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难解困局 ...

  •   “那贺云潇,你若觉得还行宁王府也就不多说什么,你若哪天受了他的欺负或是想家了,宁王府会接你回去。”
      这是乐尧临别前殷殷嘱咐她的话,现在来看,或许大有深意。
      而乐尧代表的是尚江王府,传达的一向是尚江宁王的意思。
      ……
      “进出承阳的各个关口都已经被封住了,我们现在走不掉。”陈拓道。
      “你们调查了什么事?”绯衣再次追问。
      她满脸木然,眼睛都是红的,声音有气无力,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
      如梦是她身边十几年来最熟悉的人,甚至比亲人都要熟悉,骤然失去,一时竟连悲伤都来不及,完全懵了的感觉。
      “郡主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再想办法,一定送你出承阳。”
      “跟我说说。”绯衣道。
      今夜颇多波折,携着凉意的夜风吹个不停,吹的人一阵一阵的发冷,也让烛火摇曳跳跃不停,透露着不安定。
      陈拓往外头看了一眼,关好窗子,靠在门边叹了口气,道:“我们在调查横江湾水寇之事。”
      绯衣给素凌仙拢好被子,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
      “素师姐怀疑此事有异,宁王也觉得有蹊跷之处,尚江王府为保护郡主而精挑细选的多名侍卫不可能面对水寇时那么不堪一击,而当夜贺云潇又中了调虎离山计和他的人不在船上,所以死的大部分都是尚江陪嫁来的人,”陈拓道,“素师姐当日到了横江湾之后,起初并没有联想太多,她见郡主被贺云潇接走,便独自去追查逃脱的水寇,又悄悄藏下了一具被水寇杀害的尸体,只是对承阳不熟,诸多关节不便,最后只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前阵子她吩咐我与众弟子接着追查。”
      “都查到了什么?”
      “……那名尚江侍卫的尸体,我们一个懂些医术的师兄发现他服用过药/物,检查了一遍,确定是他生前吃过的食物里掺了能让人身体乏力的药,想来正因这些药,侍卫们才敌不过水寇。”
      谁能在迎亲的船上给他们的食物下/药,答案显而易见。
      绯衣捏着簪子的手都发青了。
      “咳、咳咳……”床上突然有了动静。
      “素姑娘!”绯衣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急忙去看素凌仙。
      陈拓倒了温水递过来:“素师姐,那件事……郡主着急,我就说了。”
      素凌仙抓住绯衣的手臂借力坐起来,绯衣小心的扶着她坐好,又接过水杯要喂她。
      素凌仙摇了摇头,拿过来一口喝光了。
      陈拓又去倒了第二杯,神色踟蹰的立在床前。
      素凌仙缓过来一口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仍旧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绯衣,嫁衣沾了脏污,凤冠不知丢去了哪里,长发也散乱开来,看起来颇是狼狈,她伸手扒拉了一下贴在绯衣脸上的乱发,道:“你们这些人都跟尚江王一个样儿,看郡主如看瓷娃娃,生怕她磕着伤着,不愿让她有一丝烦恼,然而世间之事纷乱多变,哪里是人能够挡下的?没有永远坚固的护盾,郡主也早就离开了尚江那个安稳桃源,不可能一直天真……既说了便都说了吧,她不是小孩子了。”
      她是知道,波折磨难并非都在明处,不管有多少人保护郡主守护郡主,有些伤害她终究还是承受了,这没法避免。
      绯衣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
      她早就不是个懵懂天真的人了,父王许多年来的求而不得、临死都不能摆脱的遗憾,母妃隐忍心间的伤痕和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哥哥从天之骄子到伤重体弱的失意困顿……就算他们都不说,她也是看在眼里了,她早就知道,人生总多困苦之事,没有人可以永远无忧无虑,倒不如说,欢乐时少,忧虑才是常态。
      “……横江湾水寇与承阳王府根本就是配合默契,”陈拓道,“这些本应被承阳王府剿除的贼寇如今都听候承王父子差遣,我们抓住一名水寇,逼问之下他说出实情,原来他们那夜是得了承阳王府的指示才去截迎亲船队,贺云潇告诉他们,抓住郡主,其余人一概杀死,陪嫁之物则任意毁坏。”
      绯衣抬手捂住半张脸,好抑制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可她压不住,连牙齿都在发颤。
      “当日素师姐赶到,灭了大部分水寇,他们没能抓到郡主,于是四散而逃,承阳王府为了灭口便追杀他们,”陈拓皱着眉,“此事实在难以教人置信,谁也不敢贸然质疑承阳王府,我们留住那水寇打算当证据以禀报宁王详情,料想宁王会有对策,谁知还来不及传信今日便遭到了截杀,我们侥幸逃脱留命,那被拿住的水寇却没了,横江湾船队残骸不见踪迹,那具尚江侍卫的尸体也已经腐烂的辨不清相貌,如今是……死无对证。”
      的确是让人难以置信,可绯衣相信陈拓说的都是真的。
      贺云潇做的出来,并且会那么做。
      绯衣猛的一下站起来,抓着簪子便要往外头冲。
      “绯衣!”素凌仙急声唤她。
      绯衣跑到门边,听到她的声音又突然顿住,身子僵着一动不动。
      大滴的眼泪从她眼睛里滚了出来。
      方才站起来的时候,她身上是携了恨意与杀气的,她想杀了贺云潇,不为那些复杂的原因,就为了贺云潇使人残害那么多尚江人,没有那夜的水寇截杀,如梦就不会死。
      可是……她做得了什么?
