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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奖金翻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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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的视线落到赛场中的高山海里身上。
不修边幅但意气风发的少年,即便被校际正赛驱逐在外,只能流落于水平参差不齐的野赛,他也没有疏于练□□子的同伴从他手臂上贲张的筋脉、发尖跌落的汗水,看到他肩膀向后夹时,贴在背窝的湿背心,背心几乎已经完全被浸湿成了深色。
而在这个将小小赛场的一半当作疆土天地的男生身后,似乎能看见某个曾经充满梦想、并肩呐喊的神乐中网球部,而很快网球部的人面目模糊地退场,更衣室落了灰,活动室的门锁生了锈,写着“网球部”的牌匾螺丝脱落,歪向一边。校际正赛没有了神乐中的名字,他们闹出过的事情随着报纸上的日期翻页成废纸,就连少年网球赛的观众也失去了关于他们的记忆。
“好……好残酷,”同伴眸光微动,似乎有灼热的东西在喉咙上下滚动,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虽然暴力很不可取,但废部的命运,真的好残酷。”
他们二人在看台上所处的位置离赛场很近,因此即便是声音刻意放低,也难免有只言片语传进场上的人耳中。
松田接到了高山势如破竹的一球,比他预期的更重,灰色球拍在刚接触到球时被带着往后一滞,高速旋转的球即将趁势顺着倾斜的拍面挣脱阻拦。但松田的反应很快,只是比预期更重的一球而已,却并非他无以应对的一球。
他的小臂只被网球往后带了半寸,又瞬间如同弹簧般充入了更强的力道,拍尖一勾,即将逃脱的网球便乖乖回到了拍网线的中心。
这一球松田能完美地回击。高山在察觉到松田的行动后暗暗吐槽了声“怪物”,步履未停地原地一折,冲刺向来球可能会出现的方位。
球却没有来。
没有簌簌而来的风声,没有网球袭来时在场地上的弹跳,没有荧光的黄绿色靠近他。只有裁判“30:30”的宣读。
网球顺着松田的拍面下落。
高山在击球时的动能已经被化解于无形,对面的人只要再使一点力,令网球回到高山这边的场上毫无问题。
然而对面松田的动作就好像CD卡了带,碟片花了屏,一切运转良好的齿轮在此处卡顿。他立在原地,有些茫然地往看台上望去。
小胖子意识到他们的对话被场上的人听到了,倒吸一口气倒在靠背上,无地自容地抽了自己和同伴两个耳刮子。
“对不起。”松田都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小胖子他们离得太近了,那些关于过去的事在他的心里泛起了巨大的余波。他可能是在为自己没有好好打回那一球道歉,也可能是在之前听到高山轻描淡写地解释自己的来由时,没有过分在意而有了歉意。
“哧……”高山抹了一把额角,半个手掌都是汗,撅起嘴唇往上一吹,还有水珠顺着发尖抖擞而落。他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网球,甩手一掷,“叭”地一声砸在松田脑门上。
松田被砸得懵瞪,摸着额头看向他。
高山瞥了眼看台上缩成一团想尽量降低存在感的两个观众,又叉腰望向松田,没有什么太悲伤的情绪:“我很享受当下的。”
他耸了耸肩:“我没有什么更高的期待,能站在这里打球,偶尔碰上几个势均力敌的人,已经够开心了。”
“站在球场上,不卖力奔跑,就是对网球的辜负。所以我希望和我势均力敌的你,不要在这个难得的时候开小差啊。”
松田刚开口说了句“可是……”,就被高山堵住了话。高山把握着网球的手贴到脸边,竖起的食指立在双唇之前:“嘘,至于之前的事……”
“小心点,不要让故事重演就好了。”
松田最终以7:6拿下了比赛。
他和高山打到抢七局,鏖战早早地超过了擂台规定的结束时间。球命运般地贴着分界网落在高山的那一侧时,两个人在裁判宣告结束的声音中走向对方,隔着球网碰了碰拳。他们觉得自己热血沸腾,碰拳时又觉得皮肤凉得厉害。
“从来……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网球。”高山想笑,却累得连唇角都弯不起来了,干脆顺着球网席地而坐,拍柄从紧握着的指尖松脱,人也向后倒去,就这么大喇喇地躺在了球场上。
午后渐晚的时光,阳光已经不再炫目了。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蓝灰,倒映在高山的眼里。
“真好看啊,好舒服。”高山拍了拍地板,他贴着地板左右转了转头,再偏过头看松田时,耳侧湿乎乎的头发沾上了尘土,但他完全不在乎,“要不要一起躺一躺?”
