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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醒来 ...

  •   五隐是被雨声吵醒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听过下雨的声音了。

      其实雾山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下雨,只是她一门心思的练剑,从来没有好好听过下雨声。

      雨水打在地上,溅起涟漪,涟漪又四散开去,循环往复,直至融进泥土里。

      她好像听得到每一滴雨水的去向,清楚地知道它们最终落向何方,融进哪一块泥土里。

      五隐习惯性地伸手一抓,却落了空。

      是了,长生碎了。

      “阿武,你醒了?”

      雪松薇感觉到她的动作,半梦半醒地说着话,五隐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没有了声音,似乎是睡过去了。

      玉笙寒听见动静走进来,抱着胳膊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瑟缩着,她的狐裘脱给了伤最重的温灵鹊,深夜寒凉,冻得她有些睡不着。

      她走过去看了看五隐,见她呼吸平稳,没有什么大碍,便轻轻拍了下雪松薇的头,安抚她继续睡去。

      五隐再睁开眼,已经能看到山洞外头透进来的光了,而雪松薇不趴在她旁边,许是出去了。

      她爬了起来,她那行动迟缓的小徒弟没能赶上扶自己师父起来这件事,看着自己仍旧慢一拍的手,微微有些恼意。

      五隐瞧她可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鸿陵紫感受到后,捧着脸笑了。

      九莲子端着药进来,他们依葫芦画瓢,照着五隐当初的办法,刻了些锅碗出来,把雪松薇心疼得就差抱着匕首淌眼泪了。

      九莲子见了坐起来的五隐,惊叫道:“阿武!”

      一时把人都引了进来,连一旁浑浑噩噩的温执也直起身来。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几人围着她说话,搅得她脑子里‘嗡嗡嗡’的乱叫,一个问题也没回答上。

      雪松薇等不得她说话,抓了她的手来看。

      果然如曲尘和玉笙寒所说,此刻五隐醒过来,她的内伤也便能诊出来了。

      “阿武……”雪松薇看着五隐,她从没见五隐受过这样重的伤。

      “会好的。”五隐反过来安慰她,难得没有说一句‘无妨’。

      雪松薇眼里又蓄了泪,眼看就要滴下来,五隐点着她的眉心,道:“不许哭。”

      雪松薇只得将眼泪憋回去。

      五隐又去看旁边,温灵鹊还昏睡着,高热虽退了些,但是反反复复的,他们又没有足够的药材,只能盼着雨赶紧停了,他们去寻个医馆,好好治病。

      五隐看了一圈,没找到钟却,觉得有些奇怪,钟却身体不好,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出门找食物。

      众人见她寻人,一时也都没有说话。

      五隐问:“钟却呢?”

      雪松薇眼眶一红,又要哭出来,九莲子便道:“他随他大舅舅走了。”

      “大舅舅?”五隐一脸迷惑,她记得当初她问钟却可有去处的时候,他可没提过有这么一个舅舅。

      于是九莲子便把那日的事简单的讲了一遍,五隐听完沉默了一会,道:“如此也好。”

      几人一时想起钟却那句‘她会很高兴’,都觉得钟却怕是误会了五隐,但是也不见五隐伤心难过,也便没有提这一句。

      玉笙寒打着哆嗦进来,她又抓了些野味,小是小了点,但也能暖暖胃。

      她进来瞧见众人都围着五隐,不禁挤到中间去,好歹暖和了些。

      九莲子道:“玉姐姐,你怎这么怕冷?”

      玉笙寒就近抓了只温暖的手捧着,道:“冻得久了,没办法。”

      几人听不明白,倒是五隐知道她在寒山呆了十三年,那地方寒冷至极,的确冻得挺久的。

      “还有。”玉笙寒强调:“我解释过很多次了,你们要喊我玉姨,喊玉大妈也行,别喊我姐姐,我瘆得慌。”

      几人看着她二十出头的脸,拒绝改口。

      玉笙寒无奈,道:“哪个会摸骨?来证明下。”

      她捧着的手一抽,转而握住她的手腕,曲尘脸上稍显震惊:“确实已逾四十。”

      几人被惊掉了下巴,都表示不相信,就连曲尘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摸错了,于是又换一只手摸,结果还是一样。

      九莲子拍着胸脯出去了,口中连道:“我要冷静一下。”

      玉笙寒自觉解释清楚了,又见众人都出去了,干脆滚到温灵鹊身边,抱着她睡了。

      高热的温灵鹊正好给她暖暖。

      五隐看了她们一会,又看看旁边失神的温执,起身出去了。

      雨一直下着,似乎不会停下。

      山中起了雾,看出去雾茫茫的一片,好像她回到了雾山一样。

      只是雾山的雾更浓更重,有时候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给,阿武。”五隐接过九莲子手里的石碗,已经能闻见里头的香味了。

      “松薇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九莲子和五隐并排坐下,和她一起看雨。

      五隐点头:“嗯。”

      的确是越来越好了。

      药也是越来越难喝了。

      九莲子不知道她心中腹诽,问她:“你刚刚在想什么?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五隐侧脸看了她一下,她倒是仔细,九莲子又道:“不想说就不说,但是别骗人啊。”

      “我不骗人。”

      九莲子回忆了一下,道:“你确定?”

