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冠》面具十二

14、幻梦之间

　　激昂的乐声在这帝都之间响彻。

　　灿烂的阳光从高空撒下，在巨大的神像背后形成光耀。
　　高达数百米的神像是帝国至高信仰在人间的寄托，由帝国最高超的技师们镌刻而成。

　　人们站在斯莱德圣广场上，仰望他们的神。而神像面向下方的面容，似乎也在注视着祂的信徒。

　　但今日，与往常肃穆的气氛有所不同。密集的人群中，似乎有另外一种力量在传播、在生长。
　　人们喜色染上眉梢，双眸中满是骐骥。

　　今天——是皇太女的登基大典。

　　他们将目光偷偷扫向站在神殿阶梯上的红袍主教们，却又在主教们眉头皱起之前移去。

　　他们在心底吟唱。

　　【祂在帝国兴盛之时降临。
　　迷惑了英明的君主。】

　　公爵带着自称神的代言人走进皇宫。
　　出来却带着君主的旨意。
　　这一天，神殿将他的爪牙伸向帝国。

　　【有人成为祂的走狗。
　　将权力总揽。
　　将黑暗集聚。】

　　贵族成为神殿顶端人士的来源，权力旁落神殿。

　　【他们命令我们遵守规则，自己却从不在意；
　　他们要求众生体验疾苦，自己却富贵暗藏；
　　他们不准我们追寻爱情，自己却沉迷欢乐；
　　抢走我们粮食的是谁？是他们！
　　带走我们孩子的是谁？是他们！
　　……】

　　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人们挺直身躯，炯炯地望着。

　　【不用挨饿的明天，
　　拥有知识的明天，
　　拥抱自由的明天，
　　……
　　即将到来的明天，
　　是我们的殿下带领的光明的未来。】

　　人们嘴角微微上扬，坚信着，帝国会在殿下的带领下走向另一个高度。

　　在神殿内的两位大主教透着窗户，凝望着这一切。

　　“这些愚民真的以为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会成真吗？掌握自己的命运……呵。”大主教冷笑一声，“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这位殿下和以往的没什么差别。”

　　“女人总是抱有天真的幻想。”另一位大主教眉眼半敛，眸中带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轻蔑，“但她们终将败于现实之下。”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殿下却是有点本事。在花言巧语这方面，恐怕没人能够比拟。以女子之身，执政半年之久，更是登上皇位……不过，也到此为止了。”他转身离去，登基大典无需那么多大主教，他也不屑待在这里。

　　“殿下正在前往面见神官的路上，”主教提醒离去的伙伴，“不要惊扰了殿下最后的‘美好’”

　　自然没有注意到，在神殿的四周，阴影之下，整装待发的士兵。

　　哒——哒——哒——
　　皮靴踩在洁白的地板上，皇太女穿着繁美的华服，金发罕见的被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两位佩剑的军官被身着白袍的神侍拦下。
　　“先生们，你们不能进去。”
　　神侍桀骜的眼神扫过两位军官俊美的容貌，面露不屑。显然认为平民出身的他们是男宠之类的角色。

　　弗雷特按下弟弟想要拔剑的手，示意不要破坏殿下的计划。嘴角含笑，他看着眼前远远谈不上神性的两位，掩去眼中的戾气。

　　“弗雷特、格斯，你们在外面等着吧。”

　　两位军官微微弯腰，向发话的皇太女行礼，便在两侧站定。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神侍目睹皇太女跨过门槛，再将门小心翼翼地关上。

　　“黛薇儿殿下，你来了。”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皇太女哦不，黛薇儿看着转过身来的神官……准确说来，是前未婚夫菲尔路·莱恩。
　　身为帝国大权在手的莱恩家族长子，菲尔路·莱恩可以说是万丈光芒在身也不为过。神殿称是莱恩家的后花园也可以，毕竟数百年之前那位带着“神的代言人”进宫的公爵也是姓着莱恩呀。

　　帝国的下一任继承人受神殿影响是不是很好笑？但是这确实是真的。更别提在神殿地位斐然的神官。登基大典之前，新皇可是要独自面见神官，由神来判定到底是否有资格成为帝国的皇。
　　而莱恩家族呢？族内天骄未成婚前去当个神官玩玩，成婚了再回来，占个重要职位。

