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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自愿上路 努力,愈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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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冷风,刮过英格兰西南部的浅谷地带。
这里没有险峻的高山,全是弧度柔和、绵延不绝的缓坡草甸;层层叠叠的圆润山谷线,顺着视线铺向远方。
清晨的戈德里克山谷,气温微凉湿软,空气清冽潮湿。
村子外面的整片山谷,由几家不同姓氏的牧场主分而管之。
他们的牛羊依旧散养在石墙分割的草场上,十分古老的干砌石墙,沿着山坡弧线蜿蜒,是山谷最标志性的纹路。
秋冬之际,缓坡上的草地,一大片一大片地蔫暗了色调,一眼望去,是大面积的苍绿和墨绿,其中也夹杂着浅棕与米黄色的草茎,是这个季节独有的低饱和温柔色调。
“古尔芒!快来吧!”
听见呼唤,古尔芒不再透过轻薄的乳白色山谷晨雾,继续远眺着旭日初升的蒙蒙金光。
她踏着湿漉漉的草地,快活地应下一声,朝着她现在的雇主大步跑去。
“西蒙斯女士!早啊!”
古尔芒来到雇主的面前,从她手里接过一桶桶满装的牛奶,把它们一个个地垒好在小推车上。
“啊!真是多亏了你,古尔芒。要是没雇到你这位踏实肯干的临时工,恐怕今年我得遭老罪了。”
西蒙斯女士感慨地说着,红润粗糙的脸上洋溢出了饱满的笑容。她用布满老茧的短圆手指,捻起了一根麻绳,开始一个个地固定着推车上的牛奶桶。
“千万不要这么说,女士,”古尔芒看着绳子绕上了桶壁,连忙上手把桶扶住,“要不是你愿意短雇我这个外乡人,我恐怕到现在都找不到活计养活自己呢!”
“以你的这把子力气,用不了多久就会抢手起来。我还得庆幸自己眼光好,不然老伙计生病了,又找不到合适的帮工,得耽误多少人的生活?”
古尔芒轻轻笑了笑,不再做声,只把这番夸奖收入囊中,以手上不停止的活碌作为回报。
不多时,古尔芒便推着小车,上了路。
她的工作不难,就是沿着羊肠小道,照着名单上的地址,挨家挨户地送去牛奶。
乡间小路泥泞崎岖,路面坎坷不平。
道上散落的碎石野石,早已被视作乡间风光的独特格调,向来无人专做清扫。推车也就成了某种摆设,许多地方都需要古尔芒连车带桶一并搬行。
前两天下了小雨,西蒙斯女士给古尔芒找了几套她年轻时穿过的工装。今天古尔芒身上的这件是好看的藏青色,可惜在抬起推车时,车底和滚轮里的脏泥,给工装蹭上了不少污痕。
等走到熟悉老宅门口,古尔芒一手拎着两桶奶,一手推开铁门,随后穿过院中小径,扯着嗓子大喊:
“您好,巴希达.巴沙特女士,您订的鲜奶到了!”
古尔芒刚站定在门前,木门就被打开了。
老人从腐朽的气味里现身出来,昏暗的门内,被阳光洒进了几束生机。
一对浑浊的眼珠子凑近看了古尔芒一小会儿,很快退后,让出了一段距离。
今天依然没有一声嘶叫,也没有一双手去指指点点些什么,看来是没什么特别情况发生——
古尔芒放下心来,从老地方取回了空桶,又把两桶新鲜奶搁到了地上。
“祝您事事愉快!”
古尔芒抬帽致意了一句,走完最后的流程,然后辗转到下一家、又下一家。总算赶在午饭前,把推车和空桶送回到牧场,领到了今日份的工钱。
“等一下呀,古尔芒,你家的小伙子又来找你了!”
“什么?”古尔芒的嘴唇一下绷紧了,“他又来了?”
“是啊,正在屋子后面,和邦德、爱莎一起玩着呢!”
“真是不好意思,西蒙斯女士,他又吃了你不少东西吧!”古尔芒从指间攥紧的钞票里抽出了十镑,塞进对方手里,“这你一定得收下!”
