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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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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四月,杨柳依依。
帝都景舒侯府内风光绝美,亭台楼阁古朴典雅,小池假山宛若天成,尤其是东边角的竹息苑,青竹伴嫩柳,集万千春意与生机于一庭。
就在郁郁葱葱的柳树下,一杆红缨枪忽地刺破柳条层层叠叠的绿,继而迅速回峰翻转,激得柳絮纷飞,洋洋洒洒地散在空中。
池见不顾柳絮沾上了她墨色的发,附着在她正红色的束袖劲装上,只飞快武动长枪,劈腿回身,辗转腾挪,任汗水肆意挥洒。
嫁入侯府两年,再加上辈子的前四五年,她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讨顾长言的喜欢,要么是学那款款莲步,要么穿些素衣白裳……活得迷失自我,更何况如此时一般酣畅淋漓地舞枪。
极尽讨好就罢了 ,最让人神伤的还是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感动顾长言,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他的妻子,而非用一笔彩礼换来的摆设。
最后那一两年里,她甚至只求这苑中能有只小猫小狗来陪着她。
但这小小夙愿未能实现,她也落得个忧思过度缠绵病榻的下场,孤独凄惨地死在这方小院里。
她还记得弥留之际的惨状——
贴身丫鬟怡儿被调往别处,她艰难翻身想下床寻口水喝却无力起身,最后费尽全力跌下床时,似乎还砸到了卧在床边的黑猫。
那只猫大概也是她病入膏肓,平白无故幻想出来的,因为它不但开口吐人言,还叫嚣着待她死后,要占据她的肉身。
无论真假,黑猫被她重重地砸了一下,可能也是非死即伤。
不过这也无从得知了,如今她重生到了婚后的第二年,别说猫,就是前尘种种也宛如旧梦,梦醒即散。
唯一不可忽视的是梦后的心悸与痛苦,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千万不可再步上辈子的后尘。
此院锢她,众人笑她,本该是亲密无间的人,将她视作仇敌,怡儿识字,说院子里种柳树是取音“留”——院中亭亭柳,荫下佳人留。
她不是顾长言心中的佳人,也不想继续留在景舒府里蹉跎时光,自讨苦吃,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跟顾长言和离!
想罢,池见满怀愤恨地用力收回枪,将其抵在膝盖上施力一折,瞬息之间,这杆质量上乘的长枪就被她拦腰折断,当废柴似的往地上一扔。
她心中不平,全部都写在脸上,怡儿刚跨入院中,就被她怒气冲冲的模样吓了一跳:“少……少夫人,我去请了小侯爷,他说待会过来。”
“嗯,来了好啊,他来了我才好走嘛,”池见微微喘着气,扭头冲怡儿展颜一笑,姣美的容颜在红衣的衬托下格外明媚张扬。
怡儿不解地问她:“夫人你要走?去哪里?”
和离后的去处,池见已经想好,养父曾惋惜过,她若是男儿身,凭着她的武学天赋必定能在战场上出人头地,只可惜她错投女儿胎,纵使武功高强,也逃脱不了嫁为人妇的命运。
她屈服过命运嫁了人,换得伤心一场,如今幡然悔悟,就必须当断则断,把握机会与时光去战场上闯一闯,而非在深深院墙内守着活寡,郁郁而终。
“自然是出去玩啊,”池见歪头一笑,并不打算跟怡儿说实话,“天天待在府里我都要闲出毛病了。”
“夫人能带怡儿一起去吗?”怡儿一脸期待地望着池见。
池见点了点头,打算暂时先应了她。
怡儿见她答应,果然喜笑颜开,高兴得手舞足蹈的。
池见望着她会心地笑了笑,伸手随意往身上拍了拍:“你去拿了扫帚来,我们一起将院里打扫干净。”
“少夫人,奴婢来清理就可以了,你快去梳洗梳洗,”怡儿从后面推着她,“你今天穿了红色的衣裳特别好看,待会小侯爷看了定会喜欢的。”
这话要是以前或是上辈子的池见听到,肯定忙不迭去了,可她现在已然想通,也对此类无用之功嗤之以鼻,一个翻转,脱离了怡儿的控制,自去拿了扫帚道:“我自个将院子弄成这样的,理应由我自己来清理。”
哪户人家有主子干活,丫鬟休息的规矩?怡儿吓了一跳,连忙劝阻,但池见执意如此,她连忙拿了扫把来和池见一起打扫。
而后不知是谁先开始,两人扫着扫着就嬉闹在一处,又将柳絮弄得纷纷扬扬。
她们在其中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院门口,悄无声息旁观了许久的顾长言。
“都给我住手!”顾长言终于忍无可忍,面带愠怒,皱着眉头静待柳絮落地。
怡儿听到他的声音,惊得浑身一哆嗦,立刻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埋首不语。
池见转过身去,隔着柳絮看向他,这是重生半月以来,她第一次见顾长言,他们两人之间虽有夫妻之名,却只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此刻他更是板着个脸,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目光里不是夫妻之间该有的欢喜,而是对所厌之物的淡漠审视。
遥遥相望,他对她还是厌烦,她对他也全然无感了。
空中飘荡的柳絮尽数沉淀于地面,顾长言阔步走到池见面前,先侧目瞅了怡儿一眼,语气着实算不上友好:“你不说少夫人病得下不了榻了吗?怎么现在还有力气活蹦乱跳、不成体统的。”
池见目光不错地直视着他,眼底的倾慕荡然无存,略微阴阳怪气道:“是我让怡儿这么说的,不然我一乡野丫头,如何能见小侯爷您的尊颜。”
顾长言闻言一梗,乡野丫头是之前他私下里与好友谈到池见时随口提及的,恰好被前去送点心的池见听到,当时她羞愤离去,他以为,以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子,肯定已经抛之脑后。
背后论及他人是非,本就非君子所为,更何况被正主听个正着,他心中虽有些许愧疚,但更多的是烦她老是往跟前凑,因而也未拉得下脸面道歉,怎料,她如今就拿这话来炝他。
“琴棋书画一概不通,女红茶道未知一二,目不识丁,举止粗鲁,平素舞枪弄棍,不守规矩,此般种种,说的可是你?”顾长言大概是气糊涂了,连说了大通,句句数落不留情面。
但他说的与她的实际情况差不多,若非她是花家亲女,又如何能高攀得上景舒府?如何能嫁给小侯爷?
