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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天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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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等丁香打听清楚,一场突如其来的天花从南一路席卷到北,从京中第一个病人从红疹变成脓疱开始,一切就走向不可控制的道路上。
皇上的案桌上出现了关于天花的发现的奏折,京城之外开始发现难民的踪迹,还察觉到难民的身上同样携带有天花,京城人口密集,如今,天花人数还暂且可以控制,而难民人口基数庞大,一旦难民涌入城,只怕分身乏术。
所以这几天各家各户门窗关紧,药店虽然还有供应的草药,却实在没有办法支出多余的。
干艾叶被一把一把点燃,带着刺鼻气味的浓烟缓缓升起,几乎充斥在每一个房间,尤嫌不够。
热水浸泡着每日入口的碗筷,甚至将艾草、石菖蒲等捆扎成束,悬挂在门前、窗前,或佩戴在身上,做成香囊。
我挥一挥在我面前浓厚的烟雾,想把它挥散,丁香往我佩戴的香囊里塞草药,一边把它系结实,一边说:“姑娘,主君和主母那边都发话下来了,叫家里头的人,除却必要的采买之外,不可轻易外出,还让我们每日用艾草熏香。”
我按了按眉心:“每日都要?”
“起码得在这场天花过去前,每日两次。”
“有那么多艾草吗?”
丁香说:“您放心,主君他们这么说,定然是足够的。”
我点点头说:“好,去问问姨娘那里够不够?”
丁香收拾的手顿了顿,凑到我耳边说:“奴婢听说姨娘这几日有些咳嗽。”
我皱眉:“咳嗽?”
“是,不过往年姨娘也是有咳疾的,约估是这几日换季,这一会暖一会冷的,一个没注意窗开了点缝,可能就有些咳。”
我思索片刻,说:“叫厨房那边做一碗雪梨川贝汤,待会我亲自端过去给姨娘。”
“是。”
丁香没一会儿就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进来,我正在铜镜面前梳妆,丁香道:“姑娘,汤已经做好了,奴婢来帮您。”
我别过一边戴耳环:“不必啦,刚刚紫苏那边人手不齐,你过去看看吧。”
“是,奴婢这就去。”丁香出门还不忘记关门。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从梳妆盒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起身慢慢的走到桌子前,汤水还冒着热气,新鲜出炉总是让人胃口大开。
我抿唇,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包粉末,我放在鼻尖轻轻闻了闻,犹豫之色闪过脸庞,最终抖着手将里面的粉末倒入汤水里,褐色的粉末在汤水的表面浮过,我拿起勺子搅拌,看着粉末融入其中,再不见踪迹。
明明,明明心中自有成算,为什么还是感觉这么心慌?我一手扶住桌子,半蹲下来大口喘气,不,不能心虚,这件事情对大家都好,只要离开这里,那么,接下来计划化就能顺利进行……
没事的——
“姑娘,紫苏那边没有问题了。”丁香敲了敲门,听到我的应答后再进来,发现我半跪在桌前,很是惊讶,连忙上前扶我,“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摆摆手,想要自己站起来,腿一软,又是一个踉跄。
“姑娘,你的身体在抖?是冷了吗?”
她扶住我坐在椅子上,我缓过那股劲:“没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有点慌。”
“姑娘,您别想太多了。”丁香柔声安慰我,“想太多就是耗费心神,耗费心神,身子就弱了下来。”
“好,我知道了。”
我松了口气,起身道:“拿食盒过来,把汤装里面去。”
“是,奴婢这就去,可不能让汤凉了。”
提着食盒往姨娘的院子里走,一路上都能看到下人们来来往往烧艾草,擦肩而过时,也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
到院子门口,迎面碰上父亲,我脸上的惊讶绝对做不了假,因为父亲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姨娘这里了,或者说他一门心思钻研权术,大部分时间在书房,没人打听他的去向,所以突入的出现会让人觉得惊讶,也是在所难免的。
“父亲。”
父亲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见到我勉强挤出一丝和善,问:“来见你姨娘?”
我老老实实的说:“听闻姨娘有些咳嗽,特地叫人熬了雪梨水送过来。”
“难为你这么有孝心,去吧。”
“那女儿先告退。”
踏入屋子里,入耳的是姨娘略带讽刺的声音:“怎么?同意我说的了——”她一边说一边转头,见到我有点惊讶,“矜儿,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先回答她的问题:“你在和父亲吵架?”
