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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醉冢遇故 ...

  •   漫天星光,月芒倒是不显了。苍穹繁星好似无数眼睛,瞭望着修葺一新的魏氏家冢中一座新坟——新培的土,干净无杂草。上面竖着一块石碑,魏氏魏风之墓,是她亲自题写的。

      入夜的空气洇开莲花清香,青涩而幽然,萦绕不去。

      倾瞳在对面席地而坐,靠着追冰的身体,拍开了两瓮泥封,扬手将一只罐子平平对举,“魏风,我来陪你喝酒了。”

      她饮了一口,便往泥地上淋漓了小半,满意地瞧瞧地上深深浅浅的黑渍,轻笑道:“你看,我这次十分厚道,没有耍赖贪你的那一份。”

      追冰看了一眼那个坟冢,就仰起脑袋凝视着一弯天旷的弦月,眼珠儿湿漉漉的一动不动,长长的毛发在风中起伏。

      倾瞳自顾自又饮了一口酒,还是沉静如流水的声音,“魏风,一年了,你还好么……我有时会想,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忘掉一切转世投胎了,还是舍不得离开,徘徊在这天地之间,默默看着周遭的一切?”

      “知道么?我开了你的宝贝匣子呢。过去十几年的时间,你收集我的画儿,我断掉的镯子,还有我每一次不经心给你的东西,是为什么?”

      “你的话总是那么少,忠心到死却一直与我保持距离,是怕我猜出什么?……你真的高估了我,也把自己看得太低。”

      倾瞳轻盈地拂去腮边作痒的发丝,明净的玉容在月下有种奇异的魅惑之感,细看,却又似一层无奈的涩意,“你看,新帝登基,我为了魏家翻案平反,虽然没法收集到你家人的尸骨,但亲自为他们立了衣冠冢。你姓魏,是堂堂正正的魏翰林的公子,你的身世背景其实比任何人都不逊色。还有一件事,你听了应该会很高兴,记得魏家当年出事的时候么,你有一个才足月的妹妹,据说收监之人并没有寻到。我遣了人四处打听,如果她还活在人世,我一定将她寻到,把她当做我的亲生妹妹那般疼爱。这样的安排,你开心么?”

      低吟的风好像他沉默的呼吸,有缠绵而熟悉的感觉,吹到人身上,一点一滴缓缓渗入她的衣衫,肌肤,心扉,仿佛昔日一般。

      端正的坟墓依旧缄默着,倾瞳就径自饮酒。曾经无数次,她抢着属于他的酒,打翻他的寂静,笑闹着在他面前肆意。他一味地包容体贴,只有在流星逝去的那一次,曾带着希冀问过她,要不要回冰岐山。

      她若是答应了,若是答应了,也许后来的事情便不会发生。太多的如果,可惜,这世上没有可以回头的选择。

      伤痛令人有些乏力,她闷闷喝了许久不再吭声。后来带了三分醉意,提起酒瓮悬在头顶,酒水白练般飞溅入她微张的樱唇里。最后的猛烈辛辣让她咳呛了几声,睁眼一瞬,目波盈盈漾漾,漫起经年的忧伤。

      追冰扭头注意到了,就温柔地舔了舔她垂下的手。倾瞳顺势搂了一下它毛茸茸的脑袋,“追冰,他是个傻瓜,你千万不要学他。”

      “呜……”

      追冰呜咽一声,它的主人则撑身站起来,劈手砸掉了两只空坛子。

      “魏风,我不能许你这一世。不过人总要死的。我答应你,兜兜转转奈何桥上,我不会饮下那碗孟婆汤。杜倾瞳愿堕入忘川之水,守待痛苦千年,下一世带着记忆寻到你。那时,定不相负!”

      碎裂陶瓮,泽泽清音,惊动了远处高树上一只栖鸦。追冰看了看残破的酒瓮中泛起的水光,伸长了脖颈,对月发出一声凄沧的长嚎,才抖抖身体,随着倾瞳往回走去。

      还没走两步,层层渺茫的夜里却扬起一声斐然的朗笑,“许了他下一世,那么,这一世,你预备交给谁?”

