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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好不可怜的 ...

  •   到了正月初五,市肆始开张。嵩溪镇商户众多,对这样的日子更是重视。鞭炮声从夜深子时响到天明,沉沉雾霭也掩盖不住烟火的味道。
      罗娘早几日就与家中各人说好,今日要去老城隍庙看看。

      大郎如往常一般晨起习字,却望着窗前的清晨薄雾发呆。
      按照往年惯例,明日他就该收拾行李启程返学。
      可今朝却不想定下归期,不知父亲今日是否会催促。

      心不稳,字也写得浮,草草落笔,不如去厨灶觅些早食。
      大冷天的前院里,大饼正刷刷扫着院子,戴着新做的护耳帽与棉手套。看到大郎走来,笑眯眯地问早,抬头间能看到额上微微渗汗。
      小圆乖巧地坐在厨前的廊下烤火,脸蛋被热气熏得粉红,认真地守着自己的活计——罗娘给她支了炭火盆,架上一张铜网,温着一只小紫砂锅。边上铺着雪白的年糕片,被烘烤得鼓胀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翻烤着,丝毫不敢懈怠。
      喜鹊也她悉心地被拎来此处取暖,仍旧对新鲜的小米清水不屑一顾,正懒洋洋地梳理着羽毛。

      见到他来,小圆欢快地回头对着屋内喊道:“大郎也来啦。”
      不一会儿,就看到罗娘从门内走出来,拿起腰间的碎花汗巾擦手,欣喜地招呼他:“你倒是来得巧了,早食刚好。快去喊夫子起身。这样的好日子,咱们书院也要讨个开门大吉呢。”

      众人坐毕,到今日走亲访友的日程才算真正结束。
      这几日你来我往的宴席过于丰盛,反倒觉得负累,清晨一碗清粥小菜更合口味。
      热腾腾的小米粥,配一碟切成细丝的青笋,搭上年前腌制好爽口鲜香的萝卜干,再加上一屉蒸得松软的豆腐包,清清爽爽地下了肚。

      吃完还没结束,小圆得意地捧上一盘烤好的松软年糕片,大饼小心翼翼地将大碗蜜分碟,众人就着温茶吃甜嘴,听夫子布置下今日的安排。
      “今日要将年间拜贴整理一番,未顾及的人家还是要上门谢礼。左右过了今日,这个年也算过好了。善儿先随我出门拜访,回来……还有几篇书未读吧”

      听出父亲挽留之意,大郎按耐住心中欣喜:“是,小子愚钝,这几篇如何也不得其解,怕是要多费几日。”
      “无事,读书功夫不在急,一日读不懂便多读几日,”谢夫子沉吟:“那我们早些归家,用过飨食后与你一同论叙。”

      罗娘忍不住絮叨:“好不容易过完了年,大郎何必急着读书,访客回来不如就好好歇息一番……若无事大郎就和我们一起去寺庙看看。”

      夫子摇头拒绝“读书虽非一日之功,却需日日用功,懈怠一日便有十日的不妥……”
      还没说完,又被罗娘挥手打断:“那就休息半日,晌午前随我们去礼佛布施、解他人一时困苦,暮间再回来读书、习圣人教诲,如此岂不是仁爱乡民、知行合一。”

      见夫子还要训导,她又假意揉了揉手腕:“年前忙到今天,浑身乏累,想那山庙难登,还有这么几筐吃食要带去,也不知能不能吃得消。”
      大饼忙在一边表忠:“我力气大,东西等我来扛,小圆扶着罗娘走,定然稳当。”
      罗娘再添一把火:“你这么竹竿儿似的一个小人,这么多筐得岂不会压弯了你。反倒是大郎,天天关在家念书,怕要养成四体不勤的身子骨。”

      夫子无意间随着她的动作扫到了细嫩的手腕,好似纤弱莹白处真有一些红肿。
      他慌忙收回眼神,一时无语。
      众人当他是无奈默许,便又偷偷交换了窃喜的小眼神。

      等晌午谢承善刚与夫子回拜完客礼到家,罗娘一行人早就收拾好物什,等他一同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里,小蛇依然有气无力地躺着,只是短短几天已经隐隐变成这群乞儿的群首。
      无他,她手头有钱,不时使唤他们买个热食玩意儿,也给他们饱腹的余地。
      原先还有几个小弟替许赖子不服,没想到许赖子自己弯腰伺候起来,干脆也跟着服软。

      今晨沉寂了几日的鞭炮声又四处响起,小乞儿们斗志高昂地要出门去,许赖子耐心地为新老大解释:“今日破五,访间都在迎利市仙官。我们去各店家恭贺几句说些吉祥话,定能拿到不少的打赏。”

      小蛇见他们几个邋遢鬼,昨夜居然还不顾严寒打来清水净面擦身,也好意提点一番:“你们人少、穿得不像样、说话也不利索,去了怕是讨不到彩头,只会触霉头。”

      听惯了她这几日的刻薄言语,几人也不反驳,只是低下头拉了拉破布般的衣衫,再耙了耙稻草般的头发。然而适得其反,不见整齐半分,更是抓落了更多的零星污秽。

      她皱眉半晌,问道:“你们既然要以打赏为生,何不如那卖贺词的一般做派,三五人一队,装神鬼、判官、钟馗,敲锣击鼓,借驱祟之意巡门乞钱呢?”

