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正义暴君》提灯照我

6、第六章

　　禅院真希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可以跳得像急促的鼓点。
　　从一只千纸鹤诡异地落在自己房间窗台以后，她开始和“战车”接触。这个在禅院用“美枝子”为名的女人，用温顺无害的面孔，和其他有着同一个目的的人，在禅院家挑起了战火——字面意思上的。

　　六眼的存在对御三家中的其他两家都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压力，更别提随着五条悟对咒术界高层的厌恶和他的实力一起与日俱增……当这群糟老头子面对五条悟的时候，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他们都会不可避免地产生被人直视到心底最丑恶之处的恐慌，反应过来就是愤恨。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是五条家产生了这样天赋的孩子！
　　凭什么这个人敢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们！他难道不知道和他们作对的下场吗！

　　这群腐朽的老家伙之所以死死抓着权利不放，是因为他们很清楚五条悟把他们放在了什么位置——五条悟把他们放在了停留在半空中的过山车上，也许在明天，或者，就是下一秒——
　　这个人对现有的咒术界的体系的厌恶，会以这趟过山车坠亡的结局，以迎来咒术界体系的新生。

　　所以他们必须要找到……必须要找到一个可以制衡五条悟的方法！

　　这样的想法在禅院和加茂家族里都得到了共识。但是，相对于加茂，心高气傲的禅院家不愿意面对这一代没有人继承十种影法术的现实，却又毫无办法。由于禅院家历史悠久，相应的，内部的派系也根深错节。
　　原本只是随口的一句抱怨，在有意无意的传播下，成了让人心愈发浮动的推手。

　　禅院家主敏感地感觉到了暴风雨来临的前奏，他雷厉风行地发作了传播流言的人，但是这能解决什么问题？
　　即便是因为咒术天赋低下，被使唤去做杂务、难以接触到核心人物的禅院真希和真依，也经常能感觉、能听到，在走廊，在每一个阴影的转角处，人们对禅院家未来的趋势的负面预测——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打量，还有觊觎着家主之位的旁系们蠢蠢欲动的恶意……都让禅院家的高层们神经愈发敏感，那种暗流涌动的气氛一日焦灼过一日。

　　禅院真希感到惶恐、害怕，但是又隐隐感到一丝无法形容的兴奋。小动物往往对危险有着敏锐的知觉，而人类又是最敢于不惜一切代价去抓住机遇的生物。

　　于是，她放任，或者说在明知道禅院美枝子的打算以后，仍然带着妹妹保持了沉默。
　　有时候，没有立场也是一种立场。

　　于是，当禅院家小孩子们一次平常的口角，在家主不得不迫于紧急事务外出的情况下，上升成了一场不同派系之间为利益打破了头的战场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某个少爷的院子里放了把火，往日里平时会上来给主人们拉架的仆从也不知道被谁拖住了脚步，最后剩下的，都是表面带着安抚，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让矛盾更加白热化的侍从。

　　禅院家就是这样的地方：一旦人们不被当成人来对待，那么，人类社会中的礼义廉耻也就不能再真正地束缚他们，尤其是当他们终于有了可以报复这群上位者的机会时。

　　——看啊，往日里你们再如何高高在上，现在不还是因为我的三言两语就斗成了乌眼鸡！
　　即便是在此刻死去，他们在这一刻所得到的极大的快慰，也足以让这些平日里被肆意凌辱的下人们发出酣畅的大笑。
　　“总算！总算有一日，是你们被我们玩弄在手掌心了！”

　　禅院真希和真依手拉着手，用湿毛巾捂住口鼻，换上美枝子准备的衣服，沿着她事先告知的路线跌跌撞撞地跑着——现在禅院大宅里一片混乱，她们时不时就会被路上不知道是倒下的家具还是人类的肢体绊一下，衣服下摆沾满了踩到血洼时溅上去的痕迹。

　　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咒力低微的孩子。
　　禅院真希把真依的手拉得很紧，要是平时，真依这会一定会吃痛地叫出声来，但此刻她没有——因为真依也在用同样的力道回握住她。

　　怀着对未来的希望，禅院真希和真依使出了浑身力气跑到说定好的地点。
　　正当真希喘着粗气，左顾右盼地找接头的人的时候——

　　“喂，就是这两个小鬼？”

　　早已叛逃出禅院家的、以天与咒缚的身躯在地下世界打出术师杀手之撑，甚至连姓氏也随着入赘改变了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他们面前。
　　这不知道是敌是友的话语让禅院真希警惕了起来，她把真依护在自己身后，动作幅度轻而小心地后退。

　　男人的右肩膀还夹着电话，看到两个小女孩的动作，嗤笑了一声。
　　下一秒，男人对电话说了句：“知道了”，就如同一道疾风一般向禅院姐妹冲了过来！

　　真的只有一瞬间……禅院真希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和真依已经像米袋一样，被伏黑甚尔扛在肩膀上，一边一个小女孩，几个起落就和禅院家离开了距离。

　　禅院真希在伏黑甚尔的肩膀上扭过头看了一眼，禅院家的火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战车”和其他被临川霁安插在禅院家的人没有刻意做什么。看似超然物外、与世隔绝的咒术界御三家，只要还是人身，就会需要花费、需要资源、需要满足作为凡人会拥有的一切欲|望。
　　在临川霁还没有安排人手进去之前，禅院家内部就已经在这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地方有了漏洞。“战车”和其他棋子的存在，不过是让本来就有的口子被撕得更大一些罢了。

