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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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瓦蓝瓦蓝的天上没有一片云，雀儿拢紧细嫩的树枝，歪着脑袋互相依偎，支起耳朵偷听人们的窃窃私语。风的脚步也变得轻缓，既不过分热烈，也不过分冷静，慢悠悠地荡过，卷起微涩的气味。
难得的好天气。
街头的小贩依旧卖力吆喝，空气中混杂各种勾人馋虫的饭香、少男少女腰间香囊的清香、枝头新开花果的甜香，好不热闹。
新鲜出炉的包子还冒着热气儿，面捏的漂亮花边里冒出肉沫和油水，香气和皮薄馅大的肉包子被一并锁进黄纸袋子，换来几枚同样油腻的铜板。
正值饭点，包子铺的老板忙得火热，开笼装袋收钱动作一气呵成，蒸腾的白雾扒在脸上、眼上，熏得额上油腻腻的汗豆子直挺挺往下掉，也糊住来来往往贵客的面容。
老板抽空抬手，用袖角随意抹掉快滚入眼皮的汗，余光瞥见一截粉色衣角、恰若桃夭开在袖间，大喜，忙招呼来人——
“沈丫头来啦？快坐快坐，好久没见——”
恰逢此时风起雾散，老板未尽的话一并被吹去遥远的地方，不知要飘入谁的梦里。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旧伤疤，干草般枯黄的头发却被扎成简单漂亮的发髻，衣裳虽不是时新的，但料子极好，上绣粉桃黄雀、栩栩如生——往常这是将军府那丫头偏好的款式，所以他才认错了人。
她仰着头，春雨润过那张干裂的、黄土般的小脸，挣扎着开出湿漉漉的生命力。花叶疯狂地汲取养分，向上攀长，又被毫无征兆降临的水滴砸得压下头去。
如此坚强，如此不堪一击。
“安姐儿托我给您帮忙。”小姑娘局促地低头，粗糙的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晕开两片亮盈盈的湖泊。
“啊、是定远将军府的那位——”老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怔怔地盯着她出神，“你是……您也是将军府的？”
“不不，我就是个无家的乞儿，是安姐儿、沈大小姐心善，前阵子留了我……”她忽而死咬住唇，近乎虔诚地掏出怀里崭新的布包，双手捧着递过去，泪花蒙住那双幼鹿般乌亮的眼，“这是她留给您的。”
岁月的笔墨从不会宽待任何人，尤其是底层的普通百姓。细纹爬上老板、这位三四十岁妇女的眼尾，笑起来时层叠的褶皱仿佛能把风来过的痕迹也留住——这本是好事，但悲伤也会挤入，顺着阶梯一级一级地滚下去，把心都淋了个透彻。
老板局促地在粗布衣衫上擦拭沾了油污的手，双手接过还带着点儿小姑娘体温的布包，捧着奶娃娃似的，存进自个儿带的干净箱子里头。她明白呢，沈丫头估计是怕自己去了，这小姑娘没人照顾，这是要拜托给她，互相搭个伴儿。
她丈夫战死，两个娃娃也没了，把沈丫头当自家嫡亲的闺女，谁成想……
人群中不知何人呜咽起来，直骂道：“那丫头素来鬼点子多，指不定是躲哪处骗人，成日里上树下河的，身体好着呢。她才碧玉年华，怎就、怎就……”
布满茧子的手揭开蒸笼，滚烫的热气蹭蹭往上冒。
“新出炉的包子噢——还烫手呢，您拿好，一共三文钱。”
重新忙活起来的老板，扯起笑招呼客人，双手灵巧地将装入包子的黄纸袋折出工整的印子。她脸上混杂的，也不知是泪是汗，但总归是酸苦咸涩的，与甜腻腻的食物香气割裂开，与热闹喧嚣的环境割裂开，就像沈丫头与人世间割裂开。
这世间的理儿，又不能用铜板来计，谁能算个清楚明白？那高门大户，大门厚重难移，院墙高耸入云，普通人进不去，粉红骨出不来，谈不上谁比谁好命。
“不是说祸害遗千年么？这丫头嘴里，真是没一句实话。”
唏嘘惋惜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人身着月白衣袍执伞而过，广袖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轻盈得恰如裁云作衣、乘风而行，不染纤尘。他身形修长挺拔，眉似远山，目如点漆，天生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神情悲悯，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画里仙人显灵。
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
这样的人儿，本不该为世间俗事多作停留，偏偏被众人的议论声绊住脚步，双眸溢满切实的哀恸，仿佛随时会化作雨落下来，洗一洗阶上陈血。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像误入尘世间的异类，与热闹的早市格格不入，与炎热的夏季格格不入，却固执地徘徊在不属于他的故土。
仙人静静立在原地，妄图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沈安的一生。
她此生太短，短到他与她只有匆匆十七面，甚至不清楚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终又得到了什么。
他仰首望去，日光被伞沿切成不完整的区段，碎在帝都由金玉堆砌的街道上。
今天应该下雨的，偏偏连半叶乌云都不曾光临，直把人的泪都拧尽、心都晒干。
人世间，繁华地，却容不下她第十七年的光景。
喧闹的人声转瞬消失不见，一块小小的碑突兀地立在前方。此地风水极好，不至于太晒、将她最后的寿命都抽去，也不至于太潮、晾不干她嘴角粘稠的血迹。
他俯身拭去碑身尘灰，指腹摩挲自己亲手刻下的字，像是要再摸一摸对方的脸。
“小妹。”
“我接你回家。”
树上最后一片桃瓣颤颤巍巍挣脱枝桠，东晃一下，西歪一下，好似蹒跚学步的奶娃娃，被风推搡着向他扑来，温柔地躺进他的掌心。
桃叶昂着脑袋奋力生长，簇拥成大片的绿团子，立在布满褶皱的老树干上，已全然属于夏了，寻不见半粒粉红。
吾妹沈安沈兰芝之墓。
如此，才算春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