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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话中有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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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已至,京城的天逐渐转凉,这一回是潜移默化,仿佛静悄悄的,一日过着一日,天就冷了下来,也恍然发觉自己身上已经换上了冬袄,脖颈边上一圈的白绒球蹭的耳朵和脖子有点痒。
天空雾蒙蒙的,这几日却只是下了小雨,听说是要等到月末才可能下初雪。
宋望远是说到做到的人,这不是蓄意夸大,也不是吹牛皮,更不只是说着甜言蜜语哄人,没过几日他就来下帖了,带来了聘礼和媒婆,已经换了庚帖。
只等到明年三月份科举,宋望远考取功名后,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我入府,如今定亲,也不好过于张扬,只是要邻里和几个相熟的人家知道。
父亲拿到帖子难得正眼瞧了我,像是才发觉我突然长大了,翅膀也硬了,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自己找了条出路。
不过鉴于宋望远家世能力都很不错,且又是他门下弟子,亲上加亲,点了头,把这件事情给夫人,自己当甩手掌柜。
我从未和姨娘提起过这些,一来是事情不稳定,二来也怕姨娘思虑过多,只是没提起,姨娘突然听闻有人提亲,便也是忧心。
“这个公子,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他可是个好的,家中一应事务都打听清楚了吗?”
我牵着姨娘的手,低声说:“姨娘莫怕,这个人我是见过的,也是了解过才敢跟他开这个口。”
姨娘叹了口气:“这件事情你怎么这么冲动了?”
我说:“自然是看得出他的心意,我才敢开口。”
“罢了,你呀,比我有主见的多,这件事情不告诉我是应该的,且不说隔墙有耳,被有心之人听到之后多生事端,就是我那时听见了忍不住打听,反而坏了你的事,”姨娘体谅的拍了拍我的手,“只要你们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我笑了笑。
姨娘翻出珍藏的盒子,上面还蒙了一层灰,拿出巾帕擦了擦,打开里面是一些银两和几张铺面的契书。
“姨娘,这是?”我从未见过这个盒子,自然也就没有看见过里面的东西。
“这是你父亲当年哄我的时候,给我许诺的银两和铺面,我又不是什么生意人,自然也不懂得打理,不过这几张铺面都给了我的名下,想了你父亲再怎么不待见我们,也不会要回去。”姨娘一张张递给我,“当年呢也想过要当出去,又想着你日后出嫁给你做嫁妆,便留了下来,你好好看看。”
我仔细看了一下地契,上面的店铺所在地都不是什么好地方,离京城中心都有些远,而且所营生的都是一些陈旧工艺,都不用去看,也能猜的出来生意定然不好。
姨娘不懂这些,只想着自己手里能拿些什么给我,给我撑场面填嫁妆,便小心翼翼的拿出来。
我心中五味杂陈,笑了笑:“姨娘怎么不留些给自己?”
姨娘垂下眼眸,笑得似乎有些勉强:“这些我留着也没用。”
我握紧她的手,心中的想法越发的坚定。
送走姨娘,我把那个盒子妥帖的放在枕边,又在身上披了一件斗篷,便匆匆去了正院。
陆琼已经被放出来,听闻这几日受了风寒正卧床,主母正照顾着她,我来的时候夫人正喂药。
说是喂药好像也不是,陆琼不怕苦,把那乌漆麻黑的药一口咽下去,主母把面前的蜜饯放过去,还专门带了外面时新难买的糕点过来,屋内一团和气,其乐融融。
主母说了一会话就出来,对上我的视线,垂眸道:“走吧。”
我跟在主母后面。
听闻主母尚在闺阁的时候,名声响彻京城,比之称为“京城双姝”的皇后娘娘也不惶多让,不仅是才情,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即便已经生育过了,眉眼间却更显风情,甚至十分威慑。
陆琼容貌虽然更像父亲,性情却随了主母,甚至还要更纯粹一些。
主母反而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多数的时候并没有展现出来,可是底下的人却不由自主的听从。
“说吧。”她的手扶了一下鬓边的簪环。
“请……请主母——”我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将我母亲送出丞相府。”
主母拨弄流苏的手顿了顿,语气却不变:“二姑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女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转身看向我:“我看你不知道,我看你就是糊涂了,这种事情竟然敢说出口?”虽然话语里似乎并不赞同这种事,语气却仍然没有变化。
我只低着头。
“你的姨娘是妾室,此事是你父亲同意点头,妾契却在他的手上。想离开院子只有两种,第一种就是你的父亲亲口下令发卖,去哪里我不清楚?另一种自然就是放妾书,可是无缘无故,你的姨娘一无诰命,二没有为丞相府做过什么大事,他不会同意。”
“二姑娘,妾室卖身契由主家掌控,其生死去留完全依附于家主的意愿,便是我,也不敢轻易点头。??”她看了一眼我桌前的茶碗,对着旁边的人说,“越发没规矩了,二姑娘的茶碗都没有茶,你们看不见吗?还不快去。”
