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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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站在阶下，定定地望着她。
在他给雷纯留下的最后的印象里，是满脸病容、形销骨立，每一次呼吸，都虚弱得让人觉其坚持活着很不可思议。
现下穿着红衣的青年男子站在那里，有些削瘦，却英挺逼人。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簇燃起的寒焰，随着她缓慢的脚步，一节节攀升温度。
“本想在棋馆见你……”他轻轻地笑，像是历经万千风雪而来的归人，眼神专注地注视着她，语声也很柔和:“可我等不及了。”
雷小姐的面色很苍白，到离他半步多的地方，站定，羽睫轻颤:“陪我走一走，好么？”
苏公子未答，只牵起她的手，于是两个人一齐慢慢地走。少女的指尖有点儿冷，他微微皱眉，抽手想解下身上的袍衫，被她摇首制止。
苏梦枕怔了一怔，没有作声，只将她纤细的手握得更紧。约摸半柱香时辰，默然无言，两人行到长街的拐角背风处。
他倏地止步，将她纳入怀中。
“纯儿……”此刻唯独清冷的月光洒落，方寸之地，有些狭窄，但已足够容纳一对有情人。苏梦枕低低叹息，失而复得的滋味，胜过天下万般欢喜。
雷纯的身子有些冷，软软地抵靠在他胸前，少许乌发贴到他脖颈上，不痒，苏梦枕却突然有些想笑——
从前他冒着风雪去棋馆与她会面，总是她早早烧炭煮茶等候，温软的柔荑握着他的手想让他暖和些，今夜却实实在在地颠倒过来。
“不论你爹是否重掌大权，我向你保证，决不会杀死他。”他的呼吸擦过她的耳畔，主动许下承诺:“答应你的事，不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定不再食言。”
在那场噩梦里，他们终是陌路离殇，而如今心上人好端端的仍在他怀里，没有血海深仇阻隔，更没有她的泪水与绝望。
闻言，雷纯细长的淡眉微微蹙起。
她敏锐地抓到了关键的字眼，眸光闪烁，却按捺下去，红唇轻启，语声无波:“这条路让我想起了那个晚上，去往细雨楼的路上，也是路过漆黑的小巷，很冷。”
她的语速极慢，也极轻。苏梦枕微微侧首，他一向想得比常人深、远，记忆出众，连思索也更扼要:“迷天盟攻打六分半堂的那一夜么？”
这是他们共同的回忆，他当然只能想到是那个晚上。小姑娘滚下马车，彷徨无助，只能跌跌撞撞地走进金风细雨楼的属地寻求庇护。
“……嗯。”沉默了片刻，雷纯才继续轻声道:“那时你也像这样抱着我，但动作很慢，好像在等我推开。”
“幸好你没有。”苏梦枕含笑叹道。
他的手在雷纯腰上微微收紧，但确保力道不至于捏疼她。然后低首，下颌贴近少女细腻的长颈，有种天生的掌控气场在无形中散开。
“那个晚上太冷了……”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雷纯眸中蕴泪，滑过丝名为仇恨的屈辱，但语气仍旧是平和的、温柔的:“我多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抱着我。”
——可是你没有，谁也没有来。
“要我爹甘心回江南养老，不是件简单的事情。”雷纯轻轻回抱他，由轻到重，仿佛在苏梦枕身上汲取些许热度与力量。
苏梦枕阖眸，很珍惜这样难得的温情。
从前他们每回见面都很难得，因为有跨不过去的阻碍，但如今……他甚至有底气去期待不久后的婚礼。
这样想着，或许此刻的静谧太过美好，他忍不住开口道:“……你喜欢甚么样的婚仪？”
“我父亲一生与金风细雨楼为敌……”两句话同时脱口，她缓慢而坚定地退出他温暖的怀抱。
“自今夜起，我心亦如此。”
闻言，苏公子的笑意僵在唇角。
从前他每回有沉下脸的预兆，雷纯都会很敏锐地感知到，尽管不是对着她，也许只是为两派龃龉烦心了……她都会立即抿看向他，笑一笑。
对着雷小姐那双美丽却仿佛总带着郁色的眸子，回回只要她这样做，深沉冷傲的苏公子从少年到青年，都会克制并收敛戾气，重展舒容。
但现在雷纯平静地凝眸看过来，神情、措辞，皆与梦中一致。她确实在笑，带着微妙的讽刺。
恍若一盆冷水泼下，苏梦枕哑声道:“你……也做过那个梦了么？”话一出口，他便知已无需回答，分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但他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顿了顿，愈加放低声音:“纯儿……如今你父亲未死，一切还来得及，我会立即着手解决那些事情。”
雷纯幽幽道:“白纸染了墨点，就算再如何添画描摹，也只是伪饰，永远抹不掉那滴污迹……”
她身穿素裳单衣，笑意也透着凉薄:“你是天下英雄之冠，梦枕红袖第一刀……苏公子不妨猜猜看，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苏梦枕眼中寒焰倏地厉烈起来。
薄唇紧抿，惊疑之下，更是心疼。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答应我的事情更一件也没有做到，而现在……”她言笑晏晏，在曾深爱的男子最柔软的心口捅刀:
“——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取；你要给我的一切，都已经不需要了。”她盯着他道。
最后苏梦枕沉默着目送雷纯转身离去。
他好像从来都不会拒绝她，至多是沉默，总是沉默。沉默便代表不应、不悦，她那样聪慧、又那样爱他，所以以往退让的总是她，现在也仍旧是她……
而她这一退，他不可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