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君千岁》泠莫亦

3、甜糕

　　回到云华顶，住处的房门大开，云陌容走得匆忙，忘记关了。

　　男子已回到屋内，坐在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陌容不敢直视他，低着头把衣服连同令牌一同递过去。

　　司陵伸手来接，似笑非笑地开口：“多谢。”

　　声音倒是好听。

　　云陌容微微抬眼，竟撞上他那对幽深的黑眸，下意识地躲闪开去：“你、你先把衣服换上。”

　　逃也似的跑出屋外，这次没忘记关门。

　　云华顶上有棵高约三丈的松树，枝干横展，树冠亭亭如盖，树下的阴凉处摆着一套竹制桌椅。

　　云陌容坐着喝完了一盏茶。

　　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转头去看。

　　孟承熙平日常穿青衣，这次借她的也是。

　　男子的身高和孟承熙差不多，甚至要高一些，但不知之前经历过什么，这宽袍大袖的天青色衣裳穿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形衬得更为瘦削。

　　原本披散着的墨色长发被梳理整齐，额头两侧留了些较长的碎发，其余的则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露出一截月白绸带，点缀在发间。

　　云陌容打量了好一会儿，发现那好像是她用来束发的发带。

　　而且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的相貌堪称清俊，加上肤色白皙，倒有几分玉树临风的飘逸之姿。

　　云陌容本来还好奇旁人穿着孟承熙的衣裳会是什么样子，暗暗在心中比较，结果发现眼前这男子也不差，只能说和她的师兄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他长着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扬，眼珠如两颗极好的黑珍珠，被阳光映得乌黑发亮，为他增添了些锐气，但不知为何，在眼底最深处又透着几分冷寂。

　　云陌容看出了神，直到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司陵指了指头顶的发带：“借用下。”

　　“哦，好。”云陌容还没反应过来，随口应答的语调听起来有点傻里傻气，和她的容貌不甚相配，随后才想起有话要问他，忙定了定神，“既然你说你是玄狼，那你是狼妖咯？”

　　“不是。”司陵当即否认，“准确来说，我属于魔族。”

　　他不怕这层身份被人知晓，而且为了避免日后引起麻烦，不妨现在就挑明了说。

　　世间分天、凡、幽冥三界，魔族便属于幽冥界中的一支，这称呼仅作为族类区分，和凡人一样有好有坏。

　　云陌容想着自己所用的召唤术能召出三界内的灵兽，从幽冥界召唤出魔族的玄狼也算合情合理。

　　司陵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眉梢微微一挑：“玄狼不过是我丹田气海被封后所化，如今这模样才是本相。”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变成那般落魄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记不清了，或许是遇劫没能躲过去。”司陵的话真假参半，向前伸手按在她的后颈上，眼中神色晦暗不明，“我如今虽已成功筑基，但还是不足以解除这生死契。”

　　他怎么可能记不清？

　　在归墟深处承受的万箭穿心之痛，他怎么可能忘记？

　　他需要云陌容助他恢复修为境界，如此才能回到幽冥界，重整旗鼓，再度复仇。

　　云陌容却下意识地生出惧意，一时忘了自己也是个达到筑基修为的宗门弟子，身体颤了颤。

　　和孟承熙试图帮她解除契约那会儿不一样，他此刻的触碰带有一种不确定的危险感。

　　而且他是魔族，听着就比游荡在凡界的妖兽精怪更厉害，说不定会吃人呢。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内心想法，司陵轻轻一笑，收回手：“我并无害人之意，你大可放心。”

　　尤其是云陌容，或许当时仅是无心之举，用召唤术恰好将他拯救出来，司陵自诩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云陌容看见他笑了，又是一怔。

　　司陵笑起来有些勾人，眼底的冷意褪去，仿佛蕴含着脉脉温情的清泉，水波荡漾，自有一股风情

　　自觉又看他看出神的云陌容尴尬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司陵想了想，确实还没做自我介绍，朝她略一点头：“姓司，名陵，字子穆，随你怎么称呼。”

　　云陌容回道：“我叫——”

　　“陌容。”司陵记得她的师兄是这么唤她的。

　　“你怎么直呼我闺名？”云陌容和他还没那么熟，认真考虑了一会儿，“你是我召唤出来的，按理说，你好像……应该叫我……主人……”

　　这话说出来没什么底气，她越说越迟疑，声音也越来越轻。

　　“是这样吗？”司陵忽地凑到她耳边，轻声唤她，“主人？”

　　开口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耳垂，柔软且温热，宛如情人之间的低喃。

　　云陌容被他这奇怪的语调给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捂着耳朵匆忙后退两步：“你不准这样叫我！”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司陵满脸无辜地看她，只是嘴角残留着不易察觉的促狭弧度。

　　云陌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姓云，你和其他人一样叫我师姐就行。”

　　“哦，云师姐。”司陵状似听话地点点头，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你别靠这么近。”云陌容跟着往后退一步，叫了停。

　　司陵见她再退便要跌下山崖，觉得玩过头了，停步道：“我是见你少戴了一只耳坠，拿来给你。”

　　说着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耳坠，流苏部分坠着的白玉被雕琢成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精致文雅。

