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红》尹瑞泽

59、第 59 章

　　59、
　　慕容复受伤，阿朱本就是提心吊胆日夜提防，晚上二人说了半天的话，她也早就站在门边等着了。
　　瞧着萧峰终于离开，连忙进来给慕容复换些热水，又问道，“我知萧大爷苦楚，可是害他的是他结义大哥耶律洪基，公子爷一路出钱出力的来救他，却险些被他掐死，您为什么还要受这个委屈去开解他？”
　　慕容复看了阿朱一眼，知道小女子是替自己打抱不平，心中感慨几分，阿朱和阿碧原也是一样的，一同在慕容家长大，一心为他着想，阿朱能为他上少林盗书，若是她也活到了自己疯癫的时候，也会同阿碧一般不离不弃照顾于他，是以慕容复对两个小婢子是发不起来火的，只能解释道，“他毕竟是契丹人，从辽国出来，手上沾了许多同胞的血，心里本就是难过的。”
　　“加上耶律洪基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有大恩与萧峰，他不仅不愿意替耶律洪基领兵攻宋，反而同中原群雄一起逃回来，以他的性格内心定然是万分愧疚，更何况，他还是眼睁睁看着耶律洪基被我射伤生死未卜。”慕容复因为嗓子还未完全康复，说话说得很慢，但是语气平稳镇静。
　　“他心里觉得对不起耶律洪基，又看着他险些命丧于此，自然是恨得……是我射出的羽箭，又是他带我去辽国救了李虎，认识了辽帝，他一面自觉愧对结义大哥，一面恨我下了杀手。”慕容复说到这里甚至笑了起来，“如果没有他，耶律洪基不会受此一劫更不会命丧我手，当然是恨得。”

　　阿朱虽然机敏，但是听着大段的分析，却觉得绕，咬着牙认准了死理道，“他是非不分！契丹人都打过来了，公子爷出手又是救他又是保家卫国！他怎么能对救命恩人动手！”
　　“可是耶律洪基的血债，不记我头上又能记谁头上？”慕容复摸了摸阿朱的头道，“就让他恨我吧，他不恨我就只能恨自己，他把所有的错归结到自己头上，又该如何自处呢？我宁愿他恨我，也不要他想不开自寻短见……”

　　其实萧峰并未走远，刚刚翻出窗子就遇见了从隔壁赶来的虚竹，两个人对视良久，就听到阿朱开口询问慕容复为何要救他。
　　两个人静静听完，默契的都没有发出声音，向外走去。

　　虚竹又像是回到了往昔，静静合掌道，“师兄，并没有对不起大哥……耶律洪基只是重伤，性命无虞。”
　　“是我负了他。”
　　“大哥不要这样说，”虚竹开口不紧不慢，神情平静地解释道，“师兄和大哥是有缘的，师兄去少林寺替大哥澄清，来雁门营救大哥，都有他自己的道理，师兄从来没想过得失，他不恨你，也不需要大哥觉得愧疚。”

　　慕容复不是不计较得失，只是根源在自家父亲头上，要不是慕容博图谋复国三十年前整一出截杀契丹无辜夫妇的戏码，萧远山应该带着萧峰在契丹长大，以他之能在辽也该封侯拜相，更不会有今日的挣扎；至于他们二人几度交手乃至重伤垂死，虽然是萧峰打得但是慕容复也明白是他自己凑上去找的，不远千里跑去小镜湖，又赴约少室山，所以他不觉得自己委屈。
　　是非曲直，慕容复心中太清楚，太清楚所以计较不了，萧峰没有在少室山上打死慕容博，他们慕容家欠的血债就还不清，如今救萧峰一回，也只为求个心安罢了。
　　他们之间，恩怨太多，亏欠太多，三十年的岁月间，夹杂着阿朱的柔情，少林寺的是非，算不清。
　　既然萧峰能够不计恩怨出手救他，慕容复自然知恩图报，何况这世上，也只有南慕容明白北乔峰的处境。
　　生在汉地的胡人，受汉家教养长大，亲友故旧皆是汉人的胡虏，旁人再亲近，也不懂得他们的苦。

　　他们从汉人的身份转换成了外邦人，亲友仇敌全都调了个儿，自己帮谁都是错，这种处境，结义兄弟再深明大义也不可能感同身受。
　　偏偏慕容复跟他一样。慕容家执着于鲜卑落寞皇室身份，所以对于所造杀孽无所顾忌，对于萧家惨案无所愧疚。
　　但是当慕容复明白镜花水月不过一场空，他负尽亲朋抛却挚爱连自尊和荣誉一并丢弃，到头来也不过是场黄粱梦，醒来泪湿枕席重新审视方知全是荒唐冤孽。

　　往事知多少？不堪回首。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六百年前的故国不过春江流水，逝去无踪，他宁愿疯狂在梦里，也好过清醒过来，看着旧梦破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是也正因此，他能明白萧峰的处境，萧峰的国还在，他却做了叛国者，一生豪情侠义，自认光明磊落，却做了最为不齿的人，背叛兄弟投靠他国的小人，当萧峰猛然发现自己成为了最看不起的一类人时，他必然是痛苦万分恨不能当场自尽。

　　慕容复和萧峰之间，有着三十年前的杀母之仇，有着这些年来的累累血债，更有着一朝身份调转，无处立命的共同处。
　　汉人怎么样看待两国交战看待这个江湖，和外邦胡人怎么看待两国交战效力何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
　　慕容复的家在燕子坞，所以他放弃复国之后必然是要效力宋廷，他只能去保千里之外的家，避免战火重启契丹铁骑踏破中原，烈火焚尽八百里太湖畔的燕子坞。
　　但是萧峰没有家，中原因此怀疑他，辽帝因此猜忌他，萧峰的养父母，授业恩师，引路前辈，都已经故去，唯一剩下的生父遁入空门，也没有立场奉劝萧峰背离辽国。

　　有些时候慕容复是真的希望萧峰和阿朱能成，有个家，有个念想，在辽在宋总可以稳定下来，但是没有，阿朱有自己的情义信念，萧峰打伤了慕容复也就打断了她对萧峰的满腔爱慕。
　　慕容复不会去怪阿朱，仁义道德顾念慕容家恩情，这一切都是他与父亲教出来的，但是也不能因此对萧峰听之任之，他总要去管的。

　　所以萧峰来找他他不意外，萧峰问他他早有准备。
　　可惜慕容复不能喝酒，他的嗓子也没好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