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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周末要去检查前,沈栖迟还说让阿福同去,叫我在别院等他。我直接坐在他的车上,耍赖,不行,就要去。
      他苦笑,只好让司机开车。
      到了医院后,秦医生亲自帮他检查。因为检查时有些动作他无法自己完成,我需要陪着他,帮他脱衣穿衣,扶着他坐起。各种器械,各种线,在他身上,他神情平静,而我看得心痛。秦医生说后续的结果要晚一点出来,目前看来,就是需要绝对得休息,熬夜、着凉、劳心都要杜绝。我这才知道他从小大把吃药,其实不止是血压有问题,长时间服药他的肠胃也受到影响。我从前以为他只是口味清淡,今日才知道,他的肠胃早就无法消受不好消化的或者太油腻的东西,所以他总是吃些粥类和青菜。
      在李医生那里,他也是叮嘱,沈栖迟现在感知平面影响,他是感受不到饿,尤其要少食多餐。我这次才知道,沈栖迟从瘫痪以来,一直有做膀胱训练,难怪有时并不需要用到纸尿裤。
      医生说这些的时候,他不看我,脸色晦暗。后来李医生也安排他做了详细的检查,也给我们打了预防针,因为沈栖迟本身的身体影响,他HSP病程算是发展比较快的,但是绝对不能放弃锻炼,这个病,很多人在后期有全身瘫痪的可能,也有病程逆行恢复自理的可能。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沈栖迟很偶尔还是会出现复视,根本看不清东西,只是他没怎么和我们说过了。难怪有时候,他会坐在闭上眼睛,我一直以为他是又些倦,未曾想过,他那个时候很可能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整整一天我们都耗在医院里,而我心也是疼了一整天。
      轮椅上的男人,明明很虚弱,疾病缠身,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他有种参天大树的感觉,荫庇着沈家、岱青,还有我。
      做完所有检查,已经是晚上九点,原本秦医生让他在医院住一夜,免得折腾,他不肯,听不进劝说,绝不肯住在医院,非要回别院。
      不敢让他生气,我们只好顺着他。
      这家医院是贵族医院,地址并不在市中心,知道的人也不多,对隐私保护也很好。但那晚,我们出了医院大门,竟有狗仔七八个上来对着我们拍照,没有丝毫素质。
      沈栖迟坐在轮椅上,被闪光灯闪的眯着眼,有个人镜头几乎是正对着他。
      明显的,他已经升起怒意,面如寒霜。
      我当时很生气,并不知道这些人的来路,要求他们删除照片,不料竟然被一把推开。
      我忽然有些恐惧,隐隐觉得这些人,并不是寻常狗仔。
      沈栖迟出来检查身体,就我和阿福两人陪他。阿福要留在医院等几项检查结果,还要等着取一些药物,所以此时不在身边。
      我忽然恐惧,我怕我护不住沈栖迟。
      看着我被粗暴推搡,他发怒了。
      看着沈栖迟将怒的脸色,我很害怕。每次医生都要百般叮嘱,他不能动怒。
      我连忙安慰沈栖迟,说,你别生气,狗仔而已。我没事。
      哪几人闻言,笑的很讥讽,呦大明星,搞了半天你真正的金主是个瘫子啊。
      我怒火中烧,正要上前理论,沈栖迟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护着我。
      那几人围住我们拍照。
      我问,你们是哪家媒体的!你们这是违法的!
      他们笑,说,啥媒不媒体的,你挡住别人的路,就得吃点苦头啊。
      两个人开始谩骂。
      刚有点名气就不知道几斤几两了啊,破鞋!
      睡你一夜多少钱?这瘫子能行吗?
      ……
      沈栖迟握紧了拳头,咬着牙关。
      我怕极了,手放在他的后背不住说,栖迟,别和他们置气……千万别生气……
      有个人对着我们继续拍,他不知道哪来力气,竟猛然一把夺过相机,狠狠砸了。
      我吓得哭出声。
      并不是因为我被怕这些人,而是我怕极了他的暴怒会让他发病。
      那人看到相机摔了,竟猛然揪住沈栖迟衣领。他身体瘫痪无力,被人这样揪着,从轮椅上拎起。他的腰腿绵软,毫不着力,随着那人粗鲁的动作无力摇晃。
      我哭着护着沈栖迟。
      沈栖迟眼睛打工,死死盯着他,忽然嘲讽得笑了,问,说吧,对方开给你多少钱,我出三倍。
      那人一怔,松开他,猛然塞回轮椅。力道大得轮椅都差点翻到。
      沈栖迟脸色煞白,但是目光凌厉。那几个人好像都被有些怯。说,你个死残废,三倍?你给得起吗?
