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她的复仇》吾灯曌

128、蝙蝠先生与山羊小姐 夜市，州桥

　　傍晚，黄昏后。

　　一对身披黑袍的年轻男女并肩行走在州桥的之上，大概是四周的妖魔鬼怪也都穿着各朝各代、式样不一的服饰，他们这一对特立独行的装扮倒也显得稀松平常。

　　通向西街巷的州桥，比起东街巷的虹桥修建得更为壮观，宽敞的州桥在往日里就异常热闹，而今夜则更盛为人满为患的地步。小贩们在石栏下扎堆叫喊着，就好像是谁的声音更洪亮谁的顾客就会更多。

　　古尔芒紧扯着西弗勒斯的外袍衣袖，左瞄瞄右瞅瞅，一会儿钻到这处人堆里，一会儿又在那群人的后面探头探脑，确实一刻也未曾停歇。西弗勒斯好不容易趁着古尔芒速度减缓的一次机会，反手拽住古尔芒的手腕，然后停在一处人数较少的摊位前，无奈地说道。

　　【两位妖友想要看点什么？】

　　摊主审时度势，忙弓起身子站起来。他一面搓着双手一面堆起笑脸，插嘴介绍道：【看看我家这里的磨喝乐吧，做工精巧，乞巧必备！寓意着两位长长久久、永结同心！】

　　【原来这么快就到七夕了！】

　　古尔芒笑着回答了摊主，两只手拾掇起摊子上的小玩意儿，爱不释手。

　　摊主细长的眼微眯起来，隐着奸笑的目光在眼前的一男一女之间来回乱转。

　　【两位还可以看看这边嘞，这个也卖得可好了，现在的年轻小妖们都喜欢哩！】

　　古尔芒听完这话好奇地不得了，也赶忙放下手中的泥娃娃，顺着摊主抻手地方向望去，不过是一排排箍发样式的半圆形的细圈，只是圈上多了一对兽耳或兽角作为装饰。

　　【店家是在捉弄我们这些新来的妖么？】古尔芒瘪着嘴巴，很不爽气地怪嗔道，【不过就是一些模样古怪的发饰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摊主一听这话，不仅没恼反倒开怀地笑了两声，虽然这笑容里仍然带着奸商的意味。

　　【这位妖友怕是不晓得，妖怪们的真身是固定的，可总有妖怪偏偏喜好些其他族类的样式——比如兔妖喜欢猫耳，羊妖喜欢牛角——所以才时兴起这类物什。】

　　古尔芒点点头，【原是如此。】

　　摊主嘿嘿一笑，复又解释道：【而且，两位妖友甭看它现在是这幅呆愣样，要是戴在脑袋上，那便真真和自己长出来的兽耳、兽角一个样——再说了，两位妖友实在不信的话，都可以先试戴一下嘛！】

　　古尔芒努努嘴，摆出一种看似很挑剔的模样，在一堆发箍里翻来翻去地乱找一通。一旁的西弗勒斯倒是没有直接动手，等到古尔芒翻找完大半部分的发饰，他才从乱糟糟的一堆中拎出一对羊角发箍来。

　　雌性山羊的一对角上并不光滑平整，而且一双尖尖角是相对而立的。西弗勒斯忍不住盘了盘羊角面上一圈圈的纹路，摸久了反而有一些爱不释手了。他悄悄瞧了瞧古尔芒那一头随意披下的乌黑长发，心中突然间冒出一种想替她带上羊角的古怪想法。

　　只是这么想着，西弗勒斯并没有打算付诸行动。可是令他极为不解的是，他不过是又偷望了两眼古尔芒“正在无比纠结中”的侧颜，再回过神来，手中的一对羊角已经落座于古尔芒的头顶之上。

　　古尔芒猛一扭过头来，直直撞上一双错愕中带着笑意的黑眸。古尔芒只以为这人是在笑话她，于是很不服气地大声哼了一声，旋即转过头去，加快了手上的翻找速度。

　　“你等着吧，西弗勒斯，我一定会找出一个来配上你！”

　　正说着，古尔芒又把一整格的兽耳朵翻了个底朝天，很快就从最底下捞出一副软骨的蝙蝠耳朵。

　　“嘿嘿，你看，我找到啦，这个就是最好的！西弗勒斯！”

　　古尔芒边说边侧过身去，双手将一对蝙蝠耳朵高举到西弗勒斯的眼前。结果，当后者一看见这对黑成碳一般的兽耳朵时，脸也瞬间黑得不行。他的身体绝对贯彻拒绝的意思，向后退了一大步。

　　“别告诉我，这是蝙蝠的耳朵！”西弗勒斯的语气里蕴着怒意，满脸都写着不愉快，说话的时候甚至有些咬牙切齿：“我并不是蝙蝠，古尔芒！”

　　“我也不是山羊！蝙蝠先生！”古尔芒瞪圆了眼睛，假模假样地吼了一句，随即坏坏地笑了起来，“请问这位可爱的蝙蝠先生，是想被我的羊角抵到墙角后才愿意带上吗？”