      “绯衣,不要冲动。”素凌仙道。
      绯衣回头看向她。
      贺云潇为什么要水寇抓住绯衣?他要让水寇对绯衣做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尚江来的人?为什么要毁掉红妆陪嫁?如此处心积虑丧心病狂……他究竟想要什么?
      难以理解。
      或许又很简单。
      他恨尚江王。
      他要以折磨荣安郡主的方式来让尚江宁王痛苦不安。
      让她在承阳孤立无援,让她尝尽一切屈辱,毁掉她的尊严和骄傲,折磨她的身心,让她得到希望却又陷入绝望……
      如果没有素凌仙,绯衣这些日子面临的恐怕都是难以想象的炼狱煎熬。
      而现在她们知道了实情,却没有半分证据。
      天下人都知道承王世子今日与荣安郡主大婚,以为是天作之合,以为是帝王荣宠,圣旨恩赐,朝官观礼,上至太皇太后下至文武百官无不道贺,从此两王结下姻亲,荣上加荣,亲如一家……有谁会了解其中的龌龊呢?
      别说没有证据,即便有了证据,荣安郡主能够在世人面前哭诉吗?尚江宁王能够求皇帝收回旨意、惩处承王世子吗?
      不能的。
      这道圣旨本就是皇帝对承王世子剿灭东南匪寇的嘉奖,如果他真心要促成一桩美事,尚江王府说了委屈便是打他的脸;如果他是以这桩婚事来牵制藩王势力、平衡臣子之心,那么荣安郡主的痛苦对他来说就不值一提,不足以与大局相比;如果他明知承王世子之心,属意承阳王府来牵制尚江王府,那么如今的情况正是他想看到的,或许他还要顺便看一看尚江王对此事的反应,并等待着尚江王有所反应……
      这本就是一个圈套。
      素凌仙撑着床板起身,浑身疼痛袭涌而来,低声叹了口气,走到绯衣面前,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彷徨无措,轻声对她道:“我帮你杀了他。”
      郡主无法做到这件事,也不能背负“弑夫”的名声,无论原因是什么。
      绯衣一愣:“素姑娘……”
      陈拓在一旁道:“素师姐才是不要冲动。”
      素凌仙:“我会准备好,不连累归茫山庄。”
      陈拓着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绯衣握住素凌仙的手:“我明白素姑娘好意,但是你不能去。”
      素凌仙笑了笑:“别担心,锄奸扶弱本是我辈正道,别看我现在伤成这样子,只要稍加休整定会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无路可逃。”
      如此轻描淡写,是因为她的剑芒少有人可敌。
      “你是剑客,不是杀手。”绯衣道。
      素凌仙垂眸看向她们相握着的手,感受到了她真切的担心,一时说不出话来。
      绯衣也已经慢慢冷静,放开她的手,走到桌前坐下:“杀了贺云潇,只能泄一时之愤。”
      而摆在她与尚江王府面前的困局,却不是死一个承王世子就能解开的。
      说到底,贺云潇是棋手,可同时也是棋子。
      “那要怎么办?”素凌仙问。
      “宁王府会接我回去的。”她突然明白了乐尧不曾说出口的深意。
      然而在当下情景中,这句话却让人不解。
      陈拓意外的理解了,并且道:“没错,宁王府会接应郡主,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到时不会有任何阻碍。”
      前提是,贺云潇对她不好,她也不会把承阳王府视作夫家。
      荣安郡主过去十几年来养尊处优,甚少有为难之事,所以难免有些单纯烂漫,但她并非愚钝之人,想明白了乐尧的意思,那么她就要做一个决定,决定好,再来打算接下来的事情,配合好尚江王府。
      绯衣抬头望向素凌仙:“素姑娘,你不要有事,不要离开我。”
      素凌仙点头:“今日疏忽遭了暗算,以后不会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一直保护郡主。”
      绯衣把那些恨意与痛苦慢慢收敛进心底,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谢谢。”
      她又看向陈拓,未及开口,陈拓便道:“宁王与我们大师兄情同手足,郡主于我们来说便是同门兄妹。”
      绯衣便又道了一声谢,道:“请帮我找些笔墨来,我要写一封信。”
      陈拓去找笔墨,素凌仙问:“写什么?”
