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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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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庆功美酒难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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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派是在距离光明顶不到十里的地方遭遇了闻苍松率领的巨木旗的拦截。彼时鲜于通正率领门下近百名弟子急匆匆穿越一处密林,凛冬时节,树木早已落尽原本繁茂的叶,只剩一排排光秃秃的树干。一眼望去,满目皆树,并无异常。可是走着走着,鲜于通就觉得不大对劲,这片树林似乎永无止境。他们的前、后、左、右都是一模一样的树,无从分辨,越走越觉得迷失,仿佛一直在林中绕来绕去、兜了一个圈又一个圈,怎么也穿不出去。
“这树林恐是阵法,先不要乱闯,都聚过来。”他大喝一声,招呼弟子们停止盲目摸索。这鲜于通号称“神机先生”,是懂一些阴阳八卦易理的。略一思索,决定从所站之处立太极。只见他先向坎位走了六步,然后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向风一吹,跟着便飞身朝发丝飘向之处追去。待发丝落地,从该处再向巽位退五步。定睛望去,树林仍与先前一样,看不到任何出路
鲜于通的额上开始冒汗,他怎知明教之中有一位精于奇门遁甲布阵的门主高人?情知想凭借自己掌握的易术来破阵是很难了,不由心头火起,朝弟子们大吼一声:“给我伐树!”
——我纵然破不了阵,却可以毁了阵。无非是耽误一些时间罢了。
华山众弟子开始众志成城地伐树。虽无斧锯,但人人皆是习武出身,用拳、掌、剑再合上内力,倒也可行,只是体力耗费不小。不一会儿工夫,就有一小片树木纷纷溃倒,闪现出一片空地来。
鲜于通这才松了口气,正要叫弟子们继续伐树,忽听有人大笑道——“堂堂华山派掌门人原来如此愚钝,像这般伐下去要到何年何月?”
“什么人?”鲜于通立时全身戒备,游目四顾,却未发现人影。正在诧异间,忽听身后急风突起,忙向左一闪,可左边又有一道急风,赶忙就地一滚,刚站起身,身后却又有急风逼近。大惊之下纵身凌空跃起,同时眼向下看,才看到有四具木偶提刀逼来,表情木然,阵势却十分森寒。再向四周一望,几十具木偶已将部分弟子包围起来。
鲜于通心道不好,刚想招呼大家集中全力先将这批木偶破去,话尚未出口,空中忽又响起一阵“噗噗”之声,几十只木鸟盘旋而下,铁翎铜羽,啄向地上的众人。鲜于通只是听说过鲁国公输般曾用竹木做过一只木鸟,“成而飞之,三日不下”,简直神乎其技,后来墨子也做过一只。可他做梦也没想到,竟会在此地真遇到这种“神物”。更麻烦的是,除了木鸟之外,还有数十只黄蜂、蛰虫般的木造飞行物,露着尖刺,不断地趁隙攻击。
鲜于通的一颗心沉入了谷底。光是这些木制“武器”就已足够令他们疲于招架,魔教巨木旗却连一个人都还未出现、始终未向他们出过手。
——当人落到这步田地,除了服输,还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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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华山派的狼狈,崆峒派更加凄惨。他们原以为人多势众、有恃无恐,此次西行“崆峒五老”除了带领自己门下的弟子外,“二老”宗维侠因昔日天鹰山一战曾与巨鲸帮、神拳门、海沙派等有过勾结,是以本次蛇鼠一窝、全部纠集在一起,人数反而是六大门派中最多的,足有三百余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进在昆仑山下的茫茫大漠。但见金黄色的沙漠一望无垠,浩瀚如海,与蔚蓝色的天空相映成辉,端的是雄浑壮阔。沙丘连绵,蜿蜒成链,仿若一道道波浪曼妙的纹路。“四老”常敬之面对如此美景,忽然心血来潮,高声吟诵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三老”唐文亮捶了他肩膀一记,嘲笑道:“此时分明是‘青天白日’,哪里有‘落日’了?就你肚子里那点墨水,还吟诗呢!”
常敬之黑脸一红,讪笑道:“我就会这一句啊。”
兄弟几人都笑了起来。文人墨客眼中的西域大漠意境雄浑阔达,可大漠深处正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美丽的仙境还是恐怖的地狱?就不得而知了。
又向前行了一段路,忽有一阵寒风拂过,漫天的飞沙遮天蔽日、刺得人眼睛生疼。“大老”关能挥手示意队伍暂停前进,先找旁边的沙丘之后躲避风沙、顺便简单休整一下。众人正欲补充些干粮与水,忽闻腥风扑鼻,宗维侠不禁耸耸鼻子、皱眉道:“这风中是什么味道?”