　　西弗勒斯的脸又黑了一度，耳尖却被这放浪的话语激得有些泛红。

　　古尔芒望着对方愈发冰冷的神色，眼珠滴溜溜地一转，紧接着立刻将目光放远，神情忽地一变——她高挑起眉毛，把全部的不可思议都注入双眼之中。

　　“什么！是邓布利多教授！他怎么也——”

　　正说着，西弗勒斯眉头一皱，马上转过身去张望。

　　古尔芒趁着这个空档，连忙上前一步贴近西弗勒斯的后背，然后快速抬起手臂，把这双蝙蝠耳朵眼疾手快地朝上戴去。

　　只是，古尔芒的一双手才刚刚碰触到西弗勒斯的发梢，她的右手腕就立即被对方早已抬起的右手给牢牢攥住，但对方的手劲似乎并没有任何想要去制止她恶作剧的意味——这只右手伴着一句极无奈的话语，反倒是顺着她的意，把那双软骨蝙蝠耳朵戴到了自己的头上。

　　“以后不要这样骗我，古尔芒……”

　　说罢，他便快速放开了她的手，逃一般地转身向摊位走过去。留下古尔芒一人站在原地，远看着他头顶的那双黑色耳朵有些不自然地抖动了两下。古尔芒“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随即迈着轻快地步子，小跑两步跟了上去。两人甩下早就备好的银钱，肩并肩继续往前走。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整点的钟声一被敲响，州桥下早就占好位置的妖怪们，马上便陆陆续续地开始放起了准备已久的孔明灯——星星闪闪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顺风飘到桥上，很快就连成一大片柔美的银河在夜空中荡漾。

　　【哇哦，是孔明灯！】

　　西弗勒斯听见了走在他背后的古尔芒万分惊喜地跟着人群一起嚷了一声，随后，他的脚步便跟着古尔芒的步调一点点放缓，直至完全停下。

　　西弗勒斯顺着众人的目光抬头望去：半空之中，满眼都是那些跌撞沉浮着的、看上去一点也不牢靠的纸糊灯，那柔弱不堪的灯火反过来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流转——

　　他不需要回头就完全能想象到，古尔芒是以一副怎样的表情…欢欣雀跃地高喊出这句话的；他不需要回头就知道，美丽的灯火会倒映进她那双熠熠生辉的黑瞳之中，像极了他对未来的热切奢求——

　　【好漂亮！】古尔芒望着满天的灯火赞叹道。

　　【没错……】西弗勒斯望着同样的灯火轻声回应道。

　　众妖大多都是年年复见此景，从兴致盎然到意兴阑珊的过渡似乎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纵使天上闪烁着无数飞升中的星光，也抵不过人潮涌动后前进的大趋势的推耸。

　　也不知是哪一次试图错开两人的拥挤，古尔芒和西弗勒斯的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起。更不知两人双手在紧握后又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扇云雾缭绕的巨型拱门，横跨在州桥的终端之上。两人齐齐仰头望去，夜雾与灯火之中悬挂着一块散着光芒的牌匾。

　　古尔芒奋力伸长了脖子，眯起双眼仔细瞧了瞧，这才分辨出牌匾上的几个字：「知其不可奈何」。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古尔芒把这句话记得深刻，她初被囚于崆峒山中时，玉帝常常教化她——要把眼下无可奈何又无力改变的现状当做她的命定之事——简言之，不过是想让她俯身认命罢了。

　　古尔芒如此想着，朝着牌匾的方向做了个丑陋至极的鬼脸。仿佛是在陪衬她的轻蔑态度，古尔芒再望向匾上字迹时才发现：

　　题字者使用的是狂放的草书，书写时的笔力极为苍劲有力，写法也可窥得几分桀骜不恭，丝毫没有一点“安之若命”的意味。

　　古尔芒觉得有些好笑，垂下脑袋走进拱门之中时，她在心里面犯起几句嗤之以鼻的嘀咕——这些个真理虽说确是真理，可惜了解它的人却还是想撞一撞南墙后，才肯勉为其难的承认——嘁，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说得是对的了……

　　古尔芒撇撇嘴，后一步走入拱门之内。

　　西街巷比起其他主街道分化的要更加规整，路面也更为宽阔——抬眼望去，举目满是青楼画阁，棱木珠帘，花光满路，箫鼓喧空——原本拥挤的人群在跨入大门之后，很快就被满目的琳琅分散开来。

　　拱门入口两侧，许多小妖正在兜售各家自制的城区图，吵吵嚷嚷地叫喊着自家的标注最为详细：就连各厢分辖的若干坊，以及坊内的大小铺席都备注得明明白白。

　　一些眼尖胆大的小妖们，甚至会一个箭步急冲上前来，他们看着觉得眼生的新客就这样被死死地拦在原地，寸步难行。

　　古尔芒和西弗勒斯这一对身披黑袍的奇特组合最是扎眼，没走两步就被团团围住。一群种族各异的小妖们，七嘴八舌地争抢着顾客，就差在两人面前大打出手了。

　　西弗勒斯的一张脸黑得不行，冲天的怒气在一双眸子里翻滚。他默不作声地按住古尔芒微微抬起的手，又侧头递给她一个眼神，然后抽出魔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低语一句“Sonorus(声音洪亮)”的魔咒，在控制好音量的大小后，阴沉沉地低吼道：

