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提前结束一切 ...
-
嘉德利亚堡个别的老旧房间还在用着蜡烛，铁质的烛台，糊满白色的蜡油，就算是细心的大侍女也不会抽时间用小铲子把它们清理掉。
这房间平时没人会来，除了阿米莉娅。
蜡烛一根接一根的点燃，阿米莉娅托着下巴在烛火光下看另一个自己。她还穿着蓝色睡裙，银发披散，铁框圆镜里的她背对着自己，坐在梳妆台的桌子上，哼着从未听过的小曲。
“小阿米，你来看我了。”她说。
阿米莉娅并没有感觉诡异，她表现的就好像照镜子照到自己的背面是再正常不过一样。
“你最近有去见妈妈吗？”阿米莉娅问她。
她扭过头，露出那张和阿米莉娅一模一样的脸，但是她的微笑仅仅浮于表面，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妈妈？阿米，你想妈妈吗？”
阿米莉娅脑海中只有模糊的影子。
妈妈。
“来吧，我带你去见她！”她的手直接从镜子里伸出来，从未受到任何阻碍。
我们去见她吧！
去寒风里，去冰原上，去塔楼的顶端！
冷风刮过冰原呼啸不止，它们从镜子里的世界吹出来，扑进阿米莉娅的胸膛，把她稳稳跳动的心脏捏在手里。阿米莉娅抬眼看过去，发现镜子里的世界早已和自己身后这个阴暗的小房间划清界限。
广袤的银色雪原，天空是泛着青色的黑蓝，看不清边际的五彩光芒浮动在星星和灰紫的云之间，钟楼就伫立在悬崖边缘。
阿米莉娅握住她的手。
精灵和龙族没有翅膀都无法飞行，阿米莉娅也没有翅膀，但她有“阿米莉娅”。
她被卷进银白的风流里，穿越漆黑的枯枝荆棘，踩在浮在半空的雪花碎片上，还要跃过星星，恍惚间能听到妈妈唱的歌谣，在紧绷的琴弦被拨动的时候，小小的阿米莉娅就坐在钢琴前，磕磕绊绊弹奏《瓷少女》。
阿米莉娅一落地，就看到妈妈穿着红裙子站在窗户前背对着她。
她一瞬间哽咽：“妈妈！”
红色的女人听到她的呼唤，转过身，露出泛着釉色的破碎面容。
瓷器做的母亲，牙齿是瓷，眼珠是漆黑的墨点，嘴唇是金条捶打框住的玻璃碎片，舌头是木制的拨片，她朝着阿米莉娅张开怀抱，空腔音回荡在空荡荡的躯干里，一具没有灵魂的死物。
但阿米莉娅才不管这个，她的妈妈就是这副模样的，连带着她自己，她自己也是瓷做的。
阿米莉娅扑进妈妈的怀里，她表情幸福，好像从未与母亲分离。
母亲可以对阿米莉娅做任何事。
指关节僵硬地弯曲，指尖探出锋利的刻刀，拨开阿米莉娅的卷发，几簇银发掉落在焦黑的地面，然后是零星的血珠。
母亲取回阿米莉娅的骨血理所应当。
疲惫的身躯终究有回归虚无的那天，阿米莉娅也不例外，她知道火是谁放的，知道烈火腐蚀过的躯体是什么模样。
阿米莉娅咬紧牙关，感受着一寸寸的皮肉分离之苦。
母亲张开嘴巴，瓷做的牙齿也能闪烁着冷光，她会剥离阿米莉娅的苦难。
苦难……
可是这真的是她必须承担的苦难吗？
她记得自己被妈妈推出了塔楼，火焰升腾而起。她记得自己不止一次走进邮局，等待着父亲的回信。她似乎真的重来过一次，但为什么不能回来的再早一些呢？
如果再早一些，甚至回到爸爸迎娶萨瓦娜那一天好了！
阿米莉娅睁开眼睛，她看到母亲火红的裙摆被烫的一寸寸扭曲变形。
如果能回到那天，她可以提前结束一切。
甚至不需要别的，只需要一把水果刀，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攻击魔法。
好像燃着的火柴掉进干草堆，愤怒不甘的情绪轰然爆发，烈火瞬间烘干笼罩在阿米莉娅思绪上的灰雾，在死物将利齿咬上她的皮肉之前，阿米莉娅抬起手狠狠一推：“给我滚开！”
女人踉跄着后退，最后重重摔在地上变成一地碎片。
阿米莉娅的背和肺部火辣辣的疼，她重重地咳嗽，嘴里全是血沫，看向冷冷盯着她的另一个自己。
面无表情的她向阿米莉娅走过来。
“你也滚开！”
阿米莉娅不由得后退，一直退到露台边缘，后背的伤口抵着围栏，火辣辣的疼。
“你不是想见妈妈吗？我带你来见她，你却毁了她。”
阿米莉娅啐了她一口，真不像个公主：“去你的！滚！”
那个“阿米莉娅”似乎也厌倦了继续扮演她，她抬起手揉搓自己的脸庞，最后露出一张坑坑洼洼的，似乎被腐蚀过的紫红色的脸。
妖精说：“你明明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阿米莉娅目不转睛盯着她的面孔，发现那张脸相比起丑陋的表象，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影响着她的神智。