“好,那我就收下了。你放心,我这里的伙食可以说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西蒙斯女士大大方方一笑,把钱捋好,收进了口袋里,“那小伙子其实挺不错的,不仅能和我们家那两个鬼机灵玩得到一起去,还能领着他们上蹿下跳的,这可是少见的很呢!”
古尔芒的嘴角抽了抽,“是的,他是聪明的有点过头了!”
“聪明点好,能让你省省心。只不过——”西蒙斯女士顿了顿,贴身过来,悄声说道,“你还是应该送它去绝育的,上次听你说它已经成年了,而且我看它现在又不在发情期,送去绝育正合适。我听医生说过了,公犬不趁这时候绝育的话,以后患/睾/丸/癌的风险会大大提升的——”
西蒙斯女士的话还没说完,木屋后面很快传来了好一阵热热闹闹的犬吠,撒开爪子奔跑的声音也由远及近——
不一会儿,一条毛发油亮的黑狗后面跟着两只叫声欢快的边牧,都跑过来绕着西蒙斯女士和古尔芒,又是蹦跶又是转圈的。
直到怂恿着西蒙斯女士给他们各自的大碗里,倒满了醇香的鲜奶以后,这顿折腾才趋于安静。
古尔芒帮着西蒙斯太太收拾了一趟农具,等到黑狗心满意足地吃饱喝足之后,一人一狗做了告别,一起离开了牧场。
回到教堂内的公馆小楼,古尔芒累瘫在沙发上,数着手里面皱巴巴的钞票,唉声叹气了好一阵。
“怎么了?是那条蛇又有了别的动静?”
黑狗的后脚一蹬,浑身一晃,便竖立成了一道翩翩人形。
“那倒没有。”古尔芒摇摇头,把纸币收进了纳戒里。
“我再猜猜……是因为你最近没怎么睡好,又去打临工导致的?”
古尔芒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都没睡好!”
“你知道你睡觉的时候还会磨牙、说梦话吗?”
古尔芒的眼珠子不由得颤了颤。
“呃……我知道我睡相不好,但是——”她小心翼翼地打探道,“我是说了什么话吗?”
“具体的话比较少,大多都是惊呼和呻嚷——很抱歉,无意旁听,只是我隔着房门都能听见这些动静。”
古尔芒神色恹恹地努了努嘴,脑海重又被灌入纷乱的思绪,让她不免想起了过去两周的所忧所虑——
最初那会儿,古尔芒就像一只迷失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孤魂野鬼,终日在教堂与朽屋之间来回游荡。
黑狗时常会在她的身边一晃而过,她有时会产生警惕的错觉,邓布利多留下他,是想要监视着山谷里纳吉尼和她的行动。
可这番警觉又常常被他的好意所打消,她总是能因此回到公馆小楼的空房间里宿上一觉,还能在巴沙特的宅外看守时,收到黑狗叼来的饮料和食物……
只是,令她愁肠百绪的根结,不在山谷之中,而是远在霍格沃兹的西弗勒斯——
这并非源于两周前,他的话伤了她的自尊。
正相反,那天她回到庄园的卧室里,好好梳洗一番后,等到再次闻到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时,她就明白了他的话的确是事实。
不过,这也不耽误她抑制住心思的抓挠,不去找他。
原因无他:
这些天里,她被教堂外所旁听到的那番宗教信条般的言语,像一条条精神上的约束带,把她的四肢牢牢绑缚在病床上,管诫着她不懂得爱的谵妄。
以致,她清醒时,总是在不断思考着其中的奥秘;
入梦时,又很难不梦见同一种骇人的意象——
一只膘肥体壮的野兽,极力想要通过一扇窄窄的门。
它毫无办法,只听见前方的黑暗中有一点光亮,引诱着它:“只要你剔除多余的部分,就能在进入此门后,得到你想要的。”
茫然无措的野兽,纠结再三,最后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能听从声音的指教。
它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咬咬牙,便把自己全身的肉剔得分毫不剩,终于凭借着一身的骨头架子走了进去。
要知道,门后却是一条更窄的狭道……