松田挪步到球网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蹲了下去,打算学着高山跟他隔着球网躺下,忽然被主办方的人拽住了手臂:“别躺,别躺!先领奖!”
松田这才迟钝地想起来还有奖金这么一回事。
挑战日的颁奖比首赛日的阵仗小一些。没有开幕时的那些冗长的陈词,大多数媒体也不再到场。松田在领奖时提心吊胆地一一端详过围在领奖台边的媒体,确认没见到朝日体育记者的身影时才稍稍放下心来。
主办方的工作人员笑眯眯地在镜头前展示了他们准备好的现金,十张一千元面值的日元,总共是一万块。
“这次是一万块。按照比赛规则,下个比赛日如果守擂成功,奖金就会翻倍成两万哦。”工作人员将一万块递给松田,俯下身向他重申了一次奖金的翻倍规则。松田在接过现金时朝工作人员的方向看去,却发现工作人员并没有在注视他——这位男工作人员的侧脸维持在一个恰巧兼顾的角度,话似乎对着松田而说,眼神却迎向了那些媒体的镜头。
松田虽然察觉到了擂台赛主办方事事都以宣传营销为先的虚伪,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钱是真金白银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到他手里的,奖金是他按照规则争取而来,这些都是不会有假的事实,这样就够了。对于连一万块都要盘算着花的他来说,并没有矫情地纠结“这样商业化的做法是否有违体育精神”的空间。
松田在想这一万块钱要怎么花。
在刚触碰到钱币叠在一起的厚度时,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想,终于有机会在六叠房里开空调了。
六叠房里装了老式的壁挂冷气机,但入住时房东跟他含混其词地暗示了冷气机的耗电问题,还给他讲解了这个片区电费的计算方法。听完房东嘱咐后松田就再也没去碰过冷气机的开关了。
但东京是座蒸腾在热岛效应中的城市,夏天的高温几乎索命。当日间温度爬升到三十度以上时,松田就算把风扇调到最大档也只会被笼在满袍满袖的热风之中,根本无济于事。夜晚比白天好度过一些,松田会洗个凉水澡,赤膊地把自己摊开在房间的正中央,听着逐渐变缓的心跳,感受着尽量展开的散热面积,大多时候尚且能昏昏睡去。
……总之,在这个永远潮热而黏糊糊的日子里,松田对于“在空调房里呼呼睡一觉”的渴望几乎攻陷了他其他的所有需求,兀然位列在to do list的第一位。
然而松田回到六叠房里时,手上只提着两袋强效粘鼠板。
装着粘鼠板的塑料袋随着闷闷的叹气靠在了门边,已经有了损耗痕迹但明显打理得很干净的运动鞋被对齐摆好,风扇的按钮咔哒陷下,扇叶蚊蚊地转了起来。
……还没有到可以任性花钱的时候。
松田在很认真地考虑以后的生活。小叔叔给的生活费虽然微薄,但从未失约,可以暂且信任他会如期支付到自己成年。再考虑到高中生可以合法打工的规定,松田觉得自己当前的任务,是尽量攒到能安稳度过初中三年的钱。
——实际上,生活在不额外攒钱的情况下也暂且能过,只不过是手头稍紧而已。但如果要一直打网球的话,帐就不可能按照原来那么算了。
运动用品的日常损耗,营养均衡的饮食,这些开支不会太小。再加上松田其实一直非常在意的,上次小叔叔在六叠房里对他说的“搞这种运动磕碰不要太寻常,但老子可不要给你出医药费”。其实小叔叔前半句说得非常对,松田从开始打网球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从未负伤的幸运儿,他也不认为自己会一直幸运下去。
他甚至想过要自己攒钱买个保险之类,但想到投保人还得是他那个完全不管事的小叔叔,他又头痛地觉得“那个男人压根连签字都懒得来吧”。
松田揉了揉脸,决定不去想太长远的细节。他把书桌抽屉清出了一个角落,从擂台赛主办方处拿到的一万元尚未破开,被极为整饬地叠在了抽屉中。
松田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他的攒钱之路会如此一帆风顺。
他在击败高山海里后,接下来的擂台赛比赛日几乎就没遇过几个可圈可点的对手了。比赛简单得令人意外,前来挑战他的对手有熟面孔也有新面孔,但每一个都乏善可陈。于是松田便将这些车轮战当做了磨炼自己体能的训练,即便是最基础的对决,他也一丝不苟地打,然后毫无悬念地赢。
期间他偶然见到了一次星野睡。
那个男生还在打网球,但没有上场挑战。他的父母像两尊横眉怒目的金刚镇在身后,而星野睡本人则直愣愣地看着球场这边。松田想找他说两句话,但询问的眼神探去,却发现星野那边的目光根本没有焦点。
与松田视角中“平平淡淡的守擂赛”不同,本地论坛在他第三次守擂成功开始,就如同有水珠落入了滚油中沸腾了起来。先是有零星的贴子出来讨论他的表现,到了后来吱吱喳喳地冒出了大片讨论贴聊“赏金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人了解到擂台赛的赛制后颇为不屑,发帖表示“赏金猎人也就一般水平,比他厉害的选手,今年关东大赛六强哪个学校的正选不是?他也就钻了主办方规则的空子罢了,如果不是主办方不允许参加过正赛的选手报名,哪轮得着在这看他们菜鸡互啄?”
