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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交心 你那个心上 ...

  •   赵逐言的手停了片刻。

      季元瑛也知道被他瞧见,偏过脸,想将眼泪擦去,谁知才抬起手,便又有一颗滚下来,顺着脸颊落进衣领。

      她有些恼,连擦拭的动作都重了些。

      赵逐言从怀中取出帕子,递到她手边,随后侧过身,将宫道另一头的视线挡住。

      季元瑛低着头接过帕子,指尖碰到他手上的细布,停了一瞬,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那片衣角。

      照水早已遣人往宫门外传话。待他们出去,马车便停在近旁,脚凳也摆好了。

      季元瑛扶着赵逐言的手上车,俯身进去时,赵逐言下意识要替她将帘子放下。

      季元瑛瞧见他仍站在车外,手便先伸了出去。

      赵逐言的袖口被扯住。

      他抬起眼。

      “你也上来。”

      季元瑛垂着眼睛,声音很低,说完便往里让了些,似乎怕他多问。

      赵逐言轻顿,随即将车帘交给照水,俯身进了车厢。

      车轮很快动起来,宫门渐渐被落在身后。季元瑛坐在软垫上,攥着帕子,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赵逐言见她脸侧尚有泪痕,伸手将帕角理开,正要递回去,她却忽然低下头,额角抵在了他肩前。

      男人的动作顿住。

      她靠得并不实,只是微微挨着,手却已抓住他衣襟。那一小片布料被攥得发皱,隔着衣裳,赵逐言也能觉出她手指在轻轻发颤。

      他垂下眼,手伸了伸,在空中迟疑了片刻,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掌心才落下去,季元瑛便又往他身前靠了一点。

      她将脸藏起来,声音闷在他衣襟间:“本宫不是怕他。”

      赵逐言沉默半晌,点头道:“我知道。”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

      后半句话忽然说不下去。

      季元瑛咬住唇,眼泪却仍不听使唤,没一会儿便将那片深色衣襟洇得更深了些。

      赵逐言低头看着她,心中又有些无措起来,手抬起,又不知该落在哪里。

      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平日里凶起来却很有气势。

      可她如今伏在他身前,肩膀一颤一颤,他竟宁愿她抬起头,再凶他两句。

      至少那样,瞧着不像现在这般难受。

      许久,才听见她很轻地说了一句:“我想太子哥哥了。”

      赵逐言没有作声。

      他是个嘴笨的人,并不会安慰人。

      厢内静了半晌,赵逐言突然开口:“你喜欢吃什么?”

      季元瑛的哭声一顿。

      她从他衣襟间抬起脸,眼睫还是湿的,神色却有些茫然,像是没听明白这句话。

      赵逐言见她望过来,又补了一句:“有什么想吃的,我带你去买。”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蹙起眉:“你就这般安慰人?”

      赵逐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自然知道她在难过,可人已经不在了,他既不能让太子回来,也想不出什么话能叫她好受些。

      半晌,他才道:“旁的我也不会。”

      他答得实在,神色又认真。季元瑛原本还觉得气闷,看着他这副模样,竟忽然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眼泪尚挂在颊边,这一笑,自己也觉得有些狼狈,连忙拿帕子掩了掩脸,小声骂道:“呆子。”

      赵逐言见她终于不哭,倒也认了这句骂,只等着她往下说。

      季元瑛擦净眼泪,过了一会儿,才道:“东市有一家卖栗粉糕的,铺面不大,门前栽着两棵槐树那家。”

      “就吃这个?”

      她轻轻应了一声,又补充:“要新蒸的,凉了不好吃。”

      赵逐言点头,掀帘吩咐车夫改道。

      一路到了东市,循着她说的位置找过去,那两棵槐树倒是好认,可树下的铺门紧紧闭着,连门前惯常摆着的糕架也收了进去。

      亲兵下马去问,回来才知店家今日嫁女,歇业一日。

      季元瑛隔着帘缝看了一眼,唇边方才剩下的那点笑意淡了些。

      她也说不上有多想吃,只是既来了,又没吃着,到底有些扫兴。

      “不吃了,回去吧。”

      赵逐言回头看她:“换一家?”