      “让你为我费神了,先躺下养伤,”绯衣扶着她回到床边,叮嘱她躺好,才道,“有人心思诡谲,欲对尚江王府不利,我总要让哥哥有个准备,不能平白再遭算计。”
      “你呢?”
      “光是隐忍没有用的,我的谨慎妥协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软弱可欺,可惜……”绯衣垂下眸子,“如今也只有隐忍。”
      她甚至还需要再回到承阳王府。
      “跟以前不同了。”素凌仙道。
      绯衣:“嗯,今日种种,来日必报。”
      说完,她似是疲倦极了,俯在素凌仙身边闭上了眼睛。
      素凌仙把手掌挪到绯衣头上,犹豫了一下,放下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
      承阳封城,各个关口排查严格,难以进出。
      而承阳王府的人没用几天便找到了木石巷,找到这里并不难,毕竟承阳是承阳王府的天下,在这里他们是一切的主宰。
      绯衣把刚煎好的药汤递给素凌仙,看向刚刚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的陈拓,温声道:“辛苦你们了,信都送出去了吗?”
      陈拓道:“郡主放心,我们与尚江有飞鸽传信,人不能进出,鸽子没事。”
      绯衣点了点头,又问:“外头呢?”
      陈拓:“贺云潇的人包围了木石巷,这是他给郡主的话。”
      也是一封信,绯衣接过来看。
      贺云潇在放走她之后很快就后悔了,所以才封锁关口,并以抓捕盗贼之名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素凌仙一边喝着药,一边注意着绯衣的表情,连药汤苦味也无心计较了。
      绯衣只轻轻蹙着眉,并无其他特别的表情。
      贺云潇之所以后悔,据他自己的说法,是不能接受自己心爱的妻子于新婚之夜跟着别人奔走,他放不下她,至于还有没有旁的打算?他是不会承认的。
      他如同从前一般善变而无耻,说自己那夜是喝多了酒又因大婚兴奋过了头才胡言乱语,其实心里对宁王更多的是敬意,他敬重宁王,也爱慕绯衣,对这桩婚事从来只有欢喜。
      他在信上郑重道歉,说愿意接受绯衣对他任意的处罚,也希望绯衣能够见她一面,他将当面道歉,让他下跪让他怎么样都可以。
      至于王府高手对素凌仙等人的暗算追杀,他则完全不提,仿佛没有这回事。
      最后又暗暗威胁,说绯衣的侍女很想念绯衣,他会照顾好这些人,这些在横江湾之乱中侥幸活命的人现在完全被他拿捏在手里。
      其实原本用不上假意伏低和威胁恐吓,从贺云潇的角度看,尚江王府没有证据不敢也不能对他动手,而且鞭长莫及难以对绯衣伸出援手,而绯衣也逃不出承阳之地,终究是笼中之鸟。
      可他还是进行了讨好和威胁,这是贺云潇跟许多暴/虐恶徒的不同之处,他的心里似乎充满了扭曲的情感,所以言行总是很奇怪。
      而绯衣即便一向善解人意,也无法共情于他,或者说,对他多一分了解仇恨便会深重一分。
      素凌仙放下药碗:“如果你现在想走的话,我也可以带你走。”哪怕承阳布满天罗地网,她也能用利剑撕开一个口子。
      她说尚江王等人都把郡主当作磕不得碰不得的瓷娃娃,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娇贵柔弱的金枝玉叶,本来就应该用心呵护,怎么忍心再让她承受摧残?
      可绯衣早已有了决定,道:“我不怕。”
      就算害怕,现在也不能走,躲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素凌仙道:“我明白了。”
      又道:“你不必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