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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胎梦 “不要抱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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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清绾已忘了阿爹阿娘多久没有入梦,相隔太远,教她忘记他们的音容,只余下残存模糊的印象。她不由悲从中来,眼眶一酸就快流下泪水,忽而发现此地并非江南旧宅,仍是猎场上搭建起的那顶帐篷。
可帐篷顶却消失不见,她一抬眼就看得见如画卷一般延展开的黑夜,上头点缀着从未见过的明亮星辰,齐齐簇拥着明月高悬。
似乎盯得太久导致她头晕目眩,恍惚中竟觉得那轮明月愈来愈近,几乎砸入她怀中,星辰光芒璀璨夺目,充盈整间帐篷,驱散所有黑暗,照得四周格外亮堂。
因此,卓清绾更加清楚地看见阿爹和阿娘。
阿爹站在床榻十几步之外,虽然面庞模糊,但她可以明显感受到他周身流露出的愉悦,正歪头盯着怀中携着的一床被褥。
那被褥被叠成包裹婴孩的样子,阿爹的掌心在后方轻拍,嘴中还轻声哼唱着家乡民谣,慢慢踱步靠近。
而阿娘就坐着身旁,手里捧着一碗冒热乎气的枸杞红枣小米粥,不停用勺子搅合着,笑说:“瞧你爹稀罕的样儿,简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跟头一次见着孩子似的。”
“那可不,毕竟是我亲孙子。”阿爹笑吟吟地搭声,然后弯腰屈膝,剥下一截被褥递给卓清绾瞧,“眉眼多像你,当真是个美人坯子。”
卓清绾脑袋一阵阵发懵,全然不懂怎么一回事,下意识顺着阿爹的动作望去。
待看清情形之后,吓得她瞳孔骤缩。
被褥里头裹着的根本就是一头初生小鹿,身上还挂着未擦拭干净的胎水,一双眼却已睁开,水灵灵且直勾勾地盯着她,与活人无异。
卓清绾被吓得登时出了一头冷汗,挥舞着双臂使劲推搡,口中尖叫大嚷:“走开!”
“不要抱给我看!”
“快走开!”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双手便在半空中被截住,由干燥的温度反握住。
卓清绾霍然睁开双眼,猝不及防对上沉静的视线。傅寒川腾出一只手掖紧被角,屈膝往榻上坐近些,然后捏着帕子擦去她额头的汗水,问:“又做噩梦了?”
卓清绾定了定神,扭头望向帘外,发现室内黢黑。
“现下什么时辰了?”
“不早不晚,恰是用晚膳的时候。”
卓清绾讶然,太阳已经落山,她竟睡了这么久,四肢酸软无力,头也有点疼。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活动一下,却被他摁着肩膀动弹不得,“你下午发了热,好不容易才降温,这一阵子好好歇着,可别再折腾了。”
难怪她浑身不舒服,还以为是睡多了。
卓清绾乖乖拉高被子,纳闷:“怎么会突然发热?”
“兴许是迎风跑马着凉了,所幸不严重,不必用药,”顿了一顿,傅寒川意味深长道,“滋补的药也一并停了,想要强身健体,平素常去园子里走动一番即可。春日里白天暖和夜晚却冷,反复无常的时候最该注意添衣,千万莫再生病,知道么。”
大抵性格使然,傅寒川很少罗里吧嗦说一大堆琐碎事,他若要关心她,直接下旨让太医日日近前诊脉或者干脆俸药,才不会同她细致地讲这些。
卓清绾觉得奇怪,但没疑心太多,点头应下:“知道。”
傅寒川目光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处流连一圈,咽下繁杂心绪,没再多言其它。
入睡前,两人照旧说了会子话,傅寒川旁敲侧击盘问出卓清绾的梦,听完后陷入沉默良久,而后抬起手盖住她的双眼,似乎有些惆怅地叹:“早点安歇罢。”
偏偏卓清绾这夜的精神头格外好,翻来复去地睡不着,还因着晚饭用得不多又觉饿得慌。趁傅寒川睡得沉了,她小心搬开搭在腰间的胳膊,披上大氅,拎着灯笼,独自去后厨找吃食。
没料到这个时辰后厨帐篷里还亮着烛火,一老两少共三人在准备明儿制作炊饼的各种食材。
卓清绾穿着简朴,固然鬓发间簪着成色上佳的玉钗,在场的人仍未认出她的身份,只因白日见贵人们身旁伺候的奴婢个个儿穿金戴银,便以为她也是其中一员。
年纪较轻的那小子放下簸箕,走上前笑嘻嘻地问:“姐姐有什么吩咐?”