待到人都走了之后,主母继续对我说:“这件事情,你不该求我,要去求你父亲。”
我恍惚的摇摇头:“他不会同意的。”
主母饮了一口茶,轻描淡写的说:“真可惜,最后由生到死,可能只有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才能松口气。”
“……”我低声下气的说,“今日之事,是女儿一时糊涂了,小孩子家家的胡言乱语,还望母亲不要见谅。”
“你年岁也不小了,这几日定了亲,明年挑了吉日便要成婚,怎么能说自己是小孩子家家?”主母微微一笑,“看来你到底是病了,这几日寒冬来临,你一时没关好门窗受了寒,病糊涂了说胡话也是情有可原,回去歇息吧。”
“是,多谢母亲体谅。”
我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回去的,不是气旁人,而是气自己没有本事,除了低下头去求别人出手相助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计策,看的那些书到底没有办法让我开窍,终究还是太愚笨。
丁香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脸色,有些无力的安慰:“小姐别太过生气,总会有法子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难办一些也无妨,只要我们足够有耐心就好了。这天底下的猎人都是如此,只要设好陷阱,足够有耐心,猎物自然会上钩,小姐也自然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我长舒一口气:“我又何尝不是知道,这是到底要在我出嫁之前把姨娘送出去,这班无论是我还是姨娘,都不会再受牵连。”
丁香为我倒茶,晒干的花配上滚烫的热水,花茶的清香就溢出来了,我闻着这股味道,眉头舒展了一些。
“丁香,三妹妹生了病,你去给她送上一些补品,不用管她收不收。”
“是。”丁香退了出去,几刻钟之后去而复返,“姑娘,宋家那边送了信过来,是宋公子写的。”
我伸出手,那薄薄的信封被递到我面前,我拆开来看,宋望远似乎不太擅长长篇大论,在信中说话简洁明了,一下子就把重点说出来——过几日宋夫人,也就是宋望远的母亲会出外寺庙上香,已经和丞相府通了信,过几日便会带我一起出去,婆媳之间见一面。
这很正常,这姻缘讲究缘分,婆媳之间的相处也自然是要多多接触才知道,嫡姐与秦老夫人相处不多,虽是儿媳,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更显生疏,不如丹阳郡主。
听说秦家的管家权还在秦老夫人身上,嫡姐反而乐得清闲,只是偶尔被叫过去学习一下持家之道,相处虽然生疏,却也和睦。
相看这件事情自然是不知情最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最显得出一个人的秉性和品格,宋望远却休书一封悄悄递给我,看来苦肉计深入人心,怕我应付不了。
我将书信收了起来,看火炉子烧的正旺,随手将信投了进去:“知道了。”
“姑娘不回信吗?”
“虽然婚事定了下去,未婚夫妻之间传信培养感情也不算什么,不过既然丞相府没有派人来跟我说,就当做不知道,省的日后被搬出来是有心之举。”
“是,奴婢受教了。”
外面有人来传话:“姑娘,夫人这边派人过来了。”
主母的人?刚才在一起的时候,难道是有什么话没有说清吗?
我正思索着,站起身来往外走:“快些请进来。”
来的人是一位嬷嬷,我认得她,她也算是常常跟在主母后面的老人了,好像还是三妹妹的奶娘。
“嬷嬷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交代?”
对方手里还端着一个壶子,听到我这句话,把壶子往前递:“夫人同老奴交代,说二姑娘这几日怕是生了病,因此有些胡言乱语,夫人关心二姑娘,特地让老奴给姑娘送汤药,要好好的养病养身子。过几日夫人会带家中姐妹一同去寺庙祈福上香,还望姑娘好生记得。”
我的笑容僵了一瞬,之后得体的点头行礼:“真是多谢母亲一番心意。”
嬷嬷点点头又说:“姑娘可一定要好好养病,这阵子寒气重,只怕没多久就要下雪,冬至里最难养病,要是越拖越严重的话,只怕是要离了府去庄子里养,这样子拖下去,亲事也拖不起的。”
“是,嬷嬷教训的是,我一定好好养病。”
让丁香接了那壶汤药,好生的送嬷嬷离开,丁香有些气愤的说:“那位嬷嬷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诚心咒姑娘啊,姑娘又不是体弱多病的药罐子,哪能生一场病就病得要去庄子里,那不是快要死的人才——”
另一个侍女连忙咳了几声:“你也是姑娘的贴身人,说话做事别留什么口舌。”
丁香后知后觉的闭上嘴。
我当时听着确实有些尴尬,可是忽然灵光一闪,就觉得这话里有话,我生没生病,主母可是最了解,那个嬷嬷是主母身边的老人,她可不敢随便说些什么,更别提这看起来像咒人的话。
这句话最核心的关键是哪里呢?
“……我也是关心姑娘,姑娘好端端的又没病,就这么承认了也就算了,偏偏她非要扯上庄子,府里人谁不知道那庄子——”
“丁香!”
丁香脸色惨白,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奴婢失言,请姑娘责罚。”
我在她惊讶的目光中露出一点笑容,眸光明亮:“没有关系,你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