　　这是司陵刚才找发带束发时，在她的妆台上看到的。

　　云陌容涨红了脸，从他手中捏起耳坠。

　　这就是说，她从开始就少戴了一边耳坠，自以为精心打扮好了去见师兄。

　　孟承熙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其实是根本就没关注过她吧？

　　云陌容突然感到一阵沮丧。

　　算了，总得把自己的事先处理好。

　　她带司陵去了位于山腰的一间空屋，离她在山顶的住处不远。

　　师尊和师兄在她刚搬来云华顶时不放心，在这里住过几个月，直到见她有能力独自生活，门中又陆续收了几位新弟子，他们才回凝宵峰去。

　　后来他们来探望修炼中的云陌容，就住在这里。

　　是以这里不像归一派其他几间空房那样屋顶破洞、墙壁漏风，家具陈设也都齐全，只是有些天没住人，积了不少灰，墙角还结着厚厚的蛛网。

　　还好没看到蛛网的制造者，云陌容蹙眉施了个除尘诀，打扫干净了。

　　过来的途中，司陵又和她说了一些关于自己的事。趁着他整理屋子的空档，云陌容依孟承熙所言，去外面烧了张通讯符。

　　“你就住这里吧，等明早带你去领衣服，顺带熟悉下。”云陌容回到屋内找司陵，孟承熙已帮忙和宗门内负责物资分派的弟子交代过了，“对了，这里没有炉灶，你若要吃饭，可以去我那边。”

　　她需与司陵相处一段时日，当不成主人，做个体贴师弟的师姐也挺好。

　　这名义上的小师弟没有束冠的习惯，但又有字，肯定比她的年龄要大些，应该也不需要她来照顾。

　　司陵客气道：“我可以辟谷，就不麻烦师姐了。”

　　那一只鸡吃了好几日，令他对云陌容的厨艺有所领教，不想再吃那些不是煮老了就是烧焦了的鸡肉了，而且一点味道都没有，太可怕了。

　　云陌容记得他之前说已经筑基，却又听出他话里的嫌弃，急着辩解：“之前只是意外，我做菜不难吃。”

　　司陵说他在气海被封后修为退至练气初期，这几天光靠吸收云华顶上的天地灵气，就重新突破筑基，这么快的修炼速度，让云陌容心生羡慕。

　　难道是魔族的修炼方法和凡人不同？

　　“还有我做的糕点，连师兄都夸过呢，不信你尝尝。”云陌容是真有点急了。

　　或许是因为修为长期无法突破，又学不会炼器，她其实有点自卑，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能力。

　　正因如此，她一直不敢向孟承熙表明心意，仅是悄悄地思慕着他，结果宗门比试也被她给搞砸了。

　　云陌容知道归一派的弟子大多瞧不起她，可他们只敢背后嚼舌头根，当面被人质疑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对方还是让她无法通过宗门比试证明自身的罪魁祸首。

　　司陵还没说什么，手中便被她强行塞了一个油纸包，也没看清她是从哪里掏出来的，竟还带着些温度，打开后见里面包着五六块用模具压成海棠花形的红豆糕。

　　他很少吃甜食，这红豆糕便像烫手山芋，令他不知所措。

　　司陵疑惑地看向云陌容，见她眼带期盼地盯着自己，到底是难以拒绝，捏起一块，端详片刻后才咬下一小口。

　　“我又不会往吃的东西里下毒，你这么谨慎做什么？”云陌容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就来气。

　　她右腕戴的那串“灵犀”，最左侧的那枚银铃附带储物功能，昨晚做好红豆糕后就收在其中。

　　云陌容原想抽空带给师兄，不想清晨出了事，她忙起来便忘，眼下倒是便宜这家伙了。

　　但她还是急切地追问司陵：“味道如何？”

　　“嗯。”司陵应了一声。

　　云陌容挠挠头。

　　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司陵在她再次询问前给出回答：“还不错。”

　　所以是好吃咯？

　　“那就都给你啦。”云陌容笑得眉眼弯弯，大概是得到了他的肯定，心满意足地摆摆手走了。

　　司陵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出神。

　　红豆糕的口感绵软甜香，融化在唇齿间，让他想起母亲也会做这样的甜糕给他吃，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捏在手里的红豆糕渐渐凉了，司陵没有再吃，放了回去，连同油纸包着的其他几块一起，被毫无留恋地扔下山崖。

　　他不愿继续回忆往昔，更何况这红豆糕不是做给他的。

　　云陌容的那个师兄，有点麻烦。

作者有话说

　　关于司陵字“子穆”：
“子”为男子美称。
《诗·小雅·天保》：“如山如阜，如冈如陵。”毛传：“大阜曰陵。”《汉书·东方朔传》：“于是吴王穆然。”颜师古注：“穆然，静思貌。”又《扬雄传上》：“穆穆肃肃。”颜师古注：“穆穆，静也。”山、陵浑言则无别。《孙子·军争》：“不动如山。”山陵不动，故以“穆”相应。亦取《论语·雍也》“仁者乐山”“仁者静”之义。
－
司陵：不是专门做来给我的，我才不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