　　【滚！】

　　这般音浪在嘈杂的人群里算不得什么，只是围在身边的一群小妖们首当其冲。他们的耳朵遭了大殃后，临终也只能讪讪离去。

　　两人顺着人流前进的主方向往前走，两人的步子总在各种小食摊前停留，没过不久，古尔芒手中的食物从水晶皂儿、荔枝膏、脂麻团子换成了羊肉小馒头，现在又捧着一碗细料馉饳儿在吸溜。

　　西弗勒斯观察着古尔芒的进食速度，最后实在忍不住刺道：“古尔芒，你的胃里流淌的应该不是胃液，而是化尸水吧。”

　　古尔芒双手捧着圆筒式的银器，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一边倒着行走，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馉饳儿。片刻之后，等她咽下面食，预备张口回击回去，她的后背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冲劲儿狠狠给撞了一击，手中装着馉饳儿的银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吃食撒了一地。

　　幸亏西弗勒斯眼疾手快，环腰将扶了古尔芒一把，不然她自己也要摔成个五体伏地。

　　【喂，你长不长眼呀？】

　　古尔芒在站直后的下一瞬便怒不可遏地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捂着脑袋跌坐在地上，脑袋上顶着一对棕色猫耳，脸颊上是小麦色的皮肤，一双黄褐色与青蓝色的异瞳在面容中格外引人注意。

　　那少年哀叫了两声疼，掉过头来就指着古尔芒粗声骂道：【阿婆——明明就是你倒着走路！自己不长眼睛！】

　　古尔芒不甘示弱地嚷回去：【臭小子！那也是你撞上来的！你赔我馉饳儿！还有，闭上你的臭嘴——鬼才是你阿婆！】

　　长着猫耳的臭小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撒了一地的面食，又瞅了一眼古尔芒身后的正阴森森瞪着他的黑袍蝙蝠男。少年不服气地小声嘀咕道：【不就是山羊精和蝙蝠精么，有什么好神气的……】

　　【你在哪儿嘀咕什么呢？快点——道歉，赔钱！】古尔芒蹙眉吼道。

　　猫耳小子瘪瘪嘴，翻了个白眼，大吼一声回敬道：【我说——阿婆！】然后一跃而起，冲着古尔芒扮了个鬼脸，随即一头钻进了旁边拥挤的人群里，瞬间消失了。

　　【你给我站住！】

　　古尔芒被对方嚣张的嘴脸激得暴跳如雷，甚至没等到西弗勒斯拦截住她，她自己直接就一头扎进围成一大团的人群里去了。

　　古尔芒左挤右挤，硬是靠着蛮力开辟出了一条羊肠小道，最后终于拨开了云雾，远远地就瞅见那个欠揍的小猫妖正抓着另一只猫妖姑娘的手，两人怯生生地站在一米远的擂台之上。

　　【还有没有要参加的啊？】

　　古尔芒顺着声音抬头望去，不远处三四米高的擂台上杵着一只毛发未退干净的黑熊精，他张大了嗓门，朝着擂台底下的人群大声如是吼道。

　　找到了那个不知好歹的猫妖以后，古尔芒的眼神一锁定目标，便不顾一切地朝前冲。可惜，她也没走几步，很快就被两只披着银甲的棕熊精拦在阶梯下，这俩棕熊的个头甚至比得上三个垒起来的古尔芒。

　　【闲人免进！注意「鹊桥」的规定——必须由两人参加！】

　　其中一只五大三粗的棕熊，口吐着唾沫星子，毫不客气地呵斥道。

　　古尔芒忙不迭地闪身避开唾沫星子，无意中仰头望去，不知什么时候，那猫耳小子被台下的动静吸引后注意到了她。于是，那臭小子用手指扯着眼皮翻了个白眼，努着口型对她嘲笑道：【死阿婆！略略略！】

　　古尔芒被猫妖给气蒙了，压根就没听见棕熊精的话，被挑衅后瞬间失去了理智，只顾得用全力掰扯着面前的两根交叉的铁戟，奋力往进冲。

　　古尔芒厉声呵道：【快滚开，我要进去！】

　　棕熊精复又吼了回去：【没参加过「鹊桥」比赛么，参赛者必须是两个人一组的恋人——】

　　【啊？什么？两个人？】

　　被吼回心智的古尔芒，一面机械地重复着旁人的话，一面才停下了自己这股冲动的蛮劲，她这会儿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把西弗勒斯给撇下了。古尔芒连忙扭身朝后张望，发现西弗勒斯正黑着脸定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嘴角挂着恶劣的笑。

　　古尔芒心中大叫不妙，脑中的警铃尖声催促着她赶紧上前三步，一路赔着笑将人哄着才拉了回来。

　　事后的甜言蜜语并不能让西弗勒斯消气，全程说着好话的古尔芒，最终只得到了一句豪不客气的挖苦：“呵……我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格兰芬多的朋友？”

　　这最后一句，古尔芒没顾得上回应他，因为两人已经在棕熊精的面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