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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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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渴望有人至死都在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并且永远地扶持我。我渴望有人毁灭我,也被我毁灭。”
一
“住院的第三个月,我似乎出现了幻觉。”
———2018.7.3
我得了一种病,关于情感认知的退化和器官的衰竭,严重的患者甚至会遗失部分记忆。
住院的第一天,我买了一本日记,至今我已经忘却了当初买下它时的心情。只能看见日记中这样写到
“天气晴朗,住院部的护士小姐送了我一捧热烈的玫瑰。我的名字是玫瑰,不过我从没觉得这个名字有多好听,只觉得自己和名字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庸人。我和她闲聊了一会,她说我的性格跟名字一样开朗,我跟她打趣说玫瑰都是带刺的,我应该改名叫月季。”
我抬头望向四周,干净的病房里交织着蓝白,艳丽的红色并未撞入眼帘。
记忆确实逐渐开始退化了,我已记不清那捧玫瑰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
再往后翻阅日记,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家人的名字,他们工作很忙,但会抽空来见见我。我似乎还有个爱人,但是日记里记得十分紊乱,并没有写下他的姓名。
百无聊赖的我打算下床看看。
分明是夏天,我扶着墙壁靠近窗边伸手探去,却抓住了一团冰雪,再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年轻漂亮的护士小姐被稍微上了年纪的阿姨代替,她的鬓角稍微有些发白,看见我的举动,便急匆匆地将我送回到病床边。
“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逛逛呢。”
我想出去看看落叶,我看到了落叶被一阵风吹落,在空中久久盘旋不愿坠落。
可这分明是夏天。
我晃一晃头,骄阳果然高悬在空中。
“等你身体好转了些……”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为难。
如果按照人们对于性格的分类,我大抵会被分到温顺的那一类。即使是在情绪认知有些障碍的现在,对于“为难”这种心情,我还是能够迅速做出准确的回应。
于是我按照习惯对她笑了笑,表示我的理解。
她如临大赦般离开了,病房的门还没被合拢,隐约听到极小声的对话。
“小姑娘真可怜……”
“……”
她们渐渐走远了,大概是觉得我的病确实看不到治愈的希望,身体好转或许是一个无法抵达的期限。
可是我已经感受不到痛苦和失望了,也自然对自己的现状无法产生任何的抱怨。
我又回到了那个静谧的世界,只有窗外的树偶尔传来稀疏的声响构成的世界。
二
“她来看我了,原来不是他。”
———2018.9.5
她来看我了。
一袭红裙随着她来回的走动,卷起了一层层波浪。我的视线随着她的裙摆摇曳,不知为何,我觉得那只右腿缺了一圈套环,应当是墨绿色的。
就像是真正的玫瑰。
她把一束玫瑰放在我的窗边:“我刚把今年的设计赶完来看你……”
“抱歉,我最近忘记了一些事情。”她熟稔的话语让我有些不适应。
“你是我的亲人吗,是姐姐还是……”
她靠近了我的身边,带来一种极具压迫的感觉,久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她审视地看着我,许久过后,她仿佛十分愉悦,因为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分外开心的人才会笑得这么爽朗。
“你可以叫我姐姐,虽然你失忆前都不愿这样称呼我。如果你没有生病的话,现在我们估计可以成为亲人了。不过现在……”
她亲昵地亲吻我的面颊,带来细腻而浓烈的香气,就像是情人嗔怪的话语。
“现在我们应该叫做情人,我的妹妹。”
脑海里伟岸的身躯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这样炽热的身影,我本该永远记住她的,我想。
我不解于错乱的记忆。
“我以为你会永远地记住我,就像我永远都离不开你。”她许下了常人眼里虚伪且不具效力的承诺,但我不住地认为这是被证实的话语。
她和我聊了许多,比如我们被家人认可的感情,比如我们一起住的小窝,一些真挚的情感逐渐在我的心里回温。
我才意识到或许我也在真切地盼望着活着,如果是跟我爱的人。记忆或许会撒谎,但是我总是渴望着握住她的手。
于是我期望着她多来看看我,那抹浓烈的颜色褪去之后我才发现蓝白的色彩单调的像是沉重的牢笼。窗外的树喧闹着,才恍惚意识到夏天已经离开。
三
“每天重温日记本上的见面,跳动的心脏传达着我的喜悦,但是空旷的房间已经许久没有她的身影了。每当我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对于身体的控制越来越娴熟的时候,我就抑制不住我的思念。”
———2018.10.15
四
“他们说我的疗效出人意料地显著,是这种病史中的奇迹,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我会赶在冬天前康复,你会来接我吗。”
———2018.11.9
我害怕被抛弃,我厌恶这种想法,尽管我不记得这种想法的成因。
伴随着病情的缓解,一些情绪的上涌总会不受自己的控制,变得格外浓烈。看到树木日益光秃的枝丫总会感受到过分的悲楚,就像兔死狐悲。
可我是有人爱着的,我这样告诉自己,尽管在那次见面后,她来看我的频率越来越少,但我能看出她眉眼间的疲惫与虚弱,我曾数次想要她坐下和我休息一会,但短促的问候始终未尝让我如愿。