      季元瑛摇头,将帘子放了下来。

      他没再劝,吩咐车夫回府。

      再坐回去,季元瑛已经靠着软垫闭上了眼,手中仍攥着那方湿帕。

      *

      回府以后,季元瑛换下朝服,独自在房中歇了半日。

      照水知道她今日心情不好,连晚膳都只拣她平日爱吃的送来。可她仍没有什么胃口,用过几口便搁了筷子,早早洗漱,准备安置。

      到了掌灯时,外头忽然起了风。

      窗纸被吹得轻轻作响,廊下的帘子也不时被掀起来。照水替她散了头发,走到门边,压着声音吩咐小丫鬟去取两床厚被。

      季元瑛听见,抬眼道:“本宫这里不冷。”

      “是给驸马添的。外间那张榻临着窗,今夜风大,原先的被褥怕是不够暖和。”

      照水顿了顿,又道:“何况驸马身量高,那床榻被盖着,总有些短。”

      季元瑛手里的梳子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将梳子搁回妆台,起身走了出去。

      赵逐言果真在外间。

      他已经脱了外袍,身上只穿着中衣,正坐在榻边翻一卷军报。那张榻平日看着不小,可他往上头一坐,两条长腿便占去了跟前大半地方,被褥叠在一侧,瞧着也确实单薄。

      季元瑛站在门边看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来。

      赵逐言察觉动静,抬头看她。

      “怎么了?”

      “你这些日子就这样睡?”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觉得哪里不对,反倒问:“有什么不妥?”

      季元瑛被他问得一噎。

      外头又是一阵风,窗缝里透进些凉意,她拢了拢肩上的衣裳,赵逐言便起身去关紧窗扇,顺手将风钩也扣上。

      “进去吧,这里冷。”

      季元瑛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原来他也知道冷。

      “照水,”她转过头,“将里间屏风后那张长榻收拾出来,被褥也一并铺好。”

      照水稍稍一怔,随即应下。

      赵逐言关好窗回过身,见小丫鬟已经进来抱被子,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不必这样麻烦,我在军中惯了。”

      “这里是军中么?”

      季元瑛抬起下巴,语气不容商量:“准你睡里头,省得冻病了,还要请医吃药,折腾本宫府里的人。”

      赵逐言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落在她尚有些泛红的眼尾,终究没再推辞,只将那卷军报收好,跟着走了进去。

      里间比外头暖和许多。

      屏风后原本是一张供她午后小憩的长榻,撤去软枕,铺开被褥,倒也足够赵逐言睡了。照水替两人留了一盏小灯,领着丫鬟退下,屋里便渐渐静下来。

      季元瑛躺在床上,却迟迟没能睡着。

      隔着屏风,她能听见赵逐言放下东西的声音,而后是衣料窸窣,他似乎也躺下了,榻上轻轻一响,便再没有动静。

      明明只隔了一道门,他前几日也睡在外头,可今夜人在屋里,连那一点细微声响都变得分外清晰。

      她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赵逐言。”

      屏风后很快应了一声。

      季元瑛捏着被角,问:“你从前在军中,也睡这样的榻?”

      “营里有铺,行军时未必有。”

      “那睡哪里?”

      “地上。”

      季元瑛眉心一蹙,支起身子:“下雨呢?”

      “寻个能遮雨的地方。”

      他说得很随意,仿佛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问的事。季元瑛却想起他撑伞那日湿透的半边衣裳,又看了一眼屏风,忽然问:“你为何那么早便去从军?”

      赵逐言停了停。

      “能吃饱饭。”

      她一时没接上话。

      先前听旁人说起征南将军,总是说他如何勇猛,如何在阵前斩将夺旗,至于他从前是个流民,也不过轻飘飘几个字,像一句不大体面的出身。

      她从未想过,这几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季元瑛披衣下床,走到屏风旁。

      赵逐言听见脚步,也坐了起来。

      灯烛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案上,照着他尚未束起的领口。季元瑛没往那里多看,自己在案边坐下,继续问:“你从军以前,常吃不饱么?”

      “嗯。”

      赵逐言见她神色认真,便多说了几句。

      他刚进军营时,头一顿领了两张饼,吃了一张,剩下那张藏在枕下,生怕第二日便没得吃了。谁知早起集合时忘了拿,回来找了半天,才发现被自己压得碎了大半,饼屑落得到处都是。

      季元瑛听着,忍不住问:“那还能吃?”