“小侯爷不必生气,”池见讽刺一笑,“今日邀你前来,的确有要事,希望你能跟我谈谈。”
“要事?”顾长言颇为不耐烦地盯着她,“是来看你如夜叉起舞,搔首弄姿,还是来看你附庸风雅,东施效颦?”
没错,她是曾学那些大家闺秀甩袖起舞,为搏顾长言一笑,也曾捏了绣花针要给顾长言绣鸳鸯帕,更仿着他的心上人举止衣着,想讨得他相看一眼……
桩桩件件不止顾长言看不上,连她现在想来,都觉尴尬得让人脚趾扣地,巴不得自己从未在世间活过。
忍着过往糗事带来的难堪,池见从容一笑,上前两步靠近顾长言,抬眸直视着他,冷语道:“我做过的蠢事我心里有数,不用你一遍又一遍地来讽刺奚落,倒是你,如果你真想得偿所愿,现在就平心静气地与我谈谈。”
“你想谈什么?”顾长言听不得她这威胁般的说法,皱起眉头,压抑着怒气,“阻止我娶姝瑶?你以为可能吗?”
姝瑶,姝瑶,又是姝瑶……
池见本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急脾气,要不是之前对顾长言怀有些许期待,怎甘愿逆来顺受。如今又听他提及花姝瑶,耐心立刻告罄,发飙道:“你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磨磨唧唧是要干什么?我是会吃了你,还是会把你敲晕了,扛到本姑娘的榻上?!”
“你!”顾长言瞬间气得面红耳赤,顿了片刻,才呵斥道,“你一个女人,居然粗鲁至此,简直不堪入耳!”
一旁静立许久的怡儿看不过,想上前来替池见说几句话,却被池见一把按下。
池见侧目看了一眼面前被气得不轻的人,心中也很意难平,其实她不想跟他闹得僵若冤家对头的,他也对她以礼相待过,给予过理解与尊重。
只是逃不脱命运作弄,她嫁入侯府成为了他的妻子,就拆散了他与他的心上人。
可这也不能怪她啊,明明最初时候,与他指腹为婚就是她,而非替了她身份、家世的花姝瑶啊。
顾长言心里气愤,却拿池见没有办法,略显无措地左右踱了两步,居然直接转身准备离开。
好不容易才将人找来,怎能就那么让他走了。池见连忙快步上前,一手揪着顾长言后面的衣服与腰带将他当麻袋似的提了起来,直往自己的卧房而去,将身后的怡儿惊得目瞪口呆。
池见天生力大无穷,顾长言虽习过武也根本奈何不了她,挣扎无果只好放弃,只是这个样子又让他想起了他们俩成婚的当晚。
那时他娶的非自己心上人,心里郁闷烦躁,成亲当天的洞房花烛之夜,他直接约了三四好友在花楼,喝得个人事不省。
花池见头冠未摘、喜服未换,气势汹汹闯进楼里,找到他后面不改色地将他横抱起来,轻轻松松地抱回了家。
那样的情形,那样的姿态——第二天他刚从书房里苏醒,就惊闻这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丢尽侯府脸面。
他的好友更是揶揄说,他们俩的床笫之间,主导一切的怕是弟妹……
他顾长言是铮铮铁骨的男子汉,如何受得了这份羞辱,当即要休妻,还是被母亲拼命拦了下来,说是他们曾经指腹为婚,不能失信于人种种,这才让他暂时打消了念头,从此只将她视若无睹,对她的喜欢与讨好持无视的态度。
现在,休妻念头又浮现心头,愈演愈烈,他咬牙切齿沉声道:“花池见,我今日定要休了你!”
池见沉默地提着他跨入门槛,随手将他往里一扔,转身吩咐怡儿打扫院子,就从里面阖上了门。
顾长言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她:“你这疯妇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打不过我,”池见一脸平静,漠然地回望着他,“想休我根本不可能,倒是把我逼急了我肯定把你揍得你娘都不认识。”
而后她顿了一顿,语气坚定而冷静:“我要的是跟你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