我应该做一个合格的伴侣。
但心里还是萦绕着疑惑,在她的描述里那样开明的父母为什么七个月没有见我一面。
于是我第一次尝试跟那位阿姨聊聊我自己,在她按照惯例打扫病房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阿姨,你知道我的父母是什么工作的吗。”
阿姨是一个和蔼的人,但是她很少跟我聊天,或许是因为医生嘱咐她不要打扰我休养的原因。
不过随着我病情的好转,她最近愿意和我多说一些话了。
“只见过一面,在你刚住院的时候,是一对比较富裕的夫妻,我记得他们当时提前支付了一年的住院金。”
我便没有多问,富裕的人工作总是繁忙的,那位设计师女友也是这样。
“对了,那个之前经常来见我的女孩,她最近有预约什么时间来吗。”大概是很渴望和她见面,我第一次向别人询问她的行程。
“哪里有什么女孩……”
我不由得笑到老年人的忘性比我这个病人还要大。
“就是那个送我玫瑰花的女孩,她每次和我见面都会带着一捧玫瑰。”
我把手伸向身旁的柜子,想要把那捧花抱给她看。却发现我没有抱住任何的东西。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我强装笑意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或许是医生在查房的时候把你的花抱走了吧。”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改变了之前的说辞,旋即慌张地离开了,像是干了什么错事一样。
我望着蓝白色再一次笼罩着苍凉的病房,消毒水的气味让我反胃,恍惚间看见我的手腕上生长出了一圈又一圈凹凸不平的荆棘,我恐惧地把手包裹在单薄的被单里。
是谁拿走了我的玫瑰。
五
我趁着医护人员换班的时候踉跄着逃离。
打碎这扇窗,我雀跃着,大雪掩盖了厚重的土地。
那是透过窗户凝视了早已不知多久的树,粗糙的躯干布满曲折的皱纹,光秃的枝丫勉强支撑着不被吹断。
不过我不嫌它丑,因为我们都一样。
手腕盘旋着扭曲的疤痕,像是生命的图腾。
脉搏透过冰冷的皮层汹涌地跳动。
我看见她走来,试图握住我的手,将我搀扶起来。她笑着说我坐在雪地上,像个怪小孩。
我一把将她拉近,她的手纤细柔软,却触摸不到一丝鲜活的气息。她笑得更开心了,说我是个疯小孩。
我直直地盯着她,她也不躲闪,只是笑盈盈任我看。她说要带我回家,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她带我回家,我们和父母一起吃个团圆饭。
我听着她温暖的话,浑浑噩噩的一年里都没有这么清醒。
“我早就没有家了。”我轻轻地打断她的话。
“从上个月起我就没有吃药,我把他们给我的药都扔掉了。”
她向来开朗的眼里装满了难过的情绪,可我就是恶劣。
“你是我的,是你先说来陪我的,是我把你带来的……”
她通透的眼里倒映着我挣扎的身影,任由我紧紧地禁锢住她的双手,无论多么用力,都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你生病了,放下我就能好。”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放下,代替我去活。”我恶劣地冲破我们之间秘而不宣的事情。
“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过的很好,那不会是我。我扭曲胆小懦弱,我被他们‘照顾’得就像阴暗角落里的苔藓。但你不一样,你是我创造的玫瑰,只有你接替我的身体的时候,她们才都会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这样。”
我一面爱她热烈,一面又暗自艳羡。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感受到她从我的身体里被剥夺。
我慌乱地拿出医生给的药,胡乱地吞了下去。
治疗精神分裂的药,可以强制把人格聚集在一起,人格会不自觉地伤害对方,直至剩下一个主人格控制身体。
我看见她朝我伸出了手,这次是颈部。
作为“我”而存在的生命总算是要到了头。
她却松开了握在我颈部的手,而后紧紧地抱住了我。匕首直直穿过她的腹部。
她狡黠地看着我:“以后帮我去看看玫瑰吧。”
我坐在雪地里,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而我什么也抓不住。
我看着手中的匕首,那是和护工阿姨攀谈的时候偷来的,这是她给她独身在外的女儿准备的防身工具。
我把钱放在她的包里当做交换。
我望着手上丑陋的疤痕,无比清晰地明白自己的胆怯。比如只敢堪堪地往手腕上划一刀,却不敢再深。无论再痛苦依然期望着明天的到来,无论多挣扎都渴望着被别人拯救。
可再也没有人比我自己更爱我。
我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腹中,生命的流逝是有声音的,就像风吹动树叶,等把它吹落又带着它依依不舍地再空中盘旋,然后渐渐融化在土里,或者融化在雪里。
记忆也会像走马灯一样重映。
一岁时牵着父母手的我。
七岁时父母发达时络绎不绝的客人。
八岁时父母各自带回家的情人,互相隐瞒的背叛。
十三岁时无休止的争吵和为了你维持婚姻的高尚理由。
十八岁时爱上以为不会与父母一样,重蹈覆辙的他
十九岁时目睹出轨,无论做多少次心理疏导都无法缓解厌恶男性的她。
二十岁跟女生交往被发现,被送到隔离医院进行一年的“治疗”。
二十二岁因为无法正常交际被劝退。
后来有了她的玫瑰。
她的玫瑰漂亮,鲜活,有朝气。她纵容着她代替自己去跟别人交流,也模仿着她明丽的样子。
她曾经想过,创造她的意义是取代她,等她跟玫瑰再像一点,就能有更多的人爱她。
但玫瑰说她爱她。
人会对自己臆想的东西心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短促毫无波澜的一生中,曾因那朵玫瑰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