      五隐也回忆了一下,道:“我确定。”

      九莲子大怒:“你是不是忘了你答应帮我解决三绝门,结果临到头了反悔的事。”

      五隐面不改色地反问:“三绝门解决了吗?”

      九莲子张了张嘴,三绝门的确解决了,五隐也确实帮她了,就结果来看,五隐确实说到做到,不算她说谎。

      她没话讲了,干巴巴地道:“行吧。”

      五隐瞅着她一脸的郁闷样,心情竟然好起来了些,刚才不想说的话,此刻居然有了倾诉的念头。

      “我刚刚在想,是否我是命中带煞天生灾星,所以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家破人亡。我在银州认识了春让,春让一家便被屠戮至尽,我到了京城,钟却全家便被冤屈至死,我路过小院,松薇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到南剑派,鸿陵紫成了孤家寡人,我上一趟寒山,玉晦便抛下玉笙寒离去,我到九溪山庄,温执和温灵鹊也家破人亡。”

      五隐远远地看着浓雾,似乎想要看到些什么,“我走到哪里,哪里便总要有人骨肉分离。”

      九莲子听完她的话,暗道幸好她过来问了,也幸好五隐愿意开口,就照她这么个想法,迟早把自己逼疯了。

      “阿武。”九莲子委屈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五隐来看她,九莲子就在她面前,她记得她,自然是没忘的。

      九莲子道:“阿武,咱们初见的时候,我家就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连这也要往你自己身上揽不成?”

      五隐没说话。

      九莲子又道:“可是在我看来,你是我的恩人。是你,一剑斩杀了追杀我的人,是你,在我和三绝门生死决斗的时候暗中帮忙,还助我悟出千绝一剑,你是我的恩人,是我们所有人的恩人。”

      “你要知道,没有你我们都不可能活下来,如果你没替春让姑娘嫁人,春家和钟家的灭门她是躲不过的,钟却若没有遇上你,哪里能在天谕卫的重重围堵之下逃出生天?松薇姐姐若非有你相护,怎么可能从小院活着离开?至于鸿陵紫,那日若不是你,又如何能从南剑派全身而退?好阿武,是你救了我们。就在前日,若非你拼死相护,温姐姐和温执也活不下来,我们也都活不下来。”

      “你才不是什么灾星煞星,你是我的福星才对。”

      九莲子抱住五隐,道:“好阿武,你清醒一点。”

      “师父。”五隐背上也多了个人。

      鸿陵紫暗戳戳地听了好一会,这会子见九莲子去抱五隐,五隐没什么反应,于是她也想抱一抱。

      五隐被她两个压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觉得这几个人越来越‘得寸进尺’了,好似自从雪松薇抱着她哭过几回,她们就总想往她身上靠。

      “可是莲子,也许这一切,真的是因我而起呢?”

      九莲子胡搅蛮缠:“你胡说!”

      “雾山,似乎隐藏了很多秘密。”五隐声音略低:“很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所以这都不是你的错。”雪松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阿武,你从未想要害过谁,这便足够了。”

      “有句话,你不是常说嘛。”九莲子和雪松薇对视一眼,齐声道:“关我何事。”

      三人便都笑起来,鸿陵紫也跟着笑了。

      愁云散去,雨也渐渐停了,他们在山洞里耽搁了些时候,等天彻底晴开了,才下山往会州去。

      温灵鹊说会州疲敝,的确是实情。

      此地常年干旱,看上去便是灰蒙蒙的一片,连绿树嫩草都十分少见。

      故而大多数人都是通过干涸的土地,纤弱的树木和灰暗的天空来判断自己是不是到了会州。

      温灵鹊挺过了那一场高热,已经醒过来,趴在温执背上,告诉众人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们在黄土烈日下走了大半日,只觉得前路看不到尽头,回头看不见来处。

      于是便万分想念起拦住他们脚步的那一场大雨来。

      那哪里是拦路雨,那分明是天降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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