海沙派已升任舵主的李伯升急于讨好、忙跃上沙丘四下一望,脸色瞬间大变,颤抖着声音尖叫道:“不好了……是魔教的人!”
众人一听,慌得纷纷扔掉手中食物,亮出兵刃,绕过沙丘。只见四面八方足有四五百名身着黑衣劲装的洪水旗弟子正朝他们黑压压地包围过来。除了人数远胜于他们之外,更令他们头皮发麻的是,明教此番来的不止是人,竟还有狼!
一百辆木车,车门同时打开,里面狂奔出一百头碧眼长牙的恶狼,朝人群疾扑了过来,仿佛饿了多日、终于看到有生以来最丰富的食物一般。众人虽惊惧于这种狼群攻击的慑人气势,但毕竟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好手,别说见过狼、杀过狼的只怕也大有人在,是以关能暴喝一声:“大家别慌,我们人多,这些狼不足为惧!”
众人一听,抖擞精神,正准备先把狼杀掉,再全力对敌。却不料,洪水旗放出这些狼并非要用狼噬人,只听唐洋一声令下——“喷水!”一百名洪水旗弟子打开“水龙”的龙头,一百股水箭齐向恶狼身上射了过去。风中只闻到一阵酸臭,百头恶狼一遇水箭、立时跌倒,狂叫悲嗥,顷刻间皮破肉烂、变成一团团焦炭模样。这便是“毒仙”王难姑与琬琰、琳琅姐妹根据方昊阳所示协助洪水旗研制的剧毒药水,系从昆仑山产的硫磺、硝石等药物中提炼而成的。
这厢的崆峒“联军”见了此等惊心动魄之状,人人吓得毛骨悚然、屁滚尿流,心中均在想:“这些毒水倘若不是射向群狼,而是射在我的身上,那便如何?为了剿灭魔教让自己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未免太不值了!”
此时唐洋朝着“崆峒五老”高喊:“你等若不想横尸荒漠、如这狼群一般下场,速速弃械投降,饶命不杀!”
这些门派的人本就是一群追名逐利又自私自利的“真小人”,屠龙刀再好,也远没有自己的性命来得重要。“崆峒五老”立刻带头投降,李伯升、过无极等人亦跟着乖乖弃掉兵刃。洪水旗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便轻松擒获了三百余名“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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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派最先被厚土旗押回光明顶。何太冲一见杨逍,恨得咬牙切齿:“姓杨的,你们陷阱暗算、以众凌寡,算什么本事?”
杨逍亲自敬了颜垣一杯庆功酒后,才转头对着何太冲轻蔑一笑:“何大掌门这话还真是可笑,明明是你们六派沆瀣一气、自不量力登门挑战,难道还不允许我们抵抗防御?难道我们就该坐以待毙?何况就算是‘陷阱暗算、以众凌寡’,也是杨某在圣湖畔跟你学的,多谢了!”
何太冲又羞又气,涨红了脸,叫道:“我不服,有种的单独比试!”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杨逍听了先是一声冷笑,继而傲然道,“你若还想自取羞辱,我可以成全你,等六大派掌门聚齐,我让你们输个彻底、心服口服!”
李寻欢可没心思去戏弄嘲讽何太冲,一听到传回庄铮受伤的消息,他立刻去叫上胡青牛提前等在庄铮房里。庄铮于他虽是下属、却亲厚如兄弟挚友,一见吴劲草等人抬进屋时人因流血过多已经昏迷,便再也不能放心离开。
方昊阳回来时只见殷天正、韦一笑、几位门主与五散人都在忙着安置武当、峨嵋的俘虏,明教虽有几处牢房,却难以关押如此多人,便临时腾了十余间厅堂。琬琰一见他、立刻扯住他衣袖,满眼崇拜之色:“昊阳,连倚天剑都非你之敌,奴家可真是……喜欢得紧呢!”
他甩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掩上门。随手抽出一本书想看,却觉心浮气躁、无法像往日一般专注。不多时听到敲门声,是铁传甲来找他。
“门主,右使请您赶紧去一趟。”
只道是要商量与六大派联合抗元的事,他起身向外走,边问道:“他在哪里?”
“庄大哥房里。”
他立刻止步,静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他故作沉重道:“挺严重,一直发热,昏迷不醒。”
“既如此,该请胡先生去看,我又不是大夫。”他淡淡地回应,面无表情。
“胡先生看过了,说有生命危险……”他偷眼观察着他的神色,“右使请您过去,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庄大哥昏迷中一直在叫您的名字,右使怕万一……您还是赶紧去一趟罢!”