      追冰顿时蹿到了倾瞳身前,感觉到缓缓行来的那人迫人的威势,不由戒备地亮出了森森的獠牙。

      倾瞳停了步子,怔忪了片刻,偏了偏脑袋,不大在意地哦了一声,“怎么是你?鬼鬼祟祟,偷听别人聊天。”

      一个身姿伟岸的影子从门后自在地转进来,深湛的五官都隐在暗中,不过那双瞳人仿似两簇火焰,灼热着旭日的光辉。

      “杜倾瞳,余倾瞳,或者说,童若?”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朕很想你。”

      原来记忆也是会骗人的,她比一年前更美了。似乎瘦了些,姿态更见婀娜风流,无瑕的眉目之间泛着淡淡的愁绪,被酒色染出肆意的清媚,只需轻睨一眼,就能勾走人的呼吸。

      倾瞳沉下花容,“这地方需要清静,肉麻话就不必了。”径自施施然往前走,全没将他放在眼里似的。

      擦身的瞬间,他嗅到她身上幽雅的清香和美酒的芳洌,一时心跳起来,欲拉她入怀。她很有预知之明地轻巧躲开去,一面唤着明显乍毛的雪狼,“追冰,咱们走。”

      寇天捉了个空,咧咧嘴也不恼。

      倾瞳骑马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他也就不紧不慢地引辔跟在后头。追冰时不时回首监视,似乎对这个男人的举动有点困惑。寇天对上它的眼,便在寂静的街道中扬声问:“它叫什么?”

      “……”

      “包子?”

      倾瞳回首白了他一眼,“追冰。”

      “追冰?”他在夜里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追冰,来!”

      一向桀骜不驯的雪狼稍微愣了愣神,扭头毫不理会地继续走,扔下十分无颜的驯兽高手。

      倾瞳就讪笑一声,“它不是普通的兽类。”

      “噢?如何个不普通法?冰岐山上的一只雪狼而已,还有什么渊源不成?”

      “你?”

      倾瞳有些惊疑,他怎么会知道冰岐山?

      寇天爽快地笑道:“很奇怪么?你既然是死风的徒弟,难道没有听他提过我的事?”

      “……”

      “这个死老头,嘴真紧。”

      倾瞳在暗处抽搐了嘴角,“若是想套话,就别费精神了。”

      那人还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会做那种无聊事?死风是我请去为杜秋茗治疗的。至于我和他的牵扯,也不是一时一刻能够说得清楚。你的用毒用药本领,还有那些治国用人的大道理,不都是跟他学的么?虽然我为成事用过手段,但是对你讲的话,有没有一句是假的?”

      倾瞳细想想,倒真是没有,究竟有些在意了,就回首道:“证据。”

      “证据?”寇天想了想,撩起衣襟旁一个挂牌,刷地飞过来。

      倾瞳接住一看,居然和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个一模一样——师父说只要她将这腰牌交还,就答应她一个愿望。她当年因为魏风之死迁怒死风,死风扔还了她的玉坠,她就把那个腰牌也扔回去,硬气地说就算是那块为了给大狐狸治疗寒症,她从此不拖不欠,再不相见……

      怎么寇天居然会有这块和师父渊源颇深的腰牌?倾瞳心下更加迷惑,“你和死风老人究竟什么关系?”

      寇天爽快笑道:“一人一个问题,才公平么。我只想知道这个追冰为什么能抵抗我。”

      倾瞳不禁失笑,想了想,这个话题尚算安全,也无所谓讲给他听了。

      追冰是她十岁那年的生辰,在冰岐山一个冰洞里发现的。那时它还是一只幼狼,因为冰岐山中肆虐的暴风雪延续了足足三个月,追冰差点被它受伤不能觅食的母亲一口吞掉。她把随身的干粮都掏出来丢给母狼,它才吃了食物,而后一瘸一拐地奔进了暴风雪里。

      倾瞳可怜那只簌簌发抖的小狼,不顾杜魏风的阻拦要把它带回去。追冰的脾气却死倔,只是呜咽着龇牙,始终不肯让他们靠近。后来他们每天给它带去食物和水,追冰每次都戒备万分,不过他们下次再去,食物总是被吃得精光。怪异的是,追冰还是一天天地羸弱下去,越来越没有精神。

