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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真相潮汐 ...

  •   空气明显一窒,蒙使萨旗顿时压了两道浓眉,掌中茶盏重重一顿,语气带了强豪,“我蒙族素闻立渊公子才华冠世,此次一片诚心而来,所求不过与绍渊世代和平。莫相居然无情推拒,莫非是不屑与我蒙族交好?

      白衣丞相的眸光若有似无扫过角落那个不大起眼的人影,顿了顿,神气淡漠似云风,客气而疏离,“并非本相对蒙族有何不满,不过本相已有婚配之盟,不敢屈就公主殿下千金之躯。”

      “你瞎说!”角桌那头响起一声似曾相识的娇叱,那个戴着风帽的蒙族使者已然呼地一抬手,掀开了貂毛风帽。

      好一张耀眼的轮廓!

      高高的鼻梁,蜜色的肌肤,长发垂帘上红绿宝石闪闪动人,一对眼珠儿又大又亮,在浓艳的弯眉下越发神采飞扬,典型的异域风情,正是那次在绍渊林海,夜遇冲突的刁蛮少女。她此刻嘟嘴带着点气急,指着莫怀臣跺脚道:“你瞎说。我父王打听了,你根本没有娶妻。”

      莫怀臣这才悠然而立,施礼淡笑,“怀臣见过蒙族赛嫣公主。公主不远万里而来,怀臣铭感盛情。不过和亲一事,本相并无虚言,不恭得罪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赛嫣顿时一愣——自那日林中遭遇之后,她就似丢了魂魄,回到族中茶不思饭不想。后来从萨旗那里得知那个清雅如月的男人,便是绍渊国人们口中那位绝顶俊美,却也绝顶无心的白衣丞相,越发疯了,缠着父王定要嫁给这个男人。

      绍渊莫相的遭遇原本传奇,自一无所有至平步青云,其间曲折世人议论纷纭,亦有许多不堪之言。蒙王向来视赛嫣为掌上明珠,对她选择这样一个外族男子自然一百个反对。不过架不住赛嫣将匕首抵在自己脖间,口口声声不让嫁便要自尽,终究只好妥协,派了萨旗前来求亲。赛嫣哪里忍耐得住,迫不及待要求随行,蒙王晓得束缚不住这个野马般的女儿,索性叫萨旗带她一起上路,只是嘱咐她要顾着体面不可胡来。

      岂料他们风尘仆仆赶到,莫怀臣居然开口便公然拒婚,赛嫣又气又急,立时忘情露了身份。萨旗见拦已不及,咳了一声面露几丝尴尬,摆手道:“殿下稍安毋躁!”

      “我才不要!”赛嫣直勾勾盯着眼前念斯在斯的男子,大半月未见,他的面色似乎苍白了些,清光下越发出尘俊秀。相望便似见春夜飞雪,一层层幽静神秘,直叫人心内千丝万缕,只为他牵得突突跳跃。

      可是,这个好看到叫人心碎的男人,竟再度拒绝了她!

      娇蛮语调不由拔高了,她快快接道:“我才不要海涵你什么。你不认得本宫了?那晚就是你弄坏了我最心爱的皮鞭,救了那个偷鸡的小乞丐的。我不管,我要你做我的男人。咱们蒙族不讲媒妁之类的麻烦事,你先有了女人也无所谓,让她来做我的婢女也行,只要你以后对我好,本宫也不会亏待她的。”

      摩挲青瓷杯沿的长指微微一顿,莫怀臣极轻地蹙了一下眉宇,“公主何必强人所难?”

      “我喜欢你,怎么叫强人所难呢?”

      “红线之盟,总要两情相悦方能琴瑟和谐执手一生,公主难道不明此理?”

      “什么理?你是说你不欢喜我了?我哪里不好?不美么,身份配不上你么,或者你喜欢怎么样的中原女人?你叫她出来,我们好好比一比!”

      “比?”莫怀臣不禁微眯了诱人的桃花目,“公主欲与她相比?”

      “怎么,难道本公主还会差她些什么不成?”赛嫣挑衅地挺起傲人的前胸,腰际配饰银铃便美妙叮叮作响。但见红唇咄咄情意如火,艳光四射尤物非凡,倒别有一番引人入胜的烂漫风情。

      萨旗见她闹得过了,忙提声补救,“公主对丞相大人一片真心,顾虑大人想法,所以选择进城即来相府拜访。然和亲之事不只在儿女情长,还关乎我两族友好。既然莫相无法一时抉择,我等明日自然求见绍渊帝王,请他定夺。我蒙族向来说一不二,敌友分明,究竟该如何对待此事,还望丞相大人三思而后行。今日唐突,告辞了。”

      一番言语处处机锋,显有胁迫之意。

      莫怀臣低低一声哂笑,面色依旧从容温和,“既然如此,各位远道而来,请先去驿馆歇息。柴总管,代本相好好招待贵客吧!”

      赛嫣急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住!”