      “怎么不能。”

      他抬眼看她,见她一脸不赞同,唇角微动:“拣干净就是了。”

      季元瑛皱起眉,却没像往常一样嫌弃。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曾因一道羹里放了不爱吃的菜,便连着两日不肯好好用饭,最后还是太子哥哥将她带到东宫,亲自看着她吃完。

      同赵逐言一比,自己的那点脾气便有些说不出口。

      他倒并未在意,又说起刚入营时年纪小,力气不够,练刀总跟不上旁人,虎口磨破了,连筷子也拿不稳。

      季元瑛的目光不由落向他的左手。

      伤处已经换过药,细布缠得整齐,昨日她系的那个歪结也不在了。

      如今这样一双握刀挽弓都轻而易举的手,原来也曾有过拿不稳东西的时候。

      赵逐言见她盯着,便将手抬起来:“这点伤早好了。”

      季元瑛收回目光,轻哼道:“本宫又没问你。”

      他笑笑,也不拆穿,伸手将灯芯拨亮了些。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屏风上,挨得很近。

      后来不知怎么,说话的人便换成了季元瑛。

      她说起小时候学骑马,太子哥哥替她选了一匹极温顺的小马,她偏嫌那马矮,不够威风,非要骑他的坐骑。等真被抱上去,又不敢自己下来,紧紧攥着缰绳,谁问都说还没骑够。

      赵逐言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季元瑛立刻抬眼:“不许笑。”

      赵逐言收敛了神色,点头示意她继续。

      她原本还想瞪他,可想起那时候的事,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太子哥哥最坏,明知本宫不敢下来,还非要走远些,问本宫要不要自己骑回去。”

      她说着,唇边仍有笑意,声音却渐渐低下去。

      “后来……”

      后来如何,忽然便不想再说了。

      季元瑛垂下眼,手指轻轻抚过衣袖上的绣纹。屋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响起细微的噼啪声。

      许久,她才又开口:“今日进宫时,本宫差点想往东宫那边走。”

      他说不出话,只看着她。

      “从前每回回去,都是先去找他。有时隔了几日不见,便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无非是得了什么新东西,或是谁又惹了本宫不高兴。”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想。

      “现在有时也会这样,忽然想起一件事,觉得该去告诉他。等人站起来了,才记起已经没有地方可去。”

      赵逐言垂在膝上的手动了动。

      季元瑛却没有看见,仍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又觉得从前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连自己都记不大清了。可今日薛珏一提,竟又像昨日才发生过。”

      她抬起眼,看向晃动的烛火。

      “过去的事,怎么总是时远时近的。”

      衣袖滑下去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臂。季元瑛没有察觉,直到一只手覆上来,才缓缓转过头。

      有风缓缓扫进来,赵逐言下意识伸手,替她将衣袖拢好。

      他感受到她手臂上的凉意,眉心微微皱着,似乎想了许久,才低声道:“你不要生病。”

      季元瑛怔住。

      她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蹙起眉。

      “本宫同你说了这么多,你就想说这个?”

      赵逐言一顿。

      她难得愿意将这些事说给旁人听,自己还在难过,他却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实在叫人气闷。

      “你到底有没有听?”

      “听了。”

      “那你——”

      “可你晚膳没吃几口,眼下又不睡,”赵逐言看着她,神色认真,“这样下去,容易生病。”

      季元瑛张了张口,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他神色很认真,全然没有敷衍她的意思,反倒将她另一侧快滑下肩头的衣裳也拉了上去。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口堵在胸中的气不上不下,最后竟忍不住笑了一声。

      “本宫真是同你说不明白。”

      赵逐言见她笑了,眉头才稍稍松开。

      季元瑛原本还想再斥他两句,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忽然没了声音。

      为了替她拢衣裳,他靠得比方才近了些。她能看清他眉尾一小道已经淡去的旧痕,也能感觉到他掌心贴在手臂外侧的温度,温暖依旧。

      白日里,她便是被这只手揽着,在他怀中哭了一路。

      这念头一冒出来,季元瑛耳根便慢慢热了。

      她垂下眼,却没有立刻将手臂抽开。

      他指腹不同于她的,粗糙而温热,稍一挪动,薄茧便擦过她细嫩的肌肤,带起一点说不清的痒意。

      季元瑛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目光落在他拢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忽然便忘了方才还想说些什么。

      赵逐言也似乎这才察觉两人挨得太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松了手。

      “睡吧。”

      季元瑛拢好衣裳,站起身来,走出两步,又回过头。

      “赵逐言。”

      她唤他的名字,声线极力保持住平稳而随意。

      看了他一眼,她若无其事道:“你那个心上人,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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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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