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前尘 ...
-
“姐姐……姐姐……”
一个月前，夏洛特在蒙彼利埃接到家中来信，长姐特恩莎大人意外去世，让她即刻启程赶回庄园。
夏洛特所在家族往上追溯具有贵族血统，在当地是名门望族。如无意外，夏洛特本该成为一名上流社会名媛进行联姻，但因为特恩莎的宠爱和开明，她获得许多庇护和自由，从小学习马术剑术，与文艺学者沙龙探讨交流，这使得她思想前卫也特立独行，更在成年后，便独自远行历练去增长见识。
还记得临走那天，特恩莎照旧来送行夏洛特，与以往并无不同。晨光照在她一丝不苟的发尾上，脸上平静祥和：“路上小心，记得多来信。”
夏洛特此次出门一年之久，见过最多的便是面黄肌瘦的流民，路上尸体白骨随意摊开，还有大面积废弃的庄园田野。那时候，累死或饿死的人每天都在增加，一切像暴风雨来临的海岸前夕，暗潮汹涌，各地小摩擦不断发生，战争一触即发。
特恩莎待人和善，无明显树敌，也并未加入任何一方派别。她虽然主管整个家族产业，却并不苛刻奴仆农民。相反，她是个有智慧和手腕的女人，她的手下在几次平民组织聚会中露过脸，但同时又与贵族地主之间维持奇妙的平衡。反复思考后，可以确认一件事，那就是特恩莎的非正常意外死亡，与这两股势力博弈有关，显然，平衡被人为打破了。
夏洛特不仅要回去悼念，还要去查清楚特恩莎的死亡背后原因。
夏洛特回到庄园后，先去了特恩莎的墓碑前面祭拜，再去见大管家，她现在成了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晚饭过后，夏洛特来到了特恩莎的房间，收拾清点遗物。
她找到了许多自己小时候的玩具，第一把雕刻的木剑，白象牙西洋棋，还有成年礼的晚服。昔日种种回忆涌上夏洛特心头，压抑一路的眼泪掉了下来，思念愈发厚重。
一一翻开特恩莎的收藏品，夏洛特忍不住感慨可惜起来，特恩莎艺术审美极高，收藏了许多东西方名贵画作，既有大画家，也有籍籍无名的，眼光之独到，内容之丰富。
“咦，这是什么画？”
一幅古老泛黄的东方美人画卷，飘洋过海，缓缓展开窥见全貌。美人肤白胜雪，鬓发如云，素纱不掩其倾城之色，眉头微蹙，薄唇将启，眼底似有怜悯哀伤之意，透过千年时光，低低诉说涓涓思念入骨。
上面写着【白鹤梁神女】，夏洛特看不懂汉字，但她觉得画中女子的眼睛，很像回忆里的特恩莎，便轻轻抚上那双眼。
母亲去世得早，长姐如母，特恩莎是夏洛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
如果上帝听得见，她祈祷愿意交换灵魂，做一切事情来阻止特恩莎的死亡。
烛火闪了下，夏洛特陷在想念中，没有注意到，画中大乔竟然流下一滴泪。
-
“醒醒，醒醒……”
“……”夏洛特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睁开眼却是一片漆黑虚空，伸手不见五指，下意识去拔剑，“你是谁？我看不见你。”
话音刚落，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光点，慢慢扩大发出刺眼的光芒，夏洛特挡住眼睛，等刺光消失后，看到了画中女子出现在眼前，周身笼罩一层柔和的银色光晕。
“我叫大乔，在画里沉睡许久，是你唤醒了我。”
“这是在做梦吗？”
夏洛特疑惑问道，更神奇地是，她现在可以和这名女子无障碍沟通，一只来自遥远东方的灵魂？
大乔微笑摇头，抬手按在自己的眼尾上，提醒夏洛特回忆刚刚的动作，解释道：“不是做梦，我是真实存在的，但现在力量太弱了，只能拉你进幻境见面。”
夏洛特点点头，很快接受了现状，大乔看起来没有想要伤害自己。
“为什么要和我见面？”
大乔再次笑了笑，眼底闪过希冀，然而身上光晕却快速暗了下去，四周随即恢复黑暗，只听见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
“我们愿望是一样的，对不起……”
没等夏洛特思考出，大乔为何说出那句对不起，整个空间已经发生扭转，等到她再次醒来，已经在那间破草屋内。
-
军营帐篷内。
昏迷几个时辰的夏洛特醒来，先是感到右手的疼痛，上面被敷药包扎过。从不离身的剑找不到了，她打量四处环境，发现帐内只有自己一人，门外有人把守。
没一会儿，骑马少年和他的属下收到消息，也一同过来。
属下朗声问道：“在下是侍官马崇之，这是我军的少帅，马超将军，今日多谢姑娘在山下救了村民，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马崇之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五官却圆钝似小孩，带有一种虎气，年龄约莫刚成年。
“夏洛特。”夏洛特大致能听懂他说话，除了官衔这些。
“夏落……夏姑娘，我军会派人护送姑娘回家，敢问姑娘家在何处？”
家？眼前是从未见过的地方和人群，如果照实说出自己的真实来历。不仅得不到理解，怕是会被他们当作怪物一样看待。
“我没有家，也不住这儿。”
“那你的家人呢？”
“唯一的姐姐，刚离世了。”
三人陷入沉默，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起来，原计划是询问情况来着。一旁未开口的马超低头沉思，灯芯噼啪炸了一下，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
