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少年》自矜

7、羡慕 “嗯……就

　　元月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明知时璟只是履行昨日的约定，但她还是忍不住把见面和约会挂钩。

　　好在距离两点钟还有三个多小时，元月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无声尖叫了几秒，待彻底冷却后，慢吞吞地挪回房间，举着小相机的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昙花的照片。

　　花苞还是没什么变化，也可能是间隔的时间太短，变化实在太过微弱。但元月还是认真存档了照片，在个人账号上开了昙花观察日记板块。

　　元月的相机还是十二岁时奶奶送她的。相机很小巧，拍照自带柔雾感，为照片自然附上了岁月痕迹。

　　元月也因此开通了个人plog账号：想成为小太阳的阿月月。

　　元月自觉是个无聊的人，也没什么特别的优点，非要找点特殊性，那便是是——特别会坚持吧。

　　不爱跑步，讨厌体育课，但倘若把她推向马拉松赛道，她一定会老老实实坚持下来。

　　元月就是这样一个人。

　　账号从小学六年级的暑假，一路更新到现在，已经积攒了一千多条笔记，粉丝也慢慢积攒到了六位数。有人喊她妹妹，有人说她是赛博女儿，有人说要养成她，看她慢慢从小朋友变成大姑娘。

　　元月线下不爱玩闹，但线上很活泼，相机带在身上，没事就咔嚓咔嚓几张，等到节假日打包一起上传，路边的花花草草，错的很离谱的习题，学校里的笑话，好吃的面包，天上奇形怪状的云，都是她的主要观察对象。

　　时璟同学在她的plog里出现的并不多，连自封是最佳磕学家的小舞，举着放大镜，也开发不出一点喜欢的痕迹，

　　元月洋洋得意，自夸她实在是太会伪装啦。时璟的痕迹，存在于奇形怪状的云下，那多云彩，因为在他之上而显得特殊，那片树叶，因为亲吻过他的掌心，而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他经常吃的面包，他单车的齿轮特写，他被斑驳树影打散的影子……

　　她不是用照片定格那一瞬间的时璟。

　　而是用相机记录着和时璟同学有关的每一个瞬间。

　　而后，把那个人，悄悄藏在心里。

　　……

　　元月更新了动态，按序回了些评论，距离两点，还差了十几分钟。元月还是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不确定时璟什么时候回来，元月只好没事找事。

　　好在两点过半，时璟打来电话：“醒了吗？我已经到家了。”

　　声音经过电流处理，失了真，变得更加不真切，元月的眼睛颤了下，攥紧了手机，轻轻“嗯”了声。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没了汽的可乐，被替换成了清爽的气泡水，在咕噜咕噜的冒着细密小气泡。
　　她像一尾失去方向的小鱼，只能迷迷糊糊的在中间游走，像撞南墙一般，不肯回头。

　　时璟好像轻轻笑了声。裹挟着电流感的清爽声线，为迷失的鱼儿指引了方向。

　　元月轻轻一跃，跳到了水面之上。

　　“醒了醒了，不对不对，我中午都没睡呢。”元月纠正。

　　时璟也很诧异:“怎么不多睡会呢？”

　　她怎么睡得着啊！
　　元月艰难扯谎：“嗯……我早上赖床啦，就没有午睡的必要。”

　　可惜身体太不配合了，话音落下，几个哈欠就争抢着冒了出来。

　　元月又再次走神，想到了小舞之前分享的那句恋爱箴言。

　　“喜欢和打喷嚏一样，是藏不住的。”

　　打哈欠也是一样，倘若硬生生的憋住，也不是不行，但会先一步红了眼眶，

　　元月不想自己受委屈。

　　便还是顺从了身体的本能。

　　“好吧，是有点困，昨晚没睡好，不过不用担心，一会就不困了。”

　　听筒另一边的班长也跟着伸了懒腰，时璟笑着看向小猫在地上打滚，好像隐约看到了那个和猫属性极其相似的女生。

　　他也期待见面呢。

　　但考虑到健康，还是刻意延后了时间想要她多休息。

　　但看样子，时间还没算好。

　　“这样啊。”时璟喃喃道。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没睡好。

　　昨晚他接到了一通电话，那个平时不爱说话的女孩，趁着醉意，稀里糊涂地剖析着自我——

　　“怎么办啊时璟，我还是不敢说呢，你等等我好不好呀，我会努力的。”
　　“时璟时璟时璟……”
　　“不要离我太远好不好，我呀，也在很努力地往前爬呀爬，不要丢下我不好。”

　　“你们都那么好，好羡慕啊。”

　　“好羡慕你们知道做什么，羡慕你们有喜欢的，我就只喜欢、只喜欢……”