      许赖子摇头:“那样的营生一要本钱置办行头、二要识文断字口彩了得、三是人家也有行会相帮,我们几个贸然去学,怕是被驱赶得连此处都容身不得了。”

      “怕什么?”小蛇如今自认为已成老大,拿起章程来,顺手掏出一串铜钱:“我钱财不丰,先予你们这些拿去买几件像样旧衣,打头一人要披上光鲜布匹罩身;再去给这里的道士孝敬香火,借用几日他们都破烂锣鼓,行头不就有了。”

      她素日爱看热闹,回忆几番往年偷偷上岸看人间过年的精彩场面,来了主意。
      “既装神弄鬼、驱祟的活儿已被他们抢了先,咱们也不坏人规矩,只做那迎财的童子。我这里有几句好口彩,是北地那边的新鲜话,此地怕还未有人贺过,你们几个费些脑筋记下。”

      乞儿们拿到铜板,自是服服帖帖地听着她念诵起来:
      “到那酒楼食肆,就念: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铜钱响如瀑,油镗一日重!
      走到绸缎布庄,改说:机杼声声财帛生,五色绫罗赛彩虹!贵客裁得云锦去,白银滚滚入门庭!
      还有米行粮铺,再唱:仓廪堆陈粟,斗斛溢金银!贱粜贵籴皆得利,丰年更胜十年春!”

      此言一出,许赖子更添信服。
      以往只知这小娘子有些身手、也有些余资,只想哄骗着捞尽好处。没成想她虽天真不谙世事,却还有几分文才,似乎见识比他们多,也会筹谋。
      他心中计较,想与小弟们交换个眼神,没曾想一回头,其他人正如傻子般一脸懵懂,怕是根本没听懂这几句贺词,气得他一脚踹出:“你们只长了耳朵,没长脑子吗?记住词儿了没?”

      果然见这几个傻子齐齐摇头,小蛇白眼一翻,懒得再管,丢下许赖子一个个拎着耳朵去唱念。

      等到辰时,庙里一老一小两个道士才如往常般来上香,发现斑驳的供桌上除了几个零星供果,竟堆上了几块过夜的零嘴糕点。
      一时好笑,果见许赖子几个躲在一旁探头。
      年轻的庙祝鼻尖哼出:“说罢,有何所求?”

      许赖子想着,今日全城都在迎利市仙官,这俩道士不出去打醮祈福,还窝在庙里睡到日上三竿,必是法器蒙尘,借来一用应是不难。
      他满脸谄媚:“小子几个在庙里住了这许久,终是受了神仙点化,昨夜竟在梦中学到好些诵福之词。今日恰逢破五,想请动两位爷爷用不顺手的锣鼓法器,去街市里弘扬我们城隍爷的恩泽。”

      一旁的老道士听完怒大怒起来:“无知小儿,竟想拿祖师爷的招牌出去乞讨,实属大不敬!”
      他虽眼瞎,手中的灰旧拂尘却像看得见,直奔许赖子而来,朝他脑门上重重敲了三下,直敲得他头昏眼花。
      他打完还不解气,冲着年轻庙祝喊道:“明晦,当初就说不该留这帮泼皮在此,如今可好,敢打上了道门的主意,还不将他们即刻驱赶出门去。”

      明晦道人恰如其名,原本一副白净斯文的脸皮,长着俊俏的丹凤眼、骆峰鼻,唇色淡如霭霞,却永远挂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晦暗不明。
      此刻他依然带笑看着许赖子:“你们一帮破落小子,向来安分取巧,今日怎起了这样胆大包天的主意?”

      许赖子被捶得晕晕沉沉、不知言语,在他一双厉眼下,旁边的小疤畏畏缩缩地想答话,慌张下竟只能秃噜出背了一早辰的贺词:“焚香开宝肆,洒扫候钱神!柜上堆陈粟,仓中积腐银!青蚨飞复转,白镪聚还生!但求仙官顾,百倍利缠身!”

      ……

      瞎眼老道士气得正要发威,明晦伸手轻按住:“这几句,师傅可觉得耳熟?”
      老道士留意片刻,果然生疑:“这是北地贺词,就出自于去岁的周天大醮……莫非近日恰有北地道友来此?不该不该,我每日都以新篆加固阵法,若有同道神威临此,不可能毫无感知……除非……”
      除非对方的法力远高于自己。

      明晦听懂了话音,便收起厉色,在许赖子头上轻轻一抚。
      见他神色转为清明,耐心问道:“这几句,就是你们在梦中学到的?”
      许赖子支支吾吾,挨了这几下才知道这俩藏拙道士的能耐,也不敢再糊弄,老实答道:“不是我梦到的,是刚来的小丫头梦到的……”

      “哪个小丫头?”还没站稳,又被瞎眼老道士一把捞起:“速速带我们去找。”
      “就……就在后面。”

      于是等到罗娘一行人欢欢喜喜来到城隍庙时,就看到一个身型单薄、瘦小萎靡的小娘子,被人五花大绑着丢在后殿中,正受着两个道士的厉声盘问。
      真是好不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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