——除此之外还有“赏金猎人叫这个名字是不是因为他打比赛就冲着奖金?那还真是正中下怀啊,一万翻两万,两万翻四万,再赢一次都要翻成八万了,世界上最赚钱的工作不过如此吧!”
——还有“主办方也是蠢,本来自作聪明规定那么一下,希望没有人能常驻擂主的位置,没想到真的有人能一直赢下去,奖金一直翻倍不得亏死。其实我还蛮想看翻到一百多万一天的时候会怎样,主办方不会玩不起吧。”
其中有个叫“激推赏金猎人同担据否”的人似乎关注松田最久,最活跃,也战斗力最强。
他早早地升级成了论坛版主,然后给自己写的那些选手分析贴狂加精华。每个贴点进去都图文并茂,比新闻更生动,比坊间传言更扎实。贴子标题都是什么“从赏金猎人第一战到擂台赛车轮战,带你看什么叫进步神速!”,或者“揭秘赏金猎人口头禅top3:对不起,谢谢你,以及日语敬语大全”,又或者“赏金猎人和背心男两胜两负,恩怨情仇未完待续!”
大泽啪啪啪转发来一溜烟彩虹屁贴子的时候,松田还在骑车,只不过扫了一眼,就被标题震撼得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
这会儿坐在教室里蹭空调的时候,大泽居然又开始当着他的面声情并茂朗读起了贴子上的“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我愿把他比作起于微末的丰臣秀吉……”
松田抱头发出一声呜咽,羞愤得差点给教室地板砖挖个洞把自己埋了:“这比方也太不恰当了吧!”
傅同学趴在桌上看他,主要是看他坐在地上时露出的破了皮的脚踝:“喂,这次是真的摔了?还是……该不会主办方舍不得钱,见势不妙把你抓去打了一顿吧?”
“啊,是摔了,”松田把裤脚往上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有些磕碰的痕迹,“还好,只是擦破了皮。”
傅同学收回目光:“那就好。”
“只是……”松田稍微有些苦恼,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小辫子随着脖颈下垂的弯曲而斜着支了起来,小草似的的一撮。
“只是?”
松田的手伸进裤口袋,指尖只摸到布料的织纹,除此之外别无他有。
松田庆幸自己没有随身带太多现金:“好像钱夹摔掉了。”
在六叠房往青学的必经之路上,路边的落叶沟中,一双蜜棕色的手掸开了灰尘,从沟里捡起一块靛青色的小长方形布袋。
他们方才结束长途跋涉,站的站蹲的蹲,疲惫地盯着车来车往的马路,心里盘算着把缺德教练大卸八块的十八种方式。人行道上的人扫了眼这群气势不善的外地人,不动声色地绕远了点。
“这啥?欧巴桑买菜的零钱包?”
“啧,”捡到布袋的人用手肘顶开了挨得很近体温太高的胖子,“好像是个钱夹?”
胖子不厌其烦地重新凑近,一张嘴就是一串腔调古怪的方言:“东京不愧是大城市啰,真厉害噶,遍地有钱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