      倾瞳觉得蹊跷,趁夜独自摸去了冰窟,居然发现了那只骨瘦嶙峋的母狼匍匐在地上。追冰把食物全部拱到母亲鼻下,它只是无力地嗅嗅,舔了一下,又叼给自己的幼仔。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在月光中润泽而温柔。

      倾瞳那时才十岁,却忽然懂了。

      原来那只母狼并非想吃掉追冰果腹,而是因为没法保护自己的幼子,所以决不愿放它独自一个冻饿悲惨没有自尊地死亡。而追冰不离开这里,是将每天他们带来的吃食留给了母亲。不过看母狼奄奄一息的样子,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倾瞳本来就胆大,那时居然忘了杜魏风的叮咛,从藏身的角落走了出来。那只母狼顿时竖起了利爪,但是被追冰轻轻拱到了身后。追冰灰色的眼珠儿好像水晶一般美丽,凝视着人的时候,闪烁着野性的光芒,那信号分明在警告她不许靠近,可并不凶残嗜杀。

      她就抱着腿坐到一边,静静地等待。

      那晚,母狼死了,追冰对着月亮凄凉地长嚎了一整夜。倾瞳也快冻僵了,最后爬过去搂着追冰的脖子取暖,追冰终于没有拒绝。第二天一早,他们你压我我压你地摞在一起,被赶来的杜魏风打包一并背回了住的地方。

      追冰不是一只普通的雪狼,它灵性过人,一直极有脾气。稍微长大一点,它就开始了独立觅食,居然也能无师自通,成了雪原上最可怕的猎手。后来常常往院子里叼雪鸡和獐子,最爱跟在她和师兄身边津津有味地啃烤好的羚羊腿。

      它生性坚韧,多年后血液里也存积了不少试药留下的珍稀药性,是以能抵抗许多幻术的迷惑。

      寇天听得津津有味,这时才不大乐意地哼了一声,“那不是幻术,是最古老的驯兽之法。靠的是和兽类间灵性的沟通,得到它们的帮助和支持。”

      “什么都好,至少追冰不吃你那一套。”

      讲着话,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并驾齐驱,身旁的女子轻盈地耸肩,带着几分笑意。

      寇天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开口,“不听我的也无所谓。它遇到了你,不论如何总算是幸运的。因为不够强大,所以不得不面对死亡时,那种怨恨无奈和不甘心,至少被你及时拯救了,追冰的运气并不算太糟。”

      他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可总好像有些压抑着的情绪,随夜风悄悄潜入人心里。

      水眸凝了凝,倾瞳却故意嗔道:“说得好像你了解它一样。”

      寇天淡哼了一声没搭腔。两人又行了小一段,眼见皇城在望。

      她就拉停了马头,“你究竟准备跟我回去皇城呢,还是如何?”

      “盈瞳公主以为呢?”

      倾瞳不禁冷笑,掉头避开他戏谑的注视,“你也别太嚣张,就算你现在是堰丘之主。孤身深入他国,就是不智。一年前的旧事,我历越还没有同你清算。你既已登基,若想通走明路,我历越还是会有所招待。若只是为了一些莫名的他事,恕我不能配合。”

      道理条条明晰,恢复了那个□□无双的历越少卿模样。

      一年前,眼前这人与远在绍渊的丞相大人不谋而合,搅得历越皇族腥风血雨一场大乱,事过之后,历越却必须忍下那一口气。因为此二人都是深藏不露的实权人物,动辄就会牵动了三国之间的关系平衡。而摇摇欲坠的历越局势,根本不能承受与任何一国的战争。

      她忍他,不是因为和他有什么情分,而是不得不。

      寇天好像也没生气,停了停才慢道:“我以为你醉了,看来没有。”

      “醉?”倾瞳摇摇头,散下的发丝在身边优柔成弧,与轻薄的丝衣渺渺低梭着,遮住了她稍微讥诮的神色,“莫非凌王肯么?”

      都是目的明确算盘精的人,想抛开一切狂醉一场,又谈何容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醉冢遇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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