它竭尽全力在独木桥一般的窄路上保持平衡,生怕自己曾经付出的代价打了水漂。
然后,就在野兽郁郁停滞不前的某一刻,那黑暗中的一点光亮,又闪烁在了野兽的眼前。
“你的灵魂对它渴求已久,可你的骨头太硬、太重,而它太纯粹、太高尚、太洁净……”
如今,野兽脚下的路已窄到与一根丝线无异。
那声音的话没错,在钢丝上行走,一身的骨头,或许正是它的负担。
于是,它狠下心来,一根根地敲碎了自己的骨头。
野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马上就能够领悟某种虚无缥缈的真谛。
它跟随着光的指引,愈发靠近真相。
“那是最后一道门,”那光说,“那门窄如刀片,会助你排除一切私心杂念,你最纯粹的渴望,就在那门后。”
到现在,野兽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它迫不及待地忍受着灵魂被残忍剥削、被反复碾压的痛苦,因为这痛苦背后,有着它梦寐以求的渴望,也意味着得偿所愿的欢欣与幸福……
……
这梦总是醒在最后关头,既像是一场美梦破灭,又像是一场整夜缠身的噩梦——但说到底,她终究没能得到她想要的。
她忽地想起,后来不知是哪一天的哪一次,她在沉思中莫名徘徊到了教堂外的那棵参天大树之下,再次看见了那位神父。
彼时,他还在教堂里为信徒们做着弥撒。
她背靠在大树上,从开始站到结束,心里咀嚼着往日感受到的那份独特情感——
她曾是那么厌恶他,为了提防他利用契约坑害她,她都会尽可能地远离在他的视线范围以外。
假如没有时间转换器,没有让她回到二十年前,没有让她感受到他的那颗心,现在的一切苦恼都不会发生了。
可偏偏,契约将他的一腔真心,种进了她的身体里。
他爱她时,她便懂得了爱。
契约消散后,她心里的爱便被连根拔除,遗漏下一洞的空缺。
那个空洞,从前不曾有过。
只是现如今,她越想要尽力将它填满,那空洞便被她的贪念愈扯愈大。
不仅再难愈合,还成了她无法忽视的欲望……
……
想到这里时,教堂里的人们陆陆续续离开了此地。
她在百思不得解中,踏进了教堂的大门,主动找向神父。
“是主引领您来到这里。”
古尔芒尚且没有开口,神父便满面红光地展开了问候,惹得古尔芒直皱眉。
“不好意思,”古尔芒并不想听他讲什么上帝,坚决打断了他,“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感谢主,是您的旨意赐福,让一只迷途的羔羊归于主的怀抱——”
“别再讲这个了,”古尔芒简直觉得头大,“我只想问问你上次在布道里讲的那些东西。”
“您请说。”
“就是窄门啊,窄路那些的……”
古尔芒有些尴尬地说着,声音越问越小。
“您或许想了解的是——爱——”
神父饱含情感地念出最后那个词,在古尔芒看来颇有一种做作之嫌。
“是的。”她悻悻然地,勉强承认了,“我很想去爱一个人,可是,我却找不到办法……”
神父沉吟了片刻,双眼始终没能聚焦,却在某种恍惚的状态中,翕动嘴唇,吐出了一长串声音飘远的气息:
“这蓖麻不是你栽种的,也不是你培养的;一夜发生,一夜干死,你尚且爱惜;何况这尼尼微大城,其中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有十二万多人,并有许多牲畜,我岂能不爱惜呢?”
“什么东西?爱惜蓖麻还是爱惜人?”
古尔芒瞪着直勾勾的黑眼睛,困惑地望着对方。
“看来您不曾读过它。”神父从宽大的袖袍中捧起一本黑皮小书,见他唯一的听众仍然呆愣愣地盯着他看,只好把书本收进了衣袖里。
“那么,就请允许我删繁就简地为您讲解一下吧——此事是由于神吩咐先知约拿去拯救罪恶的尼尼微人,可约拿心存偏见,不愿怜悯他们。于是,神安排了一棵蓖麻,一夜长成,给约拿乘凉,又转眼让它枯死。约拿却为此气恼不已,神便责备他:这棵草木你从未栽种、从未付出,失去尚且心疼;而这城中的众人皆由我悉心养育,我又怎么能不爱不珍惜呢?”
