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红》尹瑞泽

66、第 66 章

　　66、
　　“你要是死了，我就下去陪你……”
　　乔峰话没说完，慕容复就狠狠瞪了他一眼，“乌鸦嘴！”
　　乔峰恨自己是个莽夫，但是什么都不敢说，总不能这时候还要慕容复想办法来安慰他。
　　慕容复也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笑嘻嘻说道，“这病薛神医和虚竹都看过啦，和我说不能多思多虑，你也别苦着个脸……”
　　“要是真到了那天，好歹给我坟上多种些花……”

　　当然，慕容公子如今懒散活泼也不全是养病需要，早年又是复国重任又是一家之主，现在担子一扔只觉得浑身轻松，生生死死都走过了几回，现而今躺在慕容家的家产上衣食无忧，还有个北乔峰前任辽国的南院大王供他差遣，心情好得很。
　　乔峰却是耐不住，私下给虚竹去了信，只问虚竹，有什么法子能根治，起码让人多活几年，那边虚竹很快回了信，一来是开心乔峰性命无虞，二来是嘱咐，慕容复现在这个情况，书上没有记载，他跟薛神医都还在查，旁的没什么，静养就行，饮食忌生冷忌刺激，不能冻不能晒更不能碰冷水，不能多思多虑尤其是不能生气，最好是每天保持心平气和开开心心。

　　正当乔峰把信看第三遍的时候，在外头树下纳凉的慕容公子呀了一声，吓得他把信往怀里一揣就飞出去了，结果慕容公子也只是坐在躺椅上挠着头。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慕容复把脸转过来，喃喃道，“好像有什么人……”
　　“在哪儿？”
　　“我刚做梦，梦里有人。”
　　乔峰松了口气，四下去看，以他的修为周遭要真是有人一定能听到呼吸心跳，但是眼下只有树影婆娑，又听他说是梦里，当下过去把人抱起，“去屋里睡吧，别冻着。”
　　慕容复睡到一半呢，这会儿眼睛还迷蒙着，靠在乔峰怀里打哈欠，晃了晃脚懒洋洋的。

　　乔峰把人抱进屋，外头绿荫里冒出两颗脑袋，头顶萧远山的脑袋看了一眼慕容博恨恨道，“好好地南院大王不做，来给人当奴婢使唤！”
　　慕容博双目紧闭，咬着后槽牙，只说了一句，“我没有儿子。”
　　两个老油条江湖里混了这么多年，两个小的什么关系一看便知，何况这俩根本不收敛，兴致上来了大白天就往床上滚，又是叫又是笑就差直接把屋顶掀了。

　　当初前去辽国营救也有少林许多僧侣，只是两位老人身份特殊，都不愿意出面，而今听说乔家故居翻新按捺不住还是下来看了，也没敢出去见面，只能互相怼。
　　萧远山听了慕容博的发言，十分认同的点头称赞，“那是，给你做儿子得是倒了八辈子霉，睡个觉你都能搁床头念叨……”

　　萧峰也问过一回，主要是闲下来脑子里就开始过以前的事，慕容复说话又总爱说一半留一半，再回嵩山，忆起往昔，他是越想越不对劲。
　　“有话你就说。”乔峰的脸写满了纠结两个字，慕容复看了都嫌烦。
　　“你先答应我，别生气……”乔峰总算还记得他脾气，“你愿意说就说，不说我也不勉强，咱俩现在好好过，以前的事情你千万别放心上，其实我也没有多在意，只是有点好奇……”
　　慕容复盯着他一顿哔哔叭叭，好半天了乔峰才心虚的看着他。
　　“说。”
　　“当初在少室山……你是不是早知道你父亲……健在？”

　　慕容复听了果然沉下脸来，乔峰连忙安慰，“不说也没……”
　　“晚上我总睡不好，有时候他站在我床边说话我还醒着……”乔峰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上前把人抱进怀里，慕容复却还在十分平静的说着，“他不愿意现身……我也没有办法。”
　　那时候慕容复经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大片的血色在眼前迷漫，人世间最悲伤的不是成为一个疯子活在梦里，至少疯子在梦里还还是快乐的；而是明知该做的事却无能为力，眼看着一切滑向不可挽回的境地，那比疯狂，比死亡，都更加可怕。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殚精竭虑，然后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碎，看着一切不可挽回，看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面对祖宗基业已成泡影，前三十年都是无用功的现实。
　　伤人最深的从来不是谎言，而是残酷的现实，无论鲜卑一族曾经如何煊赫大燕国基业从何宏伟，现而今都已经是流离颠沛的稀薄血脉，没有燕国更没有皇位。
　　他们的努力从来不值一提，慕容家世世代代的积累都只是黄粱一梦。
　　然后慕容复醒过来，连梦也没了。

　　更可怕的是他自己醒了，父亲和家臣依旧在梦里，他夜里思索着这些年的荒唐梦，听着父亲刻意压低嗓音的说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明知大厦将倾却无力支撑，甚至不知该如何将众人从梦里叫醒。
　　又或者，从梦里醒来的痛苦，由他一人承受也足够了。

　　慕容家的荒唐，在他手里了结才好，父亲造下的冤孽，由他偿还最好。
　　可他终究是胆怯的，当乔峰拥着他亲吻安抚让他好好活下去的时候，他又舍不得死了。
　　慕容拽着爱人的衣袖，咬着嘴唇哭起来。
　　幼年严苛的家教，并不允许他发生嘶哑的哭声，但是乔峰一直拍着他的背，让他觉得可以啼哭。

　　所以他一直对两个婢子说，不要恨，不要觉得他欠我的，慕容复从来没有劳心劳力去救乔峰，他只是在救自己，他必须先说服自己，胡人血统就要被排斥的荒谬，血债不须用命偿，乔峰说没关系他也过不了自己这关，只有乔峰活着，他才觉得自己没那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