“隔壁帐篷的灶台可熄火了?若方便,我想生火煮碗面吃。”
“没熄。”他折回去同老人耳语几句,得了准许便亲自领着她绕到隔壁,点了蜡烛照明,往火苗微弱的炉子里丢柴火,熟练地码菜烧水,“姐姐不必动手,且在一旁坐着稍候,面马上就来了。”
卓清绾本不愿劳烦他人,但,或许因为饿过劲儿了身体发虚,她实在提不起劲儿,只得坐在不碍事的一边烤火取暖,不忘叮嘱他多放些醋调味。
“哎。”年轻人脆生生地应答。
因山林里湿气太重,他见她的发尾被露水打湿,等水烧开的功夫快速冲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递过去时十分熟络的同她聊起天,“姐姐应当是哪位贵人看重的人吧。”
卓清绾捧着碗盏暖手,并未饮下。
闻言,她表情未变,随口反问:“此话怎讲?”
“瞧您的打扮就不俗。从前我家开过饭馆,初期生意极好,没少往达官贵人们的府邸上送餐饭,所以我也见过富贵人家的丫鬟,深受主子信赖的那些人通常穿得格外气派,我没见过世面,彼时还错认成府里的千金或妾室呢……今儿有一位近身侍奉中宫娘娘的老嬷嬷来小厨房吩咐备膳,穿得那叫一个华贵,那绸缎据说千金难求,鬓间的簪子也是纯银的,还缀满了珠子,当真阔气。”
卓清绾扫一眼他惊奇中带些羡慕的神情,解释说:“此事并不稀罕。出门在外,贵人们都注重脸面,如果身边的人看起来太寒碜容易教他人轻蔑,故会把随从女婢们精心打扮一番,充作门面。”
“原来如此。”年轻人另起一锅把菜和肉丁炒熟,待满屋飘香时连续舀了几大勺开水没过食材,待水烧开时放入调味料,一并洒入手擀面,重新盖上盖子。
卓清绾闻到香味,无法避免就被勾起满肚子的馋虫。她从附近的点心盒里挑了一块软酥酪,边吃边同他叙话:“你家既然开饭馆,怎么还来给炊饼摊帮工?”
“唉,早就关门大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姐姐你有所不知,平头老百姓干生意哪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每月赚得银钱刨除小店开支以及佣人薪水,绝大一部分得给贵人们上供,根本剩不下几个子儿。”他叹:“再者,全皇城惯来最不缺的就是饭馆,再遇见行情不好的月份,甭说攒下银子,不掏空家底填补亏空就是万幸了。”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如今太平盛世,饭馆行当竟也有不景气的时候?”