古尔芒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只是没能顺利带动一根筋的脑子也转上一转。
她一脸茫然地冲神父摇了摇头,神父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仁慈的主,能从一件小事晓喻真理——这便是爱的本质,神的爱,是主动劳作、长久养育、甘心背负的爱。所以,你必须为之劳作,才能使之生长。因为爱和努力是密不可分的,你爱你为之努力的东西,同样你也要为你所爱的东西而努力。”
“可是我努力了!我为之付出了很多很多!”
“不,这样还不够。”
“凭什么还不够!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为什么你们都说这样还不够、还需要我再努力一点!到底要我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不知道谁同您说过类似的话,但我想要清楚地向您表明,您的痛苦源于深思。其实此刻,您已走上了只有少数人能窥见的那条窄路。这不是一条易行之路,却是一条绝对正确、通往永生之路——只是您会明白,您越是约束自己,实践这些真理,您脚下的路就会变得越发狭窄;然而道路愈窄,您则愈/逼/近真相。”
“可是这路也太难走了,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耗费在——”
神父的脸上显出几分严肃的冷意。
“并非如此,”他打断道,“您必须自愿上路,做好倾尽一生的准备。”
……
“道路愈窄,愈/逼/近真相……必须自愿上路,倾尽一生……”
古尔芒低声默念着回忆中的语句,西里斯在一旁叽里咕噜地说了老半天,她愣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所以我这里就有了好几台,送你一台不成问题——等等,古尔芒,你刚刚咕哝了句什么话?”
古尔芒一下回过神来,眨了眨久睁发酸的眼睛。
“呃……没什么……送给我?是么……呃,挺好的,我最喜欢别人送给我东西了。”
“这爱好不错。”
西里斯的唇角一牵,疏朗的笑意松散在了脸上。
“就把那个给你吧,是我新修好的。”
西里斯转身走向书架,从底层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盒子。
古尔芒迷瞪瞪地盯着西里斯手里的古怪玩意儿,看着它在视野里越变越清晰——
“这东西是?”
西里斯递过来的手,瞬时又缩了回去。
“你刚才没在好好听我说话。”
他稍稍蹙眉,可责怪的神情倒衬出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闲散,好像表明着他心知肚明却早已看淡。
古尔芒带着歉意笑了笑,只好伸直双臂,微微前倾,主动迎过去承接。
“不好意思,算我的问题——不过这东西既然都说要送给我了——”
随后一声无奈的叹息,紧接着,一块冰冰凉凉的金属被搁在了手上,古尔芒十分好奇地把这新鲜玩意儿翻来覆去地摆弄着。
“你从前应该用过收音机吧?”
“没用过。”
“那你知道怎么根据暗号调频吗?”
“什么是频率?”
西里斯扶了扶额,长叹一声。
“看来想让你收听一下‘波特瞭望站’的电台,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波特瞭望站?”
西里斯揉了揉眉间,似乎笑得有些泄气。
“下次走神,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古尔芒局促一笑。
“抱歉抱歉,下次我尽量?”
“尽量告诉我一声?”
“呃——尽量不走神了……”
西里斯微微耸动了一下肩膀,幅度很小,反而生出了一派慵懒的斯文相。
“现在几乎所有的电台都被食死徒们控制了,除了波特瞭望站,它会报道一些当前真实发生的事情。——我想你失眠的时候也许可以听一听,脚踏实地的真相或许才能让人心安。”
他说着,从古尔芒的手里接过收音机,又取出魔杖来,敲击在收音机的顶部,让下面一排的调谐钮,开始旋来旋去地转了好一阵子。
“暗号一般都是和凤凰社有关的词,其实多蒙上几个就能猜对。比方说这次的暗号是阿拉斯托……”
“你看——只需要按照音节——像这样,敲在这里——当然,你可以直接上手试试——是的,没错,就是这样……”
“现在电台节目还没有开始,所以才会发出这样的噪音,不过没关系,今晚就会有一场——莱姆斯上次传信说,他会和金斯莱一起参与进来,大家都需要更多的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