这话果然奏效,他虽有迟疑,但还是迈步向庄铮的房间走去。他松了一口气,不由地露出窃喜的微笑。
“你笑什么?”他忽然回头发问。
没想到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小把戏,这下被顶头上司逮了个正着,铁传甲极为尴尬,脚步一顿,只剩下嘿嘿傻笑。
“我……我这不是替您高兴么。”他索性直言不讳。
他似是没想到竟会有这么一句,怔了一怔,只觉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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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庄铮房间,铁传甲自觉留在门外。进门一看,李寻欢正坐在床边,一见他便起身招呼:“昊阳,你来了。”
“大哥。”他轻唤一声。
他望着床上的人轻声道:“胡先生处理过伤口了,也接了骨,无大碍,但他一直未醒,热度也未退去,断断续续总在叫你名字。”
他听了没有应声,也没有上前。
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温声道:“我先过去看看六大派的人,你在这里陪陪他罢。”
房门阖拢后,室内只剩下他自己,和床上那个昏迷未醒的人。
他在原地静立了许久,心里很乱,只觉千头万绪却理不清。这是过往的人生中从未遭遇过的情形。
直到,听到那人叫了一声——“昊阳!”
他才如梦方醒,正要应声,却见庄铮的两道浓眉紧紧地拧在一起,双眼紧闭,面上的表情显得焦急而痛苦,未受伤的右手伸向空中,像是急迫地想要抓住什么。
不由自主走到床边,伸出右手握住了那只苦苦摸索的手。
他像是感应到了,立刻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伴着一声更高且带着些许颤抖的呼唤——“昊阳!”
“我在。”他不自觉地应了一声,坐在床沿,看着他满头是汗,踌躇着要不要为他拭去。
他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蓦地睁开双眼,视线相触的一瞬间,二人俱是一震。
他的意识尚未完全恢复清明,一看到他,猛地坐了起来,右手更用力地捏住他的手腕,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昊阳?真的是你?”
他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心跳不复平稳。
他努力眨了眨眼睛,确认面前的人不是幻影;又看了看握在手中的他的手腕,肌肤相触的温度,不是幻觉。
“真的是你!你没事?”他激动得手上猛一用力、将他拉向自己,紧跟着用右臂紧紧圈住了他,喘息着说道,“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那个贼尼……她用倚天剑……她……”到此再也说不下去。
他被他大力拥在怀中,眼前是结实的黑暗,耳畔是剧烈的心跳,触及是火烫的温度。他可以挣脱他单臂的搂抱。他没有挣脱。
他犹自沉浸在梦魇带来的恐惧与高热带来的昏沉中,喃喃地反复问着:“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的声音响在他胸前,仿佛穿透了胸腔、直入心底。
他还不放心,揽住他的肩拉开些许距离、上下仔细打量,确认没有看到任何受伤的痕迹,这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有些着急地质问:“你怎么回事,左使不是安排了你们都不下山的吗?为什么还要去?太危险了!”
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满是后怕与担忧,仿佛早将自己身受重伤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心头微微一颤,他决定如实回答:“我看到了吴劲草发的响箭。”
话音一落,就见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目光瞬间变得炙热,一瞬不瞬地盯住他,捏在他肩头的手也情不自禁地加重了力道。
“你担心我,是不是?”
问出这一句,仿佛呼吸都已经停止了、心脏不复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生命中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件事——等待一个回答!
然而这次他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要一直这样等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我只是不想欠你的情。”
他的眸光倏然一黯,移开了视线,捏住他肩头的手也松开了,缓缓地垂落下去、撑在了床沿。
他的回答,让他回想起方才握住他手腕的瞬间——那是他的右手腕,白皙纤细,上面什么也没有。
头一阵晕眩,像是要裂开了。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你不必这么想,你从不欠我什么。我早就说过,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不会向你要求任何东西,你也没有承诺过我什么。如果你始终觉得欠了我的,那么今日,你已经还清了,以后不必再有任何负担,轻松做你自己就好。你本就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住的人。”
说到这里,他略停了一停,感到呼吸有些艰难。
“对不起,方才被噩梦惊醒,一时情急,冒犯你了。”
他静默半晌,才道:“无妨。你的伤……”
他这才用右手扶住左肩,身体慢慢向后靠在床头:“没事。”
“你既已醒,那我去叫胡先生来。”他说着起身向门口走去。
“昊阳。”他忽然扬声叫道。
他止步,没有回首。
“如果我曾经说过的那些话给你带来很多困扰,你就忘了罢。就当我从来没有说过。”
他没有回头,亦没有回应,推门而去。
目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阖了双目,身体仿似脱了力、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滑躺下来。左肩的伤处一阵巨痛,牵动得心口都跟着疼了起来,撕心裂肺。他用颤抖的手抚上肩头,仿佛,中剑是刚刚才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