      “殿下,不可。”萨旗急忙阻止。

      “为什么不可以?我还想和他多见见面,听他说说话儿呢。”

      “抱歉。”莫怀臣舒袖负手,一身光华白衣间氤氲冷冽,“蒙族有蒙族的王法,绍渊有绍渊的礼仪,既然公主身在绍渊,就该守我绍渊规矩礼法。否则……”

      赛嫣一时嗔怒竖目,“否则怎么样?你又要说我是野蛮人了么?”

      他薄唇抿起,已然一派国相的堂堂威严,“公主聪明识大体,自然不会做出令蒙王蒙羞之事。本相今日还有要事需处理,诸位请吧!”

      “既然如此,我等告辞了!”萨旗抢先说出一句,暗中一扯赛嫣衣角,低声提醒,“公主临行答应要听臣等的安排,难道忘了?”

      “我……”赛嫣此刻被噎得俏面图朱,晓得违抗站在自己这边的萨旗并无好处,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往门口蹭。走到门槛边,她却猛地回首,耳旁的祖母绿坠子甩在半空,翠光莹莹,映得两侧酒窝越显俏皮,“莫怀臣,我总有法子来找你的,等着。”

      莫怀臣不禁失笑。传言外族信奉母系,女子过了及笄便会自己挑选夫婿,也敢休了自家夫婿,今日一见,果真彪悍十足。只是那夜机缘巧合,为了那个闯来的小乞丐,与这个不太讲理的赛嫣公主相识于龃龉。不想反被一意看上,逼着和亲婚配。他若坚辞,自然不免交恶于蒙族。

      如今凌帝野心勃勃,早有吞并三国之心。这次苏醒之后立刻纠集重兵,显然是为了冰崖之事,为了盈瞳公主而来。一旦日后兵戈再起,绍渊必定腹背受敌,极是不利。

      不过便是如此,他亦别无选择。

      因为竹园里那个火暴性子的女人,好起来似水婉转,生起气来更能撒手便走。若是让她误解自己背叛,只怕真会风火一般消失,他再欲擒风揽火,上天入地怕都难觅其踪。

      合目,心中思忖计较,眼前一派明暗不住地沉浮。他习惯地取杯饮茶,不防左手失力一偏,一杯热茶哗啦沿桌倾倒。被热汁溅烫的手指僵在半空中,停了停,复安静收回身侧。白衣上的淡淡茶渍,缓慢地晕开来,清寂而无声。

      “慎之回来了么?”

      一位精干的下属走来回报,“刘大人一早去了翰林院,还未归。”

      “嗯。”他站起来,“去请竹园的客人,就说邀她入宫,去见一个人。”

      窗外雾色全然散开了,天却是灰扑扑的阴沉,似要落雨的样子。莫怀臣立在车旁相候,一会儿便见一个白衣皂靴的人影施施然而来。她原本高挑窈窕,纤腰俊容映着如雪白衣,不似立渊公子的清高疏远,却仿佛最为名贵的珍珠,熠熠生辉倜傥逼人。

      他本来满腹心事,瞧着不觉眉梢一扬,“怎么穿这么打眼?”

      “不是要我去见李娉么,雁安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吧?李邈再不成器,始终是她亲兄,如今忽然说他早就死了,谁也不会一时转弯,总要想个法子哄哄。”她撇撇嘴,正欲擦身而过,被他拉住手腕,自然地将手边一件素色斗篷为她披上,责声亦不失温存,“便是你打算相帮,预备去安慰李娉,也不必这般特意打扮。你以为凌帝醒来后,会全信了当天之事么?出入不谨慎些,被他查出蛛丝马迹,历越那边为了你一番折腾纷乱,岂不是白费了心思?”

      “是。都是丞相大人英明。”倾瞳任自己笼在他的气息之中,听着听着却笑了笑,只是笑里还带着点别的什么,“时日久了我都忘了,这儿离皇宫远么?”

      “大半个时辰的样子。”

      “那足够了,大狐狸,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讲清楚以前的事!”

      莫怀臣并非毫无预备,此刻仍不由吸了口气,再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目,却苦笑了,“先上车吧。”

      前段日子他重伤垂危,竹园内外封锁了一切消息。众朝臣只当丞相人在边境查看军务,并不知晓他在僻静的竹园中足不出户地调养。近日稍见好转,才重新理事,今日更是头次外出入宫去。是以相府一干人等都小心翼翼,将一辆马车中来回铺垫,软榻融融好似卧房床褥,连茶水杯盏都一应俱全。

      倾瞳挑帘错愕了片刻,莫怀臣跟随上来,“这边坐。”

      “嗯。”伸出的手被刻意避开来,她兀自捡了另一边坐下。马车便即拉驾出发,车内只剩了他们二人。面面相对,清醒凉目,不复清晨时的旖旎情怀。

      倾瞳握掌成拳,单刀直入地简洁道:“我不喜欢与你遮遮掩掩,将《思幻》奏给我听。”

      “《思幻》么?如若真相并不会令人欢悦欣喜……”悦耳的声线洇入一丝涩意,“为何一定孜孜以求?”

