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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彻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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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彻骨 ----- 下半章
时影做出了他的让步,可小人真的只会得寸进尺。
魏福全跪在地上也仍不安生,和百里延交换了个眼神后,趁热打铁道:
“大人愿意交出玉骨自是最好,但我们根本都不是神官大人的敌手,就怕拿到的玉骨又被抢回去。”
“你们让谁和我去领都可以,等拿到玉骨直接下山,我不会阻拦。”
“可事关重大,”百里延摇了摇头道,“神官的承诺怕也无法作保。”
“那你们要怎样才肯放过他?”时影阴沉着脸,皱眉问道。
“在下倒是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只见从侍卫中走出一个人来,抬头直视着时影道。
“成页江?”时影冷笑道,“你们山林派倒真是很关心九嶷山的事。”
时影说这句话的同时,将灵力散向四周试探了一番,才发现这一队低着头的侍卫看似平平无奇,其实灵力均还算深厚,至少都有数十年以上的修为。
“在下力求为君分忧罢了,”成页江摘下头盔,露出了满头的白发,“也为神官带来了一样东西。”
“废话少说。”时影毫不隐藏自己的嫌恶,轻拍安抚着百里弘毅的手倒仍是柔缓。
成页江也不再拐弯抹角,从怀中取出一袋东西后直言道:
“为陛下取玉骨一事要紧,只好委屈大人受下我这八十一封灵簇,再交出玉骨了。”
百里弘毅挣扎着想要起身,就连他这个不修仙术的人都知道,这封灵簇不仅可以暂时压制全身的灵力,解开后也会对原本的灵力有所损伤,更何况八十一簇。
时影有些强硬地搂住了他,对着那成页江沉声道:
“这封灵簇早被列为禁物,成掌门能费心集齐八十一簇,还真是有备而来。”
成页江并未否认,反而坦然道:
“不瞒神官,这些侍卫也都是仙门各派的掌门,此番都是自愿来的。”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破釜沉舟,但时影面无惧色地冷哼一声,心想这些小门小派觊觎归云派的地位已久,此次可算是倒是找着机会了。
感到百里弘毅扯了扯垂下的衣角,时影连忙低头看去,发现那人红着眼眶望向自己,近乎绝望地缓缓摇了摇头。
断情蛊依旧死命绞着一颗心脏,百里弘毅还是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含热泪看着时影,一遍又一遍地摇着头。
“没事的,”时影低头吻了下他染血的唇角,强颜欢笑道,“我的灵力多着呢。”
分明是佯装轻松的语气,却还是不免让百里弘毅想起了那个初到映月居的夜晚。
事情怎么就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承习楼旁边便是平常罚跪犯过弟子的清思台,现下到成了折磨时影的好地方。
魏福全还跪在承习楼前没人管,而那几十个所谓的护卫现已绕台围成一圈,成页江则拿着那一袋封灵簇站在巫医身前,和百里延均立在清思台的另一边。
时影不放心把人交给他们,还是选择自己抱着百里弘毅走了上去。台上有三根刻满派规的石柱,他便让百里弘毅靠着最侧的那根柱子坐下,而后将外衣脱给了他。
把尚带着暖意的外衣给百里弘毅盖上,时影用指尖抚开他因痛苦而紧皱的眉头,轻声安慰道:
“百……”
过于熟悉的两字称谓险些又要脱口而出,所幸时影连忙止住了声,改口道:
“你再忍一忍,也无需担心我,很快就没事了。”
“别去……”
强迫自己甩开百里弘毅握上来的手,时影不敢再多耽搁,快步走到了清思台的中央站好,背靠着最中间的石柱沉声道:
“开始吧。”
从百里弘毅的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三簇封灵簇连着钉入时影的右肩,锋利的尖端穿透衣裳和肌肤,瞬时洇开一大团血迹。
时影的侧脸仍是沉稳,仿佛那飞速钉进肩膀的不是封灵簇,而是朵无关紧要的落花。
他的白衣上也确实有血花绽开,在胸前抑或四肢一朵一朵地盛放,好似雪地里不屈的红梅,却看得百里弘毅几要崩溃了。
待到三十簇入体,时影的嘴角也已渗出鲜血来,百里弘毅才终于攒够了说话的气力,声嘶力竭地吼道:
“时影!”
