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樱》clover怡

1、战樱

　　“十五亥时，朱雀门口。”

　　樱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微微一笑。侍从一早替她盘好的发髻，插上亮亮的簪子，流水一般的坠子被风轻轻吹动，格外好看。
　　她凑近了镜子，长长的睫毛、淡淡的眼线、粉粉的眼影，被胭脂打上的红扑扑的脸颊，还有粉润的唇彩，这是自己的第一次妆容，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
　　“公主，生日快乐。”
　　回过头，一个十七八的大男孩，咧着嘴，笑嘻嘻地看着樱。
　　“很漂亮。”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马上不好意思地转开了视线。
　　有点年纪的侍女笑容满面地凑了上来，带点调戏的语气说着：“云少爷都来了好久了，公主您都没发现呢。”
　　樱腼腆地笑了笑，似乎是还不习惯于这样的妆容见人。
　　“好啦，云少爷，公主差不多该准备仪式了，男孩子先出去！”侍女推搡着云，把他赶出了房间。
　　樱看着被侍女推得不知所措的云，禁不住笑出了声来。
　　赶走了云的侍女走到了樱的身后，双手搭上了她的双肩，对着镜子中的樱微笑着，很慈祥的笑容。
　　“啊啦啦，我们的小公主还有一点点羞涩呢。在喜欢的人面前放不开了么？”
　　“呃？！”
　　“噗，公主的心思我们做下人的可明白了。云少爷，对不？”侍女替樱重又收拾了下发型，满意地对着镜子里的樱笑着点着头。
　　樱的心却被那一句话给搅和得“通通”直跳。脸霎时变得很烫。
　　“静姨说什么呢。我和云只是……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而已……”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其实自己心里某处也是很明白那份感情，只是挂于嘴边却羞于表达了呢。
　　静姨绕到了樱的正面，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
　　樱被如此严肃的静姨的脸给吓了一跳。
　　“只有这句话是想要先告诉公主您的。年轻时候的心动是代表不了一辈子的。”说完，她按了按樱的肩膀，重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而樱却半知半解地琢磨着这句话。这句对她来说太深奥的话，在4年后，她才触到了它的真理。

　　1年后。
　　天门桥下。
　　樱坐在桥墩上，长发在风中飘动着，发簪垂下的坠子跟着舞着，在月光和湖面的反射间闪烁着点点的亮光。
　　云站在樱的身边，掏了半天口袋，终于掏出了一件什么东西。
　　樱眨着眼睛看着云，长长的睫毛格外得好看。
　　云绕到了樱的身后，樱感觉到颈上凉凉的触感，胸前垂下了一颗石头，粉色的菱形小石。
　　樱回头看向了云，云绕开了樱的视线，只是轻轻说着：“生日快乐。”
　　“谢谢！”樱很开心地抚摸着胸前的小石头，冰冰凉凉的触感，尤其适合夏日的夜晚。
　　“樱。”云站到了樱的面前，蹲下了身子，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樱瞪大了双眼，带着疑惑。
　　“我，明天就要走了。”云认真地说着。
　　那句话在宁静的夜晚如同被放大了一样，直直敲打着樱的心。像是响钟一般，久久，久久的回音填满了之后的沉默空白。
　　“西边的战火现如今已经僵持很久了。没有办法再放任那边不管，父亲大人，还有陛下，还有我自己，都觉得是时候出击定下战局了。”他看着樱的眼神是那么坚定，让樱没有办法说出任何挽留的话语。
　　而樱也知道，现如今自己的平安的生活，是有着僵边战士们辛勤的守卫而来的。四面八方的危机都还是持续不断的，社会并不像所见到的那样和平。而自己，身为一国的公主，没有理由、没有立场去阻止战士们赴往战场。即使那个战士是自己最爱的人，自己也不能如此自私为了儿女私情而抛下了家国大义。
　　这些樱都明白，都明白可是，还是控制不了眼泪的落下。
　　云温暖的掌抚摸上了樱的脸颊，为她拂去了眼泪。他露出了好看的笑容，坚定的口吻：“放心，就一年，一年后，我们再在这里见面，我再为我亲爱的公主准备上一份惊喜的礼物。那，不是永别，傻姑娘，不要哭。”
　　樱抽泣着，点着头，但泪却还是禁不住地下落，直到云把她抱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发。
　　靠在云厚实的胸口，那份温暖，让樱留恋。
　　她轻轻地低喃着：“一年后，我等你。”