　　话没说完，小醉鬼晕乎乎的睡着了。
　　时璟一直听着她的呼吸，默默陪伴着，直至元月的电量耗尽，才将两人分开。

　　电话那头，元月又像昨晚那样问起了蒲扇：“时璟时璟，你没有背着我偷偷做吧？”

　　是和昨晚一样的轻快语气。

　　时璟低低笑了声：“没有。”
　　他的答应了，怎么会食言呢。

　　元月有点不信。
　　没有的话，时璟怎么会大半夜起来看扇子呢？

　　可这种问题，她又实在不好开口问出来，只能当面确认了。

　　五分钟后，元月到了时璟的书房。

　　今天温度更高了，时璟把好多盆栽都转移到了室内。
　　元月在沙发上喝了杯冰柠茶，人终于彻底活了过来。

　　甘梅地瓜条和糖葫芦都很好吃，尤其是糖葫芦，里面加了一点玫瑰花酱，咬一口都带着香气。

　　“你真的好会买，”元月夸赞道，“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葫芦。”

　　时璟正在书桌前调墨汁，本就比寻常书写还要浓郁几倍的墨汁里，还要等比例加上阿拉伯树胶。

　　元月好奇：“为什么要加胶水呢？”

　　时璟一边用搅拌棒不断地让两种液体融合，一边腾出手给元月纸巾，示意她处理下嘴边的甘梅粉。

　　元月急忙去擦。

　　时璟笑笑，挨个回应：

　　“我喜欢散步，散步时也喜欢观察周围的环境，路过哪这家店，看到他们生意好，就会默默记录下来。等以后……”

　　“等以后想吃的时候就不用找攻略啦？”元月都学会抢答了。

　　“……”时璟默了会，“算是吧。”

　　算是？
　　为什么会是算是呢？

　　还有时璟的表情，怎么看上去有点泄气呢？

　　元月想不透，也自动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宿醉。

　　时璟则继续说：“至于阿拉伯树胶，它并不是常规的胶水，加入墨水中是充当粘合剂，或者增稠剂。蒲扇的扇面虽然经过打磨，但还是不太适合作画，墨水容易扩散。加了阿拉伯树胶后，墨水就会更有附着力。”

　　解释到了一半，时璟蓦地转身，看向元月：“要来试试吗？”

　　“我？”元月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

　　“不是想一起吗？要来试试吗？”

　　“可是我不会画画欸。”元月局促得像是上课溜号但被突然点名背课文的小学生。

　　时璟大概有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幼师天赋，继续循循善诱：“试试嘛，大胆一点，你画梅花枝干，我画猫好不好？”

　　元月脸颊发烫。
　　这……

　　这也太诱人了。

　　倘若完成，那么蒲扇的意义便陡然攀升，像坐上了热气球。

　　不知道是笔还是因为身边人的原因，元月感觉，墨水确实和普通的墨水不太一样了，笔锋落下的瞬间，像是被什么牵引着，顺势蜿蜒而下。

　　枯笔是梅树的疤痕，浓墨是旺盛的生命力。

　　画画的过程不过十秒，笔在手腕间流畅运转。
　　元月尚未反应过来，梅花枝干已经扎根在了扇面之上。

　　为了不让元月分心，时璟在她作画时并没有打扰，退居二线，默默调了画红梅的墨水。

　　红梅就更简单了，爷爷们的红梅只用小楷随意点了几笔，营造出了红梅在雪中绽放的意境。

　　元月盯着画画的梅花枝干发愁，她历来就不擅长这种自由发挥，写作文也是一样，不擅长写更自由的材料作文，但命题作文一定能拿高分。

　　这让元月非常为难。

　　时璟却难得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我有办法。”

　　“你来画吗？”

　　时璟没直接回答，神秘兮兮地去客厅取了两根猫条递给元月。

　　元月怔怔接过，有点没懂。

　　下一刻，就看到时璟熟练的拍了拍手，一辆小卡车咻地一下从外面弹射进来。

　　来的是一只猫咪幼崽，巴掌大点，却圆滚滚的，因为跑得太快，刹车时还屁股后翻，打了个滚。

　　“这是狸花妹。”时璟托起猫屁股给元月介绍新伙伴。

　　狸花妹盯着元月手中的猫条，疯狂扭动着，差点从时璟的掌心滚下来，小爪绽开，像小梅花。

　　元月这会也懂了狸花妹的作用，怜悯地看了眼工具猫，毅然拆了猫条。

　　狸花妹像饿疯了，进食速度好比一台全自动洗地机，元月举着猫条，连连咋舌。

　　时璟维持着抱猫的动作，用眼神暗示元月和他一起，两人挪动着螃蟹步，一点一点，带着狸花妹挪到了扇子上。狸花妹的小脚丫被蘸了墨，成了天然画笔，一按压便是一朵小梅花。

　　狸花妹满脑子都是饭饭饭饭饭，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喵喵叫着，催促元月再给一点。