      沈栖迟的声音阴冷,让人不寒而栗,说,三倍,你们自己把相机砸了,储存卡给我。四倍,告诉我是谁让你们来拍的。五倍,马上道歉。
      那些人面面相觑。
      你个废人,能有那么多钱?
      沈栖迟冷笑,如果没有,你们大可以动手。我身有残疾自然奈何不了你们。不过这里虽然偏僻,但监控密布,如果动手,不出一分钟就有安保队过来。
      他的脸色白的可怕。
      可是,他的周身散发着让人无法近身的气势。
      那几个人被他镇住,有些犹疑地问,你是谁?你知道我们这次能拿多少吗?你给得出三倍?
      沈栖迟说,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溪南,让阿福过来。
      阿福气喘吁吁过来,一脸关切看着已经脸色非常难看的沈栖迟。他按照指示拿出支票。
      沈栖迟食指和中指夹着支票,冷冷说,砸吧。
      他的声音如同冰锥。
      那几个人一怔,然后开始狠狠砸了相机。把储存卡给了阿福。
      谁?
      他高高在上,冷然发问。
      那几个人已经如同狗看到肉一样,说,赵芷。
      我蓦然明白了。怪不得说的挡住了别人的路。这次的品牌活动原本是属于她的资源,而我竟然轻易得到了这个机会。
      道歉。
      沈栖迟脸色和声音都冷得可怕。
      他们不住鞠躬,频频道歉。
      而沈栖迟抬手将那一页支票扔到地上,说。
      滚。
      那些人大约被他惊到,马上带着狐疑走了。我马上蹲下来看他,他刚在被那壮汉揪着衣领摇晃,他这样虚弱的身体,怕已经是在强撑了。
      果然,他闭起眼睛,按着胸口,整个人开始发抖。阿福凛然,说,快!不好!我们马上回医院!
      幸好动作快,秦医生也在,沈栖迟在用了药之后状态很不容易才平稳。连秦医生都捏了一把汗。我在卫生间,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泪痕。
      我在床边守着他,直到他好受一点。
      而他摘下氧气罩,第一句话竟然是,对不起,我没能力护着你。
      我心疼得要命,说,怎么没有,要不是你,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苦笑,溪南,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大事。今日若如此,已是尊严扫地。
      我疑惑,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拿了钱走人?
      他们话中明显是拿人好处替人办事,这种最好打发。
      而后,他眼神冷下去,说,那个女人,竟这般阴损,这个账是要和她算一算的。
      和沈栖迟聊了才知道,原来品牌活动是一场博弈,是沈家出面我才赢过赵芷那边势利,拿到这资源。
      我想息事宁人,说,栖迟,算了,不计较了,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他摇摇头,说,溪南,忍让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在关键时刻一定要利剑出鞘,才能树得起威信,镇得住敌人。我若忍让,沈家的市场早就被吞得不剩了。
      我看着无力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男人。这才真的觉得,他二十不到就是沈家的实际决策人了,若没有将军般的杀伐意气,怎会让沈家实业在市场颓靡中异军突起。
      我俯身吻他,说,沈栖迟,你是大树。荫庇着我们所有人。
      沈栖迟一整晚,话很少。他原本就很少说话,这一晚,沉默得让我心慌。他自小体弱多病,所以自尊心很强,工作学业事事都苛求自己做到最好。他几乎是沈家实际的顶梁柱,即使他失聪,即使他坐上了轮椅,旁的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今日,他面对那样的情况,被人生生从轮椅上拎起来,那样无助无力。受此侮辱,我不敢想他心里的感受,只能静静陪着他。
      不是是否因为情绪原因,他状态并不好,到第二天都头晕得厉害,一坐起来就心脏难受,根本无法下床。医院的床毕竟比不上他别院那定制大床,我一直很怕他出现压疮,所以一直照顾他的人从来都很注意,所以他瘫痪这么久,没有出现过一次压疮。在医院,我便时不时小心帮他翻身,给他按摩后背。
      沈栖迟的目光落在某处,沉默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末了,他声音艰涩,苦笑,说,溪南,我确实是个废人了。
      因为拿掉了助听器,所以我面对着他,放慢语速说,佯装生气,再胡说,我就不管你了!