　　至于这群一直看她不顺眼想要踢她下位的老贵族们在想什么阴招，黛薇儿眼神扫过面前的男人，无非就是什么神觉得不行之类。

　　菲尔路的双瞳是漂亮的琥珀色，专注的看着你时总是带着一丝温柔，好像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呵——黛薇儿唇内溢出一声冷笑。
　　这傻逼是不是忘了，在定下婚约后和她妹妹勾搭在一起的是谁？配合那群贵族，使她被流放到偏远地带的是谁？
　　她就稀奇了，怎么能够脸皮这么厚，还用这种眼光看着她。
　　哦不对，以前看上这傻逼，傻兮兮跳入陷阱的她，也是个蠢货。

　　黛薇儿和以前不一样了，菲尔路平静地想着。和灵动傲娇的公主时期不同，同样容貌美艳的皇太女，眉眼间带着锋利的气息。

　　“好久不见，公主殿下。”菲尔路微微点头，面色从容。“那么向神证明您的信仰后，由我来替你加冠。”

　　只是黛薇儿却不顺着其，“可笑，所谓神——不过是你们用来占据高位的借口。不过我倒是意外，怎么，不想着让登基大典出点意外？”

　　“那没有意义，只会激起民众的愤怒。做了那么多，为了得到民心的您，这一点，想必比我清楚的多吧。”

　　皇太女碧绿色的眼眸眯起，历经腥风血雨，那满身的煞气扑面而来。

　　“黛薇儿，你知道——贵族不会让你在这个位置上待太久。”菲尔路想起同样是皇女，却在贵族间素被称赞的安娜公主，眼神柔和下来，“不仅是因为你的女子身份。”

　　“按理来说，像您这样恶毒、惹是生非的人，不应该得到神的认可。”回想心爱的安娜为其求情的画面，菲尔路将其他贵族提出的要求抛之脑后，“但是神是宽容……”

　　“哈？”打断了菲尔路的讲话，黛薇儿手摸上菲尔路的领口，猛地攥紧，使其不得不低下头来，“菲尔路少爷，相信比起我，您不如担心担心今日之后吧。”

　　腹部钻心的疼痛使得黛薇儿不禁倒退两步，她得意地露出一抹笑容，一字一句地说着，力求字字诛心，“但是我可没想着把大家留到日后再解决呐。”
　　“弗雷特！格斯！护卫！”

　　菲尔路愕然地看着捂住腹部，一瞬便面露痛苦，眼中还恰到好处流露出不可置信神色的黛薇儿。
　　哪怕是知晓父亲对黛薇儿的痛恨，好友的不满和咒骂……但是自黛薇儿被流放之后，他便再也没和见过她。就算他们口中的黛薇儿是一个狡诈、狠辣的人物，但在内心深处，他依旧保留着原先印象。

　　门口的弗雷特和格斯听到计划之中殿下的喊声，对视一眼，利索地拔剑将还在等待神官发话的神侍抹了脖子。

　　弗雷特快速地推开门去控制菲尔路，而格斯则一剑砍向走道上外侧的玻璃。

　　“稀里哗啦”，玻璃碎了一地，格斯满意地笑了。以玻璃碎为号，下面的人应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
　　不过，还是要做做戏。格斯探出头去，面上带上了悲痛的神色，大喊道：“神官意欲谋害殿下！”

　　已经走到阶梯上等待的大主教，被太阳晒得已经有些不耐烦。
　　上空传来的声音使其心一跳，只是信息量太大，脑子有些迟钝。他想着，什么内容来着。

　　“神官要害我们的殿下！”从民众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哦，是神官要害黛薇儿殿下啊，大主教慢吞吞地想……嗯？他猛然睁大眼，什么？

　　“神殿不想黛薇儿殿下登基！”
　　“是贵族，那群贵族，他们一定是见不得我们有黛薇儿殿下领导过上好日子！”
　　“黛薇儿殿下受伤了！”
　　……

　　离谱，越来越离谱了，大主教听着人群中传出来五花八门的声音。他想要叫护卫军把这群蠢蠢欲动的愚民关进大牢，可是不一会他便冷静下来，护卫军早已是黛薇儿的势力，若真来了，帮谁可不一定。只能等骑士们回来了。
　　“安静！安静！没有的事……”当务之急自然是让民众平静下来，只是他还未说完。