对方于是转过头来看他,喑哑嗓音里带着隐忍的痛苦:
“我在,别怕。”
事到如今还要强撑着安慰自己的人,百里弘毅又怎么会舍得让他难过,但一贯聪慧的他此刻业已黔驴技穷,只好故技重施道:
“我都说了,从头到尾不过是被迫与你演一场深情假戏罢了!我憎恶你喊我百里,也……”
钻心噬骨的痛似乎都注意不到了,可百里弘毅却只觉得更加煎熬,索性闭上眼睛狠绝地道:
“时影,我恨你。”
每一个字都像他用碎裂的骨骼所拼凑,带着鲜血浸泡出的苦,说这话的声音算不上响,但足够时影听见。
飞簇划破长风,又是接连三声扎入血肉的轻响。
百里弘毅睁开眼,才发现时影一直看着自己,嘴角的鲜血肆意淌入颈间,目光中的情意却无法言说。
这一刻他就深知自己算错了,世间万千话语里,唯独这一句是对方绝不会信的。
因为时影笑中带泪,极尽温柔地答道:
“无妨,我来爱你就好。”
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
百里弘毅不再去看时影,只闭目默默地忍痛数着。
这封灵簇看来必须是每三簇连发,但这个成页江果然还是年老力衰,每发的间隔足有五弹指,百里弘毅暗暗想道。
如今这封入时影体内的数量已经过半,百里弘毅也攒出些许活动的力气,他悄悄活动了下微僵的手脚,而后做了个无比重要的决定。
时影,如果虚假的恨不能让你动摇,那真心的爱呢?
“百里!”
时影吓得都忘了眼前人对这个称谓的嫌恶,高声惊呼道。
刚才的封灵簇并没有带来疼痛,因为百里弘毅突然飞身过来替自己挡了。
时影被他扑得坐倒在地上,无神的双目里满是难以置信。
“百里弘毅,你疯了吗!”
三簇封灵簇,对不修仙术的寻常人来说本就非同小可,更何况百里弘毅身上的蛊还在发作。
这封灵簇本是为时影准备的,成页江见此变故,也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了动作。
时影忙就想把百里弘毅抱到安全的地方,被封住灵力的半边身子却略显迟缓,他正打算改将百里弘毅扶起来,抬手时对方却已无声滑落怀中。
百里弘毅此刻再没有一点力气了,先前由时影擦干净的下颔又被呕出的鲜血染红,只听他气若游丝地道:
“之前说的话都、都是骗你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时影胡乱抹着他下颔的血迹,却发现这血越抹越显得吓人,一时连眼神都变得惶恐而无助。
百里弘毅轻轻点了点头,柔声补上了那句诚恳的回答:
“我也爱你……”
所以,反抗吧。
是我习惯了近二十年的顺从和听命,唯一一次打破禁锢的勇气还来自于你,却在此事上大错特错。
是我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算盘,本早该让你反抗的,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反抗的。
可惜百里弘毅并没能对时影阐明这些想法,说完那句真挚的剖白后,他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我听见了,听见你说爱我,两次都是……”时影魂不守舍地喃喃道。
晕倒在怀中的人也是一袭白衣,背上的鲜血不断洇开,刺痛了时影呆滞的双眼。
这么多年面对朝廷的刁难算计,他总是怕殃及无辜而步步退让,结果却反换来咄咄逼人和得寸进尺。
事到如今,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要护不住了。
估计是察觉到这里的动静已经平息,成页江又重新飞出了封灵簇。
时影这次却没再闷声受着,而是抬手抓住了接连而至的三簇。
锐物划破掌心,可时影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用另一只手给百里弘毅调了个位置,自己则站起身往清思台的另一侧走去。
许是为他的威严所摄,成页江拿着封灵簇的手顿了顿,未敢再有动作。
而时影每走一步,都会想起当日百里弘毅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就是我的天下。”
一旦被人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心上,他就不该再随意牺牲、一味退让了。
暗自运气理了理经脉,灵力果然被封了一大半,但时影向前的步伐依旧稳健。
直至时影走到自己身前,成页江才发现对方的一双眼简直红到了可怖的地步,不禁连两腿都有些打颤。
“还有不到三十簇就可以救下百里弘毅了,神官为何停下?”百里延倒还是很冷静。
“不就是玉骨吗,”时影从容地答非所问道,“我给便是了。”
时影此刻的神色异常平静,仿佛要给出去的并非一件上古神器,而是个随处可见的小物件。
只是下一瞬,他就翻手汇聚灵力,睁着血红的双眼沉声续道:
“倘若诸位有命来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