　　1年后。
　　鹿苑，闺房中。
　　樱在房中静静地翻看着书卷。
　　那一年中，加入战局的云，靠着年轻和智谋，一点点把外敌逼退了境外。听闻云的战略在边境对敌上都颇有效果，瞬时云已成为了军中上下无人不知的名将。在陛下口中也经常能听到他的名字。樱的心中是有一点点开心的。最最让她开心的是，云他还活着，在另一个地方积极地生活着。
　　房门被敲响，母亲大人进了屋子。
　　樱放下了书卷，起身迎着自己的妈妈，那个很年轻时就嫁给了父亲，担起了一国之母的人。
　　“孩子，还在看这些难懂的东西么？”母亲指了指那堆书卷，叹了口气，“姑娘家的为何对这些打打杀杀的感起了兴趣呢……”她皱了皱眉头。
　　樱望了眼墙角堆成小山样的书卷，笑了笑，纠正着自己母亲大人的话，“那不光是打打杀杀，那是我们的过去。”
　　“你……真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无奈的口吻，却还是透着些许的欣慰。母亲随手把桌上的书卷叠起放到了一边，不经意地说着：“之前跟你提过的事儿，想好了么？”
　　樱默了，笑容从脸上隐去，陷入了沉思。
　　之前的事儿，和邻国太子的婚事……
　　“我相信云，一定会赢的。”没错，邻国，即是云率兵对抗的敌国。这次的联姻完全就是为了和平休战。听说邻国的一名大将一直把我方的军队逼到极限，云的出战总算是给对方造成了一点威胁，但也正是因为对方的存在，使战局始终僵持着。我方也消耗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想出联姻这一策略只是父亲大人想要妥协了吧。
　　母亲坐到了樱的身边，伸手抚摸着她的发。温柔的声音敲打着樱的耳膜，那是母亲特有的魔力。
　　“傻孩子，为何你偏偏要选择他？”疼惜的眼神看着樱，樱却体会到了那眼神中的痛楚，难以言喻的悲哀。
　　樱垂下了眼睑，她也不知道为何会选择他，只是日子久了，会发现他在身边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习惯。一旦某日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味道都会变了。
　　母亲拍了拍樱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语：“去吧，他在等你。”

　　天门桥下，云一个人站在桥墩边，带着笑容，迎接着朝他奔来的公主。
　　公主今儿也如同一年前那样美丽，那样精致，像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一般。
　　樱走到了云的面前，微微喘着气，双颊由于刚刚的运动红扑扑的，更显得动人可爱。
　　她抬眼，对上了云的眼神，那是和一年前一样坚定的眼神。
　　樱伸手摸了摸云脸上的伤疤，那是战争留下的痕迹。是呵，即使是再猛的战士，只要在战场上就会有疼痛。这些和胜利和失败并无任何关系。
　　“云……”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樱，却不想被对方的唇堵上了自己的唇。
　　甘甜的吻之后，云紧紧地把自己的公主抱入了怀中，颤抖的声音开口第一句话：“生日快乐。这是送给我的公主的特别礼物。”
　　没有预兆的，泪开始爬满了樱的脸颊，她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男人，那个相比以前的男孩已经成熟了很多的男人。那个让她一直等着的男人，终于实实在在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樱哽咽着，话不成句：“我……一直……知道……你会……回来的。”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倒映在了湖面上。慢慢飘下的花瓣，飘落到湖面，荡起了圈圈的波纹，影子被模糊了，在湖面散开……

　　1年后。
　　本殿。
　　“不许再胡闹了！”殿堂上一声厉喝，陛下涨红了脸，握紧了双拳，捶打了下座椅的扶手。
　　殿下站着的，是他的女儿。
　　“父王，请您再一遍好好地听女儿解释。”这样的反应，樱早就料到了。居然提出要亲自上战场这种要求，父亲没有立马叫人把自己拖出去关入房间已经算是仁慈的了。
　　“够了，你退下吧。从今以后不要再跟朕提这件事，朕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父亲挥了挥手，不再看一眼自己的女儿。
　　而樱却并不想就这样退却，那是自己思量了很久的方法，那个可以让自己帮到云，帮到父亲的方法。但天底下又会有哪个父亲会舍得让自己的亲身女儿铤而走险呢？
　　“父王！”
　　殿上的父亲很明显已经非常生气了，但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怒火，现在就像一颗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一样，而樱却亲自在燃起那根导火线。
　　“朕已经不责怪你毁了和邻国太子的婚事，你还想要怎么样？还想要为了那个男人做到什么地步？！朕这些年都白养你了么？”
　　“不，父王。您认真听女儿说，不光是为了云，也是为了父王您，为了这个国家呵！”殿上的男人紧锁着眉头，不吭一声。樱接着话题，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那是自己这些年来在书卷中积累的经验。自己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只凭书上所说也不过是纸上谈兵，自己的弱点自己也知道，只是樱相信着书中的经验不会骗人，也相信着和有丰富经验的云商谈后一定能够找到更万全的办法。敌国有个致命的弱点是樱从书中知识和时事变化中总结出来的。只要抓住这个弱点，一定可以让这场战争尽快地走向终结，以我方的胜利为结果。但为何殿上的父亲就是听不进自己的只言片语呢？
　　殿上的男人向身边的侍卫做了个手势，侍卫立马走到樱的身边，很为难地示意樱离开此地。
　　樱望了眼殿上的父亲，他没有再看自己一眼，而是撑着脑袋，独自沉思着。这次的说词似乎是失败了呢。
　　门外迎接樱的是母亲大人。她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低低喃着：“何必呢，孩子？”
　　“我只是在为父王着想，可是……”
　　母亲摸了摸樱的头，慈声说着：“傻瓜，你父王只要你平安无事呵。”
　　“可是他是一国之君，他是这个国家所有人的父亲呵！”樱有点激动，“母亲您知道么，我只是想要现在的一切都不要变化，想要我们一直都像以前一样。一起平安地生活在这个地方，一起用饭，一起游园，偶尔听听父王的唠叨，和宫女们开心地谈话玩耍。我不想要有一天这些都变成一去不回的过往，知道么，历史这个东西太恐怖，它就像一个大的坟场，埋藏着多少个不复存在的曾经……我好怕，好怕我们正慢慢地走进这个坟场，好怕我们有一天也会成为它的住民……真的……好怕……”
　　母亲抱住了激动了的樱，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脊。
　　“我们只有一条路呵，为了我们的将来，必须要停止这场战争呵。为了让我们的过去不成为过去，必须得担起这份对家对国的责任呵！为什么……为什么父王就是不明白呢？”
　　母亲一直拍着樱的背脊，她颤抖的身子不由让自己的眼眶开始湿润。这是一个坚强懂事的孩子呵。而一直以来都以为只是为了云而如此努力的自己的心胸又是否太狭窄了呢？
　　“父王那边，我会去再说说的。但不管怎么样，都没有必要让你亲自上前线呵。毕竟我们作为女人的，后方支援的工作才是我们的本职不是？云也是，一定不希望你亲身冒险吧。而且傻孩子你想想，有你在，他还能够全身心地去迎敌么？这样的话，你的存在不反而起了反作用了么？”
　　樱点了点头，她明白的。提出这个想法的多数原因只是因为，自己想要呆在云的身边而已。那之后又是一年，这一年一年的日子，太折磨人了。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你们的感受……对不起……”如同个乖巧的孩子，樱一个劲儿地向着母亲认错。“可是……我真的，好想见云，真的，好想他……”