　　“黛薇儿殿下被控制住了，冲呀，把这些主教们控制住！”
　　“解救黛薇儿殿下！”
　　“冲呀！”
　　……

　　“不……”大主教看着暴起的民众，手里拿着花篮的举起了花篮，抱着圣经的也高举书籍欲要砸过来。他默默地后退一步，也转身跟着逃跑了。

　　在各个巷道阴影下隐秘已久的士兵也终于向街道上的骑士露出狰狞的爪牙。

　　战争在夕阳之时便落下了帷幕。

　　皇宫，少女怒气冲冲地跑向宫廷内。
　　被拦下时，那娇美的小脸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知道我是谁？”她看着眼前俊美的男人，或许是真的不信怎么会有人不认识她，又或是不满，她又开口补充道，“我是安娜公主！你快让我进去见姐姐！”

　　格斯皮笑肉不笑，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位呢？帝国“赫赫有名”的玫瑰公主安娜，也是让殿下被流放的根本起因。
　　一个私生女，勾引姐姐的未婚夫，即使是在平民间，也是令人不齿的。只是，他扫过安娜双眸，这里面有愤怒、不满和慌乱，却独独没有羞愧呢。

　　“让她进来。”在格斯开口想轰走安娜时，屋内却传来殿下的声音。

　　格斯侧开身，看着开始得意的安娜。不会吧？这位公主，难道还会认为被她害惨的殿下会给她好脸色看吗？

　　安娜抚平跑路间皱起的衣裙，挺了挺胸，以自认为最美丽的姿态走了进去。

　　半躺在床上的女人抬眸望来，碧绿色的瞳孔就像是一潭深水，让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张美艳的脸，即使此刻面色苍白，也是耀眼十足。

　　安娜最得意的，就是把事事都比不上的黛薇儿的未婚夫抢走。看，就算你长得好看又怎样？菲尔路还不是喜欢的我。就连爸爸还有其他人，夸赞的也是我。
　　可是离别多年，再加上黛薇儿执政繁忙的很，黛薇儿回来之后，她硬是没和这位姐姐见过面。

　　转念想到被关押起来的爱人，和姐妹们被士兵围住的家族，她又硬气起来。
　　“姐姐，你为什么要把菲尔路抓起来？还有，为什么要包围几大家族的宅邸？”

　　黛薇儿指尖轻轻拍打着被子，放安娜进来不过是一时念起，现在她却觉得索然无味。
　　“菲尔路·莱恩刺伤我，不是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吗。”

　　“菲尔路才不是那样的人！姐姐你也相信他的人品的吧！”安娜说着，只是床榻上女人无所动衷的样子，让她怒从心起。

　　“姐姐就这样看着菲尔路去死？！就这样看着曾经的爱人去死？姐姐你可真是薄情——”
　　安娜未吐出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她摸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的脸庞，那柄黛薇儿甩过来的小刀此时正刺入她背后的木架上。

　　“说完了吗？”

　　安娜怔怔地看过去。

　　金发碧眸的美人露出一个笑容，恶意满满，“我亲爱的妹妹，你要知道——我才是首领。那么你猜猜，要杀菲尔路的到底会是谁呢？下令包围极大家族的又是谁呢？”

　　“而且，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我到底是拜谁所赐，被流放偏僻之地？
　　本来是没打算理你的，不过我亲爱的妹妹，你兴冲冲地跑来，是为了告诉我你想要和菲尔路一起作伴去吗？”

　　黛薇儿看着视线内已然呆滞的少女，打算满足她这位脑子不好并赶上来找死的妹妹，“格斯，送我的妹妹去见她的情郎吧。”

　　“不不——”
　　安娜尖叫着，却被格斯一掌打晕，拖了出去。

　　黛薇儿看向头顶，目光似乎透过了屋顶，透过了天空。

　　漆黑的源道内，抓着黑木枝干的黑仔歪歪脑袋。

　　巨大的泡泡内显示的正是黛薇儿所在的场景，被凌冽的风吹着拼命的晃动起来。

　　“哦——我说白白，这位美丽的人类女士是看到我们了吗？”黑仔转向对面，以一种华丽的腔调问道。

　　“大哥，你忘了。陷入幻境泡泡的人类是看不见我们的。”