“请节哀夏姑娘。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这两句话连在一起说，未免过于冷血，夏洛特侧头望向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在审视。
和白天所见的马超不一样，白天他骑在马上，银甲熠熠，不是打磨好的温润白玉石，而是表面覆盖一层银光的冷兵器，威严坚硬不近人情。但眼前的马超只穿了便服，露出厚实的肩膀，整个人柔和许多。不知怎的，夏洛特感觉到莫名亲切，于是她卸下了一些防备，尝试说出自己的不解。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醒来就碰上马贼打劫。”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疑惑更甚，马超最后轻轻摇头。虽然夏洛特没有提供有效信息，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她不是奸细，奸细怎么会没有一套经得起推敲可以自圆其说的来历。
“夏姑娘，外面天下不太平，身为女子不该被卷入乱世当中，还是早些回家吧，待你伤养好后可自行离开。”
“难道我能选择吗？你有失去过重要的人吗？不甘不愿、稀里糊涂地就被杀死了。”马超平淡的一番话，好像刺激到夏洛特的痛苦，一反刚才平静，她情绪激动地反问，没有前言后语的，令在场所有人一时间愣住。
马超静默不语，他自小随父从军已有十年，他见过太多，战场上死去的人，如果不依靠麻木，他可能无法拿起冷晖枪。
昏迷刚醒不久的人，情绪难免不稳定，马超理解，何况在山下见识过夏洛特的高强武功，不愿与她产生不快。
“我说错话了，”马超道歉，“你别放心上，小心伤口会裂开。”
听完，夏洛特也是心里懊恼，自知失控，好端端地竟然迁怒到别人身上，他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半晌，正在马超二人准备开口告辞之际，夏洛特想起了一件事情。
“请问我的剑在哪里？”
马崇之貌似不明显地后退几步，连忙回答：“是指那把奇特的剑吗，放心好了夏姑娘，待你伤养好了，自然会给你。”
夏洛特皱眉，看向他背后，明明地上影子已经出卖了，还顾左右而言他，真是烦人，她懒得废话，打算亲自去拿回西洋剑。
“说了你需要休息，怎么还是动来动去？”没等她起身，马超快步走上前来，按住她另一边肩膀，示意马崇之把剑还给人家。
闻言，夏洛特抿了下嘴，没有回应马超的话，然后别扭地抖落马超的那只手。
马崇之在上级威压之下，不情不愿地献上那把剑，心里不满道，他从未见过这般制式的长剑，还想找工匠好好研究一番，再说夏洛特不知底细，拿回兵器万一大开杀戒怎么办……
“等会儿，有人会来给你送药。”
“不用麻烦别人。”夏洛特检查自己的剑，头也不抬地拒绝了，就算是在原世界的庄园里，她也不喜欢仆人服侍。
“哎你……”
马崇之本想抱怨夏洛特不识好歹，却被马超扫了一眼，乖乖闭上嘴巴。
“军中亦有人受伤，不算另外麻烦。”
听完解释，夏洛特也不好再拒绝，礼貌道谢。
正说着话，突然帘外有士兵禀报，他抱了一桶热水进来，还有几条干帕子，和一套衣裙。
“夏姑娘这两天受了惊吓，再加上行军环境险恶，奴娘家总是爱干净的，便叫人烧了热水过来。”
夏洛特心下一暖，为马超的细心触动。她从前经常出门游历，虽不知这个时代热水是否易得，但深知在野外确实不易。
还没等她开口，旁边的马崇之先开口了。
“你不会又要说什么麻烦了吧？将军给你什么，你就接受，将军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什么时候为一个人考虑这么周全过，你还不领情！”
闻言，夏洛特控制自己不朝他翻白眼，压下嘴边要反驳的话语，宽慰自己马崇之还是个小屁孩，不计较，不计较……
“多谢二位……”她突然脑海一跳，打趣道：“将军一定很受女子欢迎。”
“那是自然，”马崇之又插进话，他迫不及待地要给自家将军找回场子，兴奋道，“每次将军回城，不知有多少城中千金小姐，都在楼上等待路过，向他扔花……”
“为什么去楼上扔？”夏洛特的关注点在很奇怪的地方。
“咳咳……”
马超轻咳两声，打断二人关于自己的玩笑，不是向他自己扔花，百姓会向凯旋军队致意庆祝而已。
最后是夏洛特下了逐客令，她仿佛与马崇之暗暗杠上，说了句你们现在不忙吗，便请他和马超出去了。
夜很深了，马超回到自己的营帐，还不想睡，提起笔打算写一封家书。
马崇之怕帐内太暗，又点了一盏灯放在案上，换了热茶和熏香。干完一系列活，还不肯下去歇息，于是在一旁研磨，忍不住嘀嘀咕咕起来。
“那个夏姑娘脾气又差又倔，一点也不像我们中原女子。”
马超簌簌写满半页纸，慢悠悠回答道：“你从前，可是嫌她们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这夏姑娘却忍着疼一声不吭，剑也使得很快。”
今夜无风，帘子却晃了晃，马超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笑了下，如春风拂晓融化冻土，“她很有意思，不是吗？”
马崇之瘪嘴，大抵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夏洛特这般女子。即便他再看不顺眼她的言行，却也不会否认她的强大，又觉一个人继续腹诽无趣，便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