓶注满井水,他才敢细细地瞧这份夺来的艳光。原来花瓣基底是月白色的,往尖上却晕作胭脂红,像是谁用画笔蘸着霞色轻轻抹过。花托处还留着片卷边的荷叶,边缘镶着圈绒毛,托着两三颗未曾晞去的晨露。
荷花静静的插在瓶中,是刚挣脱苞衣的模样,花瓣尖儿还蜷着些羞涩的弧度,最外三片却已舒展开,透出日光穿过薄釉瓷器的莹润感。
我轻轻点了一下,上面的雨露就顺着我的手指滑落下来。
“姐姐!”小孩突然从窗边跳出来吓我,我走过去敲了敲他的脑袋,他问,“你又要去学堂吗?”
“对啊,又让我帮你带东西吗?”
小孩嘿嘿一笑,露出门牙半缺的牙齿。
我说:“我可不能再给你买糖吃了,看你的牙齿,前几日刚掉了一颗门牙,要是再吃下去,只怕要掉光光像老人的牙一样,你娘亲也三申五令的不准在你吃糖了。”
小孩吐了吐舌头,像是在做鬼脸:“这不是吃糖掉的,是我不小心摔的。”
“那也不成,好了,我要走了,你快些回去吧。”我拿起雨笠戴在头上,关好门窗把门锁起来。
小孩看着我走远了,扯着嗓子喊:“你不带伞吗?”
“我有雨笠。”
自从我带着母亲来到江南安居下来,已经有三年之久,即便在江南,我依旧还是能听到关于京城的消息,明寿公主在这几年做的事情可多了,建树也不少,声势几乎要与太子齐平。
还有就是听见秦小将军一步一步立功杀敌,陆瑶在边境照顾孤老残幼,听陆秦破了一件大案子,还有陆琼真的去道观做了道姑,逍遥自在,不少人羡慕。
我在江南过的也很好,明寿公主给我安排好了,早就在江南盘下了一间店,母亲尝试着做了一段生意之后越发如鱼得水,尽管偶尔会有人来闹事,但是总会化险为夷,我在学堂里学习。
说来真是有趣,前两年明寿公主劝说圣上开设私塾学堂,紧接着鼓舞女子们与男子一样坐在学堂上读书,不论身份不论地位,在读书面前一律平等。
虽然这样的说法让不少人反对威胁,即便下令下去也有人阳奉阴违,但是也总有人愿意托举,只要有一例,总会有更多的人。
而且读书可以知法明法,一时明寿公主的声誉达到了两个极端,有人怨恨她破坏千百年来的规矩,做事太激进,有人仰慕钦佩她敢说敢做。
但是不可否认,这样看似荒唐的提案最终通过实施下去,首先就派人去往几个地区看看效果,明寿公主派了不少人挨家挨户的游说,最终效果不错。
入了学堂才知道,这天地间竟然有那么多奇思妙想的事情,还有那么多大好河山。
在学堂学了一天的课,出了门才发现下了小雨,所幸带了雨笠,去了母亲那,母亲将那间店做成了绣庄,她不仅招人绣,自己也加进去,我常劝她赶不完也可以和人宽裕几天,我是熬坏了眼睛却是不好的。
她总是说知道知道,结果每回阳奉阴违,知道我去看她几回,她才收敛一些。
我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在绣花,而是对着账簿打着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见到我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活:“矜儿,从学堂里出来了?饿了吗?”
“不饿,先前已经吃过一些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算完账就回,你先回去吧,就算有雨笠,可是江南多水,仔细些,小心着凉了。”
我点了点头:“我买了一斤蟹,今晚做醉蟹,你可要记得早点回来!”
“哎呀,会的,你可别着急吃!还要等等我,你若是自己吃完了,看我不收拾你。”
我笑了笑说:“那你倒是快点回来。”
说完我又走向雨幕里,心里一想到晚上要吃的菜就美滋滋的,醉蟹冰凉滑嫩,酒香醇厚,鲜甜醉人,可是好吃的不得了,就是螃蟹性凉,不宜多吃,这一回也是路过摊子时看见了才想起来买,母亲更是赞不绝口,这几日里也提过一回。
想着我的动作不由得欢快起来,脸上是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扬起的笑容,连雨下的逐渐大了也没有不快。
走上石桥的时候,心里还在盘算着要不要多买一壶酒,没注意到从远处缓缓走过来的人,后来看雨是在越下越大,这才加快了脚步,寻了个地方躲雨。
我摘下雨笠抖了抖,大片的雨珠滑落掉在地上,檐下蛛网颤动,银丝串起晶莹的珍珠,随风轻摆,苔痕浸湿的墙角,蕨类舒卷着暗绿,静听时疏时密的韵律。
一把墨绿色的油纸伞倏尔的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就像池水里绽放的莲叶一样,缓缓的移动到我面前,让我得以看清伞下那张有些陌生的脸。
“……”
相视片刻,对方最终开口,嗓音不复从前的温和,或许是很久没有听了,不仅有些陌生还有些沙哑,“许久不见,我来赴约。”
心中泛起涟漪,我垂眸:“我和你之间没有约定。”
“三年前,我同你说我们之间还有缘分,你收下了我的玉佩。”
“那是我没有办法还给你。”我有些急促的打断他的话,这是一个借口,只要想,无论是托人送还是其他的,其实都是可以还回去的。
玉佩一直在盒子里,里面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动过,放在家中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
他叫我等他,他说,我们有缘分。
他说,我们会再见的。
可是他前途大好,留在京城只会越走越高,没有必要来到这里,我没有听到他的消息,默认了当初的话只是安慰而已,可是他带着有些陌生的脸庞,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张脸比三年前更加成熟稳重,也憔悴了些,可是眼睛还是亮亮的,脸上也带着笑,我看见他眼尾的伤疤。
我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那道伤疤:“你受伤了。”
他笑起来似乎又有当年的风采和少年心气:“啊,这是之前……我破相了,是不是不好看了?你会不要我吗?”
“自然有的是人要你,你来这里是来办公事的吗?”
“我……已经转为闲职了。”
我吃惊:“闲职,为什么?”
“我……政见不合,自然而然家中父母已经商量好了,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能力出众,照样可以做的比我风生水起,父亲让我去游历散心,我就来找你了。”
他的伞往前:“明寿公主派了学官去往各个地区传授,我也在名单之内。”
“……那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他眨了眨眼,轻声说:“秘密。”
之后我还是带着他回到买下来的住宅,母亲回来时见到他一脸惊讶和好奇:“矜儿,这位是?”
“是宋公子,不,如今该叫宋学官了,宋学官初来乍到没有时间吃饭,我便带着他回来吃顿饭。”
他笑盈盈的说:“您唤我的名字就好了。”
母亲笑着附和:“好好好,你这小伙长得可真俊,居然还是学官,真是年轻有为,你叫什么名字?”
显然她还没有想起来。
“我叫宋望远。”
“叫这个名字好啊,登高望远,你父母对你期盼着呢,矜儿,过来拿碗。”
我出去就被她拽过来:“你过来,你不是和他退亲了吗?难道你东西没还给他,让人找上门了?”
我被说的有点心虚,连忙说:“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他了。”
“你说的什么话,好歹和你定过亲,我肯定记得,别打岔,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有苗头。”
“娘,这事我自己有主意,您可别掺和。”
她“切”了一声,相当不屑:“谁爱掺和这个,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吃过饭后母亲将主场留给我,屋里头就我和宋望远,我问他不回去吗。
“你希望我回去哪?”
我说:“京城才是你仕途最好的安排,你来到这里只能做学官,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
我转头看他:“你后悔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