　　那熊熊燃烧的烈火，让禅院真希在颠簸和头晕中，想起了禅院美枝子……不，“战车”的眼睛。
　　那个女人尽管为了顺从禅院的风气而总是低下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但是，禅院真希能从那双眼睛看到烈火和钢铁一般的意志。

　　这也是禅院真希在接受临川霁的帮助、确认自己和真希的生活安危得到保障以后，会问起“战车”下落的原因。

　　“战车？”

　　我向伏黑惠递过了空碗，小孩很自然地接过去，动作迅速地给我夹了一堆烤肉。这立刻引起了伏黑甚尔的不满：“喂喂，臭小子，你还记得这些肉是谁买的吗？”
　　“但买肉的钱是霁给的吧。”
　　伏黑惠反应淡定，甚至在交谈之间眼疾手快地给禅院真希和真依夹了几筷子肉。两姐妹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在津美纪旁边，津美纪正轻声细语地和她们交谈。

　　除了伏黑甚尔以外，所有人都吃得很满意。
　　我接过碗，想到了在禅院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以后再和“战车相见时的场景。
　　利用在系统商城兑换的道具，“战车”彻底改头换面，我也拜托孔时雨准备了许多天衣无缝的假身份给那些为我卖命的人准备了退路。

　　“如无意外，这应该会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女人换下了在禅院家中常见的装束，妆发利落，码头上海鸟飞过，她把一缕被风吹落的头发捋到耳边，带着行李箱和我道别。
　　“你所有的痕迹都已经被我抹去，并替换成了别的东西。”
　　她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够亲自为曾经被禅院家凌|辱过的母亲报仇——以彻底颠覆了禅院家这一代中坚力量的方式。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女人也不多言，鞠躬完以后再起身就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将我拉回当下吃烤肉场景的人居然是伏黑甚尔。
　　斗嘴归斗嘴，当伏黑甚尔让伏黑惠帮他拿点酒来的时候，伏黑惠还是过去了。担心伏黑惠被冰箱里塞满的东西砸到头，津美纪也跟着去了我家的厨房。

　　现在在餐桌上，只有禅院姐妹、伏黑甚尔和我。
　　他刚才问我：“喝点？”
　　大有如果我说要喝，就像招服务员一样让伏黑惠再多拿几瓶酒的架势。

　　我摇摇头，随手将几张纸巾递给禅院姐妹，将嘴里的和牛咽下。禅院真希接过纸巾，却没有用，而是一直盯着我。

　　真执着啊，让我幻视了一只盯着猎物的小狼崽子。
　　我为这个想法笑了起来，正面答复了她：“不用担心。她现在拥有了选择的权利，和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自由。”

　　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自由……

　　禅院真希把纸巾攥手里，一时间愣在原地。

　　临川霁的态度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禅院真希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但是禅院真希没来由地相信她说的话，并且任由这句话在她的心里种下了种子。

　　“姐姐不喝酒真是太好了”。
　　津美纪听说我不喝酒的时候，松了口气。她解释说：“不是要干涉姐姐的喜好啦……但是喝酒对胃不好吧？”她见过自己生母喝醉以后趴在马桶上呕吐的样子，眼泪打湿了黑色的眼线和睫毛膏，两条黑线晕染出混乱的、让人不安的形状。
　　酒精会把人变得扭曲。

　　“啊……这倒和胃没关系。”我摸了摸津美纪的头，“谢谢你的关心。我只是习惯性地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论是烟、酒，还是会让人产生成瘾性的药物……任何会让我产生过分依赖、让我会过分失控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这样啊……”
　　伏黑津美纪似懂非懂。

　　锅里的牛肉已经吃完了，津美纪和惠开始收拾东西，禅院姐妹想要帮忙，被挽着袖子的津美纪赶去洗澡。

　　“津美纪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风范了啊。”我感叹道，在吃完饭后，杯子里是提前装好的去油腻的茶水，冰冰凉凉，正适合刚吃完烤肉的夏天。

　　伏黑甚尔没有声音，我以为他喝多了，转头看到他正在对着厨房里的亮光就着酒瓶喝酒的表情。
　　复杂难言，我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他的神情，但他的五官倒是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好看了。
　　暖色的灯光柔和了他的面部轮廓，让那双眼睛里的防备似乎少了很多。

　　我知道这是我的错觉，因为这种柔软的神情在伏黑甚尔的脸上只是转瞬即逝，随之取代的又是他懒洋洋地、带着调笑意味的问题：
　　“临川小姐从来没有因为什么人失控过吗？”

　　我摇了摇杯子，里面的冰块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伏黑甚尔没有立刻得到答案。他并不意外，毕竟临川霁就是这样，不论到哪里，都随时准备着从当前的氛围中把自己感情抽离的人。

　　他拿起酒瓶，喝完最后一口酒，在准备将瓶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临川霁的声音。

　　这个在他眼中好像随时准备离开的女人，抬起一只手，将头发往上捋了捋，露出了线条优美的侧脸和脖颈。
　　她手中的杯子向他的方向点了点，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轻快地、尾音上扬地回答：
　　“这个嘛……伏黑先生以后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