      他一怔,徐徐说,我以前希望你真的不要管我,走得远远的,不要被我拖累。可是现在我只想一直牵着你。是我说错,你别不管我。
      他笑。而后说,阿福回了别院,你走了,谁照顾我。
      我瞪他说,沈大少,你竟然也会服软了。
      床上的人虚弱无力,扯出一个笑容说,不再言语。
      我喂他喝了些温水,护士来给他挂上了点滴。他握着我的手,可能因为药物的作用,渐渐睡着了。
      我看着躺在床上的沈栖迟,因为怕他的双脚因为瘫痪而变形,脚下放了软枕。膝盖下面也垫着一个枕头。我不敢想象这个人这么多年过得多么寂寞清冷,将自己隐于那葱郁的院落,仿佛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更像是……自我放逐。
      他睡着后,我在病房外的客厅里,泡了茶,静静等他醒来。
      秦医生进来,问,他睡了?
      我点点头。
      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我马上沏茶给他。我们聊着天。
      秦医生笑,说,从前我家那丫头很喜欢大少,为了他学医,暗恋他很多年。而我知道,其实从来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也笑了,说,二少和她很相配。
      秦医生慈爱点头,说,是,她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她的性子,和大少就算在一起都不会开心的。所以她自己发现原来她爱上岱青的时候,自己也很惊奇。
      我说,秦晴和岱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个人在一起,洒脱又快乐。
      他说,溪南,我见过你次数不多,可我知道沈栖迟是真的用了全力去爱你。
      他渐渐陷入回忆,说,大少问过我两次他能活多久,一次是四年前,一次是几个月前。
      我心里像是有块巨石,压的我有些要窒息的感觉。
      四年前,他忽然主动来找我。呵……你知道的,他这人几乎从来不主动来医院的。我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他情绪那般不平,他问我,我30岁就会死对吗?我无法答他,那时候他大概二十八九岁,因为以他的情况,真的不乐观。他几乎是自言自语一般说,还有两年时间的话,够不够去爱一个人。当时他神情恳切而凄楚,我印象太深了。
      秦医生的话,让我流泪了。他去同一个长辈一样,拍拍我的肩膀。
      我算了算时间,那时候……大概就是我哭着和他表白,说我爱他的时候。大概是问过秦医生之后,他去找了我父亲,用尽勇气表露了心迹。可是,他被我父亲言语刺伤,他后来竟那样推开我,我们,一别,就是四年。
      我一直流泪。
      秦医生说,溪南,你比我女儿还要小,我说这些并不是让你难过,而是我觉得你该知道,里面那个人,用情至深。
      他喝着茶说,几个月前他过来体检,我看他状态精神都比从前好了很多。小晴和我说,你们住在一起,成了恋人。我还和他打趣,果然爱情比良药更有作用。做完检查,他坐在轮椅上,在我办公室,他忽然问,秦伯伯,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活的久一些吗?
      秦医生回忆着说,神情动容。
      而我,已经泣不成声。
      他接着说,溪南,他还是个小朋友的时候就是我的病人了。我听过无数次,他表达他活着太痛苦,从前的每次病危,他几乎都没有求生意志。那是第一次,我看到他眼睛发亮,主动问我,有没有什么方法让他活的久一些。
      秦医生眼中已经潮湿,他说,溪南,你知道吗?那天他在我面前哭了,流着泪说他需要时间,他想要结婚,想要有自己的家庭,哪怕十年也好。他哭着求我救他,问心脏移植有没有侥幸可以成功。其实我们早都知道,不能,他肺功能太差,心脏移植手术他必死在手术台上。这个他父亲在他小时候就和我商量过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包括他自己。作为医生……作为长辈,我都很心痛,很无奈。
      我才想起,有次检查回来,他脸色不太好。我问他,他却轻描淡写带过说没事。原来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将来,而是……而我,而我,还在他最痛处撒盐,要求他和我有一个孩子……
      我在秦医生面前哭到抽噎。
      聊了很久,秦医生说他情况其实并不是最差的时候,很大关系是因为我,有时候精神的力量大过医术。让我好好陪着他。
      秦医生进去帮他拔了针,做了一些检查。
      我整理情绪,若无其事进去。我扶着他倚在床头,问,好受些了吗?
      他淡淡朝我一笑,说,我没事,走,让阿福备车,我们回去。
      我俯身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膛,喃喃说,不……不急,不用赶时间……
      沈栖迟不明就里,并不知道我听完秦医生的话后内心的海啸,他捏捏我的脸,笑说,医院有什么好住,我们回去……你也没有休息好,回别院好好陪你补眠。乖,这里床太小,我回去便抱着你睡。
      我鼻酸。任他拥着我,哄我,还以为我在使小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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