“自然。那些大酒楼仗着同达官显贵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愁客源,慢慢地,又揽下所有与贵人们送外食的活计,所以,平常饭馆只能做平头老百姓的生意。百姓们皆勒着裤腰过活,如今幸得陛下垂怜大兴商贸和农耕,缩减赋税,所赚钱财才比往年多上许多,日子过得充盈且很有奔头,可螳螂腿哪经得起挥霍,还不得小心攒起来应对个万一么?没有人家敢日日到饭馆里头打牙祭,店家只靠向过路人卖果子、茶点和水之类的赚些碎银,刨去一应用度,压根剩不下养家糊口的银钱。”
年轻人掀开锅盖,一大股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他偏开头躲了躲,用筷子夹起一根面试一下软度,发现还未煮熟,复又盖上盖子。
卓清绾认真听着他讲述烦恼,感同身受地蹙起眉头。
却听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轻松:“好在外债就快还清,听阿爹说家中尚有几亩薄田,大不了就返乡耕种从头开始,太平盛世总不会真教人饿死罢。”
卓清绾嘴角噙笑,应声:“嗯。”
说话的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葱花羊杂面就端上桌,年轻人还贴心备了一小碟咸菜,道声慢用就要离开。结果隔壁陆续来人搬了几箩筐亟待处理的瓜果,原是大帐篷里太忙,挤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他们只好搬着家伙事到这边干活,问他有没有闲,能否帮忙打个下手。
“成呐。”他过去同老伯打声招呼就回来帮干。
卓清绾坐在矮桌前安静嗦面,边听他们聊些琐碎日常。
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么的就歪了,从柴米油盐酱醋茶,扯到年轻人曾见过的一个说书先生身上,自然而然就谈及从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一桩故事。
刚巧卓清绾吃完面,肚子发胀暂时不想回动身,遂盛了一碗热汤捂在手里,时不时浅啜一口。一听有热闹,与其余人一样立即竖起耳朵听。
道在僻远的山洼里,有迂腐百姓为了给自家难以婚娶的儿子诓骗媳妇。
整个村子沆瀣一气,不仅买通当地的官员,且仗着地势荒僻不易被发现,料定事情无法传扬出去,故开始着手犯案。此事一旦被官府发现即为杀头大罪,或会牵累全族,中间风险重重,打点所耗银两颇多,不过村里人行动一向小心谨慎,竟然一直瞒着外界,没闹出半点风声。
至于那些能被诓骗来的娘子们,无一例外皆为独自跑出门另求活路的苦命人,因着无依无靠被诓骗了也没处申冤,只能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其中一女子被诓骗到此地长达十几年,生了五个娃娃,女儿皆被抱去其它门户养着,从此骨肉分离。她心里揣着仇恨,对外假装顺从麻木,其实从不曾放弃逃跑的念头。
直至一日趁上山砍柴突逢大雨,她故意引诱毒蛇咬伤随行的丈夫和公公,却不料人死前地惊呼声太大引起其他人主意,消息立即传到山下。
以防事情败露,村民们纷纷牵着黄狗围住可以逃下山的各条小径,等夜色降临,猜测那女子不敢轻举妄动,便分成几支小队举着火把搜山寻人。
他们自诩熟悉山势地形,逮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是轻而易举,但却小瞧了人在面临绝境时迸发出的超强的潜力和智慧。那女子顶着暴雨的严寒在山洞中龟缩两日,想到一出金蝉脱壳的方法,布置好陷阱引诱黄狗带着一队村民找上门,当着众人的面儿捏造坠入山崖死亡的假象。
实则悬崖下方有个狭窄石台,积年累月被杂草掩盖,是她无意之中发现的逃生机会。
由此一来,村民们就真当她死了,不再冒着危险下悬崖搜索。
那女子顺利脱身后,携证据千里迢迢上京告御状,解救其他受苦受难的人。
故事跌宕起伏,结局也十分圆满,众人听得解气又畅快,干活的动作都麻利了不少。卓清绾兀自沉思,咂摸出些许深意后抬眸觑一眼那位年轻人,后者似乎并未发现她的视线,拿着处理好的食材去了隔壁帐篷。
不多时,其余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卓清绾起身走近灶台,把碗放回原处,一转身猝不及防撞入一片坚实胸膛,喉眼挤出低低地惊呼。
“小心。”傅寒川及时伸手搀扶,手掌虚搭在卓清绾的腹部,护着她远离灶台。
她并未在意他下意识的细微动作,纳闷:“陛下怎么知道臣妾在这儿?”
“朕起夜见你不在,问了冬卉,说你单独往小厨房来了。”傅寒川撩开一侧帘子,揽过她肩膀一同返回,“饿了该唤人备宵夜,你何必亲自跑来?身边也不带个伺候的婢子,多不安全,穿得又这般少……夜间露水重,莫沾染寒气。”
“白日里睡得太久,臣妾实在难以入眠,索性外出溜达一圈,欣赏林间夜景,走着走着就饿了,又因为离小厨房不远所以来吃碗热汤面。况且,这儿是皇家重地,内外守卫森严,围得铁桶一样,绝无可能出事。陛下关心则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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