　　元月急忙补上了第二根猫条。

　　不过索要第三根时，就被时璟驳回了。

　　“再吃就影响健康了。”时璟把猫清理擦干净，召唤来班长，带着狸花妹去玩猫玩具消食了。

　　画猫元月就帮不上一点忙了。只能托着下巴趴在桌边看。

　　时璟换了支毛笔，连参考的扇面都没看，几笔便勾出了一只猫猫头。

　　元月定睛一瞧。
　　嘿，正是刚才疯狂进食的狸花妹。

　　他们原计划是要复刻爷爷们做得那把猫猫嗅花蒲扇，但如今，枝干变了，梅花变了，连嗅花的猫咪也换了样。
　　可她好像更喜欢了。

　　元月连拿起都不太敢，怕这会墨没干，不小心蹭花了。

　　时璟顺手给题了字。

　　不过不是原本的心想事成。
　　而是更让元月心动的——
　　得偿所愿。

　　落笔者或许无心，反正两个词都含有祝福之意。
　　但观者却想入非非，做起了阅读理解。

　　心想事成是轻盈的，偏向于过程。
　　得偿所愿是沉重的，是经过付出后终于达成的目标。

　　她渴望心想事成。
　　如今却撞上了得偿所愿。

　　实在有点幸运过了头。

　　时璟去取了定画液：“一会等墨干透，再喷上定画液，就能保存得久一点。”

　　这话说到元月的心坎上了，看定画液都像看个宝贝。

　　宝贝的东西总要等很久，元月也慢慢接受了等待。
　　反正时璟说了嘛，所有的等待，在积累到一定时间，都会变得有意义。

　　趁着等候的间隙，两人一起收拾了桌面，元月也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观察起了时璟的书房。

　　木质书架上满满当当地放着时璟的藏书，元月匆匆瞥了眼，大多是她听说过，但从未翻开看的书籍。

　　隔壁的收纳架则完全是不同的画风，最下层摆放着小型电磨、锉刀、尺规。中上层则摆放着一些手工制品，用玻璃柜门仔细地呵护着。

　　元月的房间也有个类似的收纳柜，不过最上方塞满了各种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中间层则是常用的文具和高中三年的资料。最下层，则悄悄藏起那堆被元妈嫌弃的‘破烂’。

　　单单从柜子的功能分区，便能看出两人的性格。

　　他们两个……
　　似乎完全不同。

　　元月想了一圈，也想不出到底用什么词汇能精准表达出此刻的心情，只好往后退了一步，没话找话。

　　“我可以看看你做的木雕吗？”

　　时璟为她打开了柜门，请她自便。

　　元月却僵在原地，迟迟没有上前。

　　等时璟洗完手回来，元月还是没动。时璟只当她是在等他，了然上前充当解说。
　　可一排木雕猫咪介绍完，元月还是不在状态。

　　“觉得无聊？”时璟小声试探。

　　“没、没有。”元月连连摇头。
　　她怎么会觉得无聊呢。

　　“那是……”这下时璟也顾不上会不会冒犯，担心地往前凑了凑。
　　她不会是还没酒醒吧？

　　眼看时璟都快要伸手触摸她的额头确认温度，元月也慌忙召回理智。

　　“就是……”
　　“就是。”

　　“嗯……就是觉得很羡慕。”

　　在元月话音落下的瞬间，时璟终于明白，在心底久久盘旋的酸涩究竟从何而来——
　　那个女孩，那个也在闪闪发光的女孩，心底竟充斥着如此不安。

　　时璟是喜欢做计划的人，连明天吃什么这种事，都会在前一夜提前想好。

　　唯独在元月这里，一次次调整破例。
　　他本是想等元月醒后，好好和她聊聊。

　　可没想到小醉鬼醒来，却忘了昨晚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他。

　　时璟听懂了她的潜台词，窥探到了她的不安和纠结，只好默默吞咽了原本想说的话，改变策略，从原本的冲刺短跑，变成考验耐力的马拉松。

　　再引导一次吧。
　　就和过去一样。

　　不，要比过去更直接一点。

　　时璟想到便开始执行。

　　“元月。”他轻轻唤了声。
　　“嗯？”元月茫然的看着他。

　　时璟却没有解释。
　　像忽然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猛地深吸一口气，抓住她的手，牵着她，快步回到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