　　樱花树下，片片花瓣在空中飞舞。
　　“樱，对不起，我们不要再见了吧。”云的话，异常认真的表情。
　　“为什么？”
　　“我……喜欢上别人了。”
　　“骗人。”
　　“真的，当地的女孩子，很淳朴一小姑娘。我已经决定一辈子保护她了，所以，可能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憋住自己最后一丝尊严，樱转身拔腿就跑开了。而途中却早已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簌簌地下落。
　　云坚定的眼神，不像是在说谎。这么多年，自己和他一直是聚少离多，会发生这种事也不是说不可能。自己一直以来的自信是什么？想到这里樱就不由得自嘲地笑笑。像个傻子一样……

　　“母亲大人，现在还能够谈联姻的事情么？”
　　被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吓到的母亲瞪大了双眼，上前摸了摸樱的额头。
　　拿开了母亲的手，“我是认真的。”
　　母亲大人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是不是云跟你说了什么？”
　　这次轮到了樱瞪大了眼睛。
　　母亲叹了口气，娓娓道着：“孩子，不要太难过了。年轻时候的心动并不能代表一辈子，以后的路还长着，我和你父王会一直陪着你的。”
　　为什么母亲大人会知道？那是樱心中的疑问。她那么想着，也那么问了出来。
　　听到问题的当时，母亲马上明白了樱还并不知道事实。云那孩子也是，怎么可能和她说这些呢。
　　“十五亥时，朱雀门口。”
　　“呃？”
　　“云会在那等你。”
　　十五亥时，樱满20岁。

　　夜色沉沉，大门两边红色的柱子立天而站，顶上金色的镶饰在月光下发着神秘的光泽。视野的一头是连绵的远山，在那一片地方，历史的战争留下了无数的痕迹。那曾经的喧嚣、嚎叫而今也沉入了这片寂静。耳边的响动是来自自然的声音，风吹过树叶带来的沙沙声，与夜意外得和谐，构成了静谧的一部分。微风也带起了樱的发，她靠在了门柱边，望着远方连绵的山，那个长年云所呆的地方。
　　时间步入亥时，这样的夜丝毫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城市的夜仿佛有种魔力，让一切都着上了生的气息。樱的心有点寒，是被风吹的？亦或是被心中的期待所使？无法说清，但冥冥中的悲剧情绪却毫无疑问地一波一波向她袭来。
　　其实她知道，云不会出现。他说过，他不会再回来。她相信他说的话，因为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但那该死的心情却让自己放不下这个机会。心里在期待小小的希望，即使自己也会催眠自己说希望并不存在。
　　时间慢慢过去，樱紧了紧外套，却发现此时在月光的映照下，脚下的石子呈现出一丝异样的光辉。樱移开了脚，从脚尖开始的一粒粉色石子为起点，组成了一个超大的心形，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那柔和的光芒一点点暖和了樱的心，像是触碰到了她心灵深处最软弱的部分一般，禁不住开始哽咽、进而抽泣、进而嚎啕大哭。

　　第二天的历史这样写着。
　　天成三十二年，我大国和邻国X国顺利和谈，达成互不侵犯协议。由此，长达5年的战争告一段落。
　　在某野史中关于这段历史有着这样的记载。
　　战争末期，一知名将领孤身一人闯入敌营，由此一去不再复返。关于此人的消息没有更多的资料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