      她依旧静静平视,“换成是你,肯在幻境中糊涂地过下去么?”

      方才她一人在清净林中徘徊良久,已想得十分明白。原本于她而言,黑,或者白,世事清晰无比。可自从遇到这个男人,一切都变得混乱了。追逐,又不断停步;拥有,又不断疑虑;欢喜着又恨着;笑着又流下热泪,恩怨重重叠叠,只是反复纠结。

      便是如此,她竟然还是爱他,爱得宁愿抛弃所有,伴在他身边,为他拨开周身孤寂的清冷,为他实现平生志向,然后一起坐看云起云落,春华秋实。

      因为她爱得纯粹,便不容他的情感中有一丝瑕疵。所以不能欺骗自己,宁可一次痛极,痛到彼此远离,也必须知道那个真相。

      轱辘一圈一圈,外头的落叶零散坠在车顶上,簌簌的萧瑟。

      车内沉默良久,莫怀臣自释一笑,笑意寥寥,“好。你说得不错,你我都是分明之人,若有瞒隐,如何都是心结。你猜得不错,上元节那一夜,我的确找到了你们。看清了你的面貌,见到了凌帝的真身,也听到你们的一部分对话。”他抬首相望,桃花目中潺潺如水,“现在,你还要听那首曲子么?”

      倾瞳微微木了身子,或者,是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她听到自己无澜的清音也跟着发僵,“那晚灯节,你我,究竟是不是街头偶遇?”

      清隽眉端蹙得更紧了,他接下去对答道:“你那时是梁王的遗孀,而那天晚上,是你擅自闯入了我为堰丘之虎备下的局。”

      “然后呢,你知道寇天中了‘月迷殇’,走不远;而我毕竟是历越的公主身份,还是梁王的未亡人,所以才选择放他挟持我逃走?”

      莫怀臣对上她渐渐犀利的眸光,依旧颔首,“是。”

      “哈……我居然以为,你会对一名无辜的路人心怀慈悲。”倾瞳也不知是笑是叹,盯着他咬咬牙,“那么那一夜,你不救我,又不捉拿寇天,是为了什么?”

      “我曾见过凌帝的画像。堰丘的皇子暗中操纵强盗买卖,不过加剧内斗,对绍渊而言倒不算十分棘手。至于你……”他终有几分难以启齿,顿了顿才道,“那时我只是吃惊你与清姨非常相似,并不能十分肯定。而大芙宝藏的线索,极有可能系于你身。”

      “大芙宝藏?”她挑了挑眉,细致的指尖不觉按住胸口那颗墨玉吊坠,感觉胸口也跟着发硬生寒,“所以,你将计就计带我回历越,刻意接近我调查玉佩的下落。你拿走了我的兵略图,甚而在凌江遇险之前,你都早有预备,落水骗我拼命相救?”

      “那兵略图没有丝毫用处,不过当年查抄梁王府之时,我不曾将其取出而已。彼时我在绍渊见疑于君王,又欲令你离开绍渊,才命人潜入将书架毁坏。但你若带着已然废纸一张的兵略图回国,只怕会祸及杜家,我才在船上将其取出。”

      倾瞳只能勾唇苦笑了,好,大狐狸,你实在聪明,所以比愚钝世人要清醒百倍,无情千倍。别人方行了一步,你已设了三步的陷阱。从遇见,到设计带我出绍渊,船上对大芙宝藏之事真假试探,又给我掩人耳目逃生之机,而后在禹华都城一番周旋,终究如愿以偿将仇人一网打尽。

      我以为的一场初遇,果然是自以为是,好似秋风黄叶,潇潇无痕。终究意难平啊。

      如烟的讥嘲在眼底暗流,倾瞳还是扬着唇角,“所以,包括苍络山的相救,都是你的暗中计划么?不,也许那个夺宝大会本就被你操纵,你无非是有开启宝藏的白玉芙蓉,所以想要在暗处寻出宝藏图之所在。”

      这一次,莫怀臣不再作答,只是深深望住她,墨色尽处潮汐似海,“别再问了。”

      “行,我不问了。既然你讲了这么多,我也告诉你一些秘密,好不好?”

      “不必……”他踯躅片刻,在她的注视下无奈改口,“罢了,你讲。”

      “那晚你实在该早些来的,因为寇天就是大芙圣女的儿子,他的身上,有另外一半的墨玉吊坠!而我的墨玉吊坠,一年前师父下雪山之时,才带来还给我。你若那日得手,也许大芙宝藏现在已经归你所有。绍渊伟大的立渊公子便可就此铁蹄称霸,颠倒乾坤,实现一统三国的生平宏愿。”

      她语带尖刺,一瞬将其胸口刺得一阵闷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莫怀臣只能靠住车壁,面色微黯徒劳地笑一笑,“所以,人算不如天算,不是么?清姨赠我白玉芙蓉,也详尽告知一切宝藏秘密,我却终不能成事。如今你要怨,我亦无话可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真相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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