　　黑仔一爪子踢开凑过来的小弟，不满的用他的喙啄了一下这个没脑子的小弟。看不出大哥是在撩妹吗？

　　“这个人类快要醒了。”清冷的声音让黑仔眼眸一亮，正是他看上的妹子，“别忘了女王们让我们迎接。”

　　黑仔晃晃脑袋，将脑子里冒出来那两位煞神的身影晃出去。他有些心虚的抓了抓，再左右看了看自己美丽的黑紫色羽毛。
　　清了清嗓子，“小的们，开嗓！”

　　无数黑色的小鸟闻声从黑木枝叶中飞出，飞到路旁黑木的枝干上。对面也有白色鸟儿飞到合适位置。
　　无论是黑的白的鸟儿开口，竟然都是音色不同的人声。在这片漆黑的空间中汇成一道优美的曲子。

　　黑仔挺了挺他的胸脯，华丽的男声加入了合唱。
　　“黑夜之下——
　　我独自行走——
　　带上我的骄傲，向王座出发——
　　……”

　　泡泡内，画面一转。
　　依旧是斯莱德圣广场，不同的是在那座神像前，神官和神殿其他高高在上的主教被尽数捆绑在此。

　　民众们拥挤在两侧，解恨的目光看向被臭鸡蛋、臭叶子砸了满身的神官们。
　　几天之前，被强行征去当神殿侍女的姑娘们回到了久别离的家，向父母们倒尽苦水。但更令人痛恨与惋惜的是那些没法再回家的姑娘们，永远睡去了。而神殿做过的罪大恶极的事早已被公示，没有人会为这些刽子手感到同情。

　　士兵站立在外围，恭迎他们的新皇。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戴着皇冠的新皇，不像旧习手持权杖和圣经，而是握着长剑和书本，徐徐向囚犯们走去。

　　黛薇儿目光平静，脑袋里似乎多出了很多记忆，又沉淀下去。
　　譬如——她根本不是什么帝国的皇太女，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但是，她知道她应该做什么。

　　“手持宝剑，护的是我的百姓！杀的是任何有害帝国之人！
　　手握书籍，为的是真理传播！不让愚昧和专制再统治帝国！”
　　黛薇儿看着狼狈的菲尔路，抽出长剑。

　　她听到悠扬歌声唱到。
　　“他们嘲笑女子应该匍匐；
　　他们鄙视女子没有本事；
　　他们自以为自己最是强大；
　　……”

　　眼眶内，周围的场景如同泡沫般散去。
　　黛薇儿神色不变，长剑狠狠向菲尔路脖颈砍去。
　　鲜血喷涌，却在溅到她的前一刻被隔去，然后一样消失。

　　在所有场景消失之前，黛薇儿说道：“任何敌人，都将被帝国碾碎！帝国万岁！”

　　“帝国万岁！”
　　“帝国万岁！”
　　……
　　所有场景都消散，也带走了如海浪般的宣誓。

　　黛薇儿跨步向前走，歌声也越来越清晰。
　　“我们也可以才气过人！
　　我们也可以身手出众！

　　他们占据高位，
　　他们享受福利，
　　他们自以为一切都靠自己。

　　我们比他们想象的更强大！
　　登上王座之后，
　　告诉他们不过如此！
　　……”

　　一个又一个泡泡在黛薇儿身侧炸开消逝，每走过一个泡泡，黛薇儿脑中便出现一段经历。
　　有她成为总裁的。
　　有她成为航海家的。
　　有她占据一方，自封诸侯的。
　　……

　　终于，她站在厚重的大门前。
　　紫色的精致图纹缠绕在上，紧紧盯去长时间还会产生眩晕感。
　　耳边的歌声何时停止也不知道，只觉得门背后便是那位将她带来这里的主谋。

　　“嘎嘎嘎——”紫黑色的小鸟飞上她的左肩，“亲爱的人类小姐——”

　　“欢迎来到第九深渊。”另一只雪白的鸟飞上她的右肩。

　　“嘎吱——”
　　门开了。

　　黛薇儿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