姨娘耸肩:“吵架?谁稀罕理他,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踏过这个院子,近日不知道怎么的,连来了两回。”
“所以你两回都没有怎么说好话就散了?”
“那不然呢?需要的时候不在,不需要的时候也不必来碍我的眼。”
我将盒子放在桌上:“您还真硬气,我们如今和主母闹掰,陆琼现在都没放出来,主母心正烦着,能庇护的可只有父亲了。”
她转移话题:“带了什么来?”
“听闻您近日咳嗽了,特地叫厨房那边熬了雪梨水。”我将碗拿出来,“这些是入口的东西,都要小心些,这些碗筷我已经烫过了。”
姨娘点点头:“你说说,你送他叫你身边的那个丁香送过来就好了,还劳烦你跑一趟,闻着一路烧着的艾草不舒服吧?”
说着,她忧心忡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花这样的突然,我今早起床看到艾草,还以为怎么了呢?问了才知道如今城中出现了天花,城外又有难民,真是作孽。”
“姨娘不要太过担心,我们把门关起来,过好自己的日子,自然挨不到我们身上。”
姨娘接过我递过来的碗,吹了一口上面的雾气,喝了几口才嗯了一声:“你说的也对。”
将东西收拾好准备回去,丁香在我身旁说:“姑娘,方才我去取月银的时候,撞见了大公子身边的小厮,他让我把这个东西偷偷给您。”
我的视线往旁边一撇,没人注意到,丁香悄悄把东西塞到我袖口的手里,是一张纸条。
回去之后我便打开纸条来看,我虽然没有见过陆秦的字迹,但这个时候递过来应该是他的手笔。
纸上寥寥几句,是答应了我当初所说的事。
我倒也不意外,陆秦这个人,我虽然和他相处不多,但是短短几年也能察觉的出来,他是一个有抱负有责任的人,在圣贤书中,黎民百姓或许没有那么明显,但如今,黎民百姓的苦难就近在眼前,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做没看见。
陆秦肖似父亲,性情却似乎截然相反,尤其是得知贪污案与父亲有关联后,短短几句里面的情感十分强烈。
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终归有人能帮我进到父亲的书房。
我将纸条扔进火盆里,看着火光扑朔,纸条焚烧殆尽。
雪堆被下人们清扫干净,一株嫩绿悄然从土里破土而出,季节即将焕然一新,天花带来的人祸却还没有肃清干净,依旧是处于混乱的边缘。
所幸帝王下旨赈灾放粮,一边速查贪污案,务必要找到那失窃的百万银两,一边搭棚拖粥,稳住了局面,太医局也在加紧研制调解天花的药,据说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效,只是尚未根除,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
“二妹妹,该你走了。”陆秦出声道。
我收起思绪,一枚黑子放在棋局上:“大哥哥,今日不去学堂吗?”
“夫子告假,如今天花蔓延,学堂自然也只能先停了。”陆秦看了看局面,说,“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大哥哥,即便你一心扑在圣贤书上,也应该知道黎民百姓赖以生存的是什么,田地、银钱、粮食,该拥有的没有到手,身体常年忍受饥寒交迫,自然也就容易发生这样的局面。”
陆秦叹气:“我要学的还是太少。”
说着定定的看着我:“其实,你也该去读书的,就你刚才所说的那几句,不知比苦读多年之人了解的多透彻。”
我笑了笑,说:“您还是别打趣我了,我没有去学堂的资格,说这几句话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姑娘!姑娘!”丁香从远处匆匆跑过来。
我们两个共同看过去,丁香跑到我面前摔了一跤,脸上都是泪痕,我皱眉,连忙扶起她:“怎么了?着急成这样。”
丁香抽泣着,说话断断续续的:“姑娘……姨娘……”
陆秦也凑过来说:“不必那么着急,慢慢说,时间耽误了不要紧,不要传错消息。”
自己的心跳个不停,心中仿佛隐隐有了猜测,我仍然耐心的询问:“你别着急,慢慢说清楚。”
丁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姑娘,姨娘,姨娘发起了高烧!大夫来看,说、说可能得了天花。”
那一刻,天昏地暗,我眼前一片漆黑,似乎就想借着惯性往后倒,丁香惊呼的声音在后头。
“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