“你是什么东西？”阿米莉娅眉头紧锁，她相比起恐惧更多的是意外和陌生，她现在其实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还在梦里，她总是分不清梦境和现时，但是这个人——这个家伙，和她过去接触过的，不论是罗德尼的匕首，还是那个长翅膀的窗帘怪，给她的感觉都是这样，陌生，就好像这些家伙，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阿米莉娅内心警铃大作：“你知道什么？”
妖精慢悠悠继续走向她：“我什么都知道，和你一样。但你比不上我。”
阿米莉娅被她这话气得够呛：“你连一张人脸都没有，和我比什么？做人的美德吗？不过目前来看你最缺少的就是这个。”
这句话绝对伤害到了对方，那张坑坑洼洼连眉毛眼睛都没有的脸愣是让阿米莉娅看出十足的恼火。
“你以为你就有吗？！”她声如寒霜，“恐怕你很难从我的同类里找出比我更像人类的。”
阿米莉娅没有再回复她，钟楼很高，但现在有了个脑残在把她当路边的雪人整着玩。
阿米莉娅不再犹豫，在妖精再靠近她之前，她转身扒着围墙的墙头，不管不顾地翻墙跳了下去。
“啊！！！”
尖叫声在下坠感消失前响起，医疗室的病床上，阿米莉娅惊恐地睁开眼睛，危机感逼迫她猛地坐起身，差点撞到人。
阿米莉娅的心脏砰砰跳动，她追寻着刚刚仓促后退的影子看过去，再次撞进熟悉的蓝海里。
又是阿特利，无机质的蓝看不出一点波动，不像人类，可阿法纳西的眼睛就灵动一些。
明明是亲兄弟，真奇怪，阿米莉娅想。
阿特利问她：“你还好吗？”
阿米莉娅下意识摇头，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后背，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我怎么在这里？”
阿特利走到床头柜前，食指敲敲桌面，示意阿米莉娅看一眼：“我来送这个。你的室友叫不醒你。”
阿米莉娅努力回忆，啊，是了，她之前不在冰原古堡，她在圣亚历克西斯的教室里，第一节课是魔法与生活，她心态良好，还想自己在提拉克缇斯买一栋房子。
“我怎么就睡着了？”
阿特利没有离开的准备，他拉过床边的椅子就那么坐下，没翘腿，动作比他哥哥斯文：“你发烧了。”
阿米莉娅露出怀疑的神色，她没有一点生病的不适。
阿特利稍微往前探了探身子，抬手手背贴上阿米莉娅的额头。
“现在似乎没有了。”语气隐隐带了一些笑意。
阿米莉娅迷茫地看着他，直到那一丝体温接触带来的热源离开，她才后知后觉想起刚刚阿特利好像让自己看什么东西。
她扭头去看，就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圆滚滚的短脖颈玻璃瓶子，里面盛着满满的厚重液体，之所以用厚重做形容，阿米莉娅想了想，觉得那像一大瓶漆黑带珠光的泥浆，质感谈不上半点清透。
“这是什么？”阿米莉娅问他。
“校长让我送过来的，他昨天夜里已经离校。”阿特利言简意赅，他没有问阿米莉娅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好像也不必多问，郁金香餐厅的意外闹得人尽皆知。
阿米莉娅想到校长先生，她忍不住摸了摸抬手自己的肩膀，下意识回忆起梦里的那个“自己”，她背对着自己，睡裙是露肩的，她的肩膀上没有纹身。
阿米莉娅掀开被子去找自己的鞋子。
阿特利说：“恐怕你还不能走。”
阿米莉娅有些生气地抬眼看他，音调不由得提高：“凭什么？！”
阿特利不为所动：“我叫了切斯特来，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不能让其他人来。”
“什么意思？”阿米莉娅意识到自己肯定不是生病发烧那么简单，她有些激动地质问完，立刻又理解了阿特利话里的深意，她喉咙干涩，“是我的灵魂又迷失了，对吗？”
阿特利点点头，于此同时，他身后的木门被人风风火火推开，切斯特大呼小叫着跑进来。
“我来了，阿米呢，阿米她怎么样了？！”明明长了眼睛，但是他一定要走完这个先询问再关切的流程，他冲到阿米莉娅的病床边，非要把自己挤在床和阿特利之间，“阿米，你还好吗？”
阿米莉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理解什么时候他们的关系好到可以互相叫昵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提前结束一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