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晴天》俗夏

3、第 3 章

　　顾晴伤了尾椎骨，虽是小伤，也在学校躺了一周，没法出去跑单，也没敢回家，怕叫外婆担心。等周末感觉好些了，才去辅导机构上课。

　　教务老师说上周报名的新学生这周开始上课，已经在课室等着了。顾晴捧着打印好的教案往走廊尽头的教室走，推开门，视线触及正专心背单词的人，惊讶出声：“阿景！”

　　被喊的人动作稍顿，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片刻才抬头，循着声音和顾晴对上眼睛，也是一阵惊讶，“晴天，你怎么在这？”

　　顾晴阖上门，动作稍大地跨出一步，牵动尾椎骨那的肌肉，突然一疼叫她缓住脚步，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忍痛牵唇回：“我在这兼职。”
　　应景点头，又探身往她后腰瞧了瞧，问：“伤怎么样了？”

　　想起那日的窘态，顾晴脸一热，应话磕绊起来：“好、好多了。”

　　那天应景把人从五楼背下来后，径直背到了医务室。那会接近十点，校道上还有许多人，他们姿势亲密，不免引来人关注。

　　顾晴第一次和异姓在公众场合有这么高调的举措，好似舞台上一束镁光灯直直打在中央站着的人身上，目光和议论都停在她身上。她羞赧地把脸藏进男孩宽厚的肩膀，昏暗的灯光和一两段没有路灯的校道，遮住她酡红的脸。
　　可这点异样的情绪，昂首阔步的人似乎浑然未觉，平平稳稳地将她背到医务室。

　　校医说是撞了尾椎骨，没有骨折，只是被柱子挫伤了，她给按摩一下，再贴几剂膏药就无碍，实在不放心也可以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
　　顾晴说不用，在学校这边看就行。
　　按摩要一会时间，顾晴不知道应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崇大，但怕耽误他的事，便让他先回去。

　　应景确实有事，他要赶回去和在图书馆的那位电工师傅，查看一下图书馆断电的原因。
　　文磊是和他同个建筑项目搞水电的，闲暇之余，也会和他学学电路知识，一来二去认了他当半个师傅。这些日子多雨，工地室外开不了工，他便跟着文磊接一些水电活，上手操作一下，顺便赚点零散钱。

　　“你一个人可以吗？待会怎么回去？”两人交情并不深，但前两次顾晴帮了他，秉着回帮的想法，他也多上心些。

　　出了暗黑的图书馆角落，顾晴又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这种突发状况她应对过很多次，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可以的，这边有医生呢，过会我让我室友们来接我。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事。”
　　应景一步三回头，最后留下一句，“我忙完就过来。”

　　那天顾晴在校医室待了好久，室友外出还没回来，摔伤的痛发作，直不起背也弯不下腰，没法一个人回寝室。
　　最后还是应景忙完了跑过来，拎着她的书包和电脑，在医务室门口气喘吁吁的。

　　顾晴瞧见他淌水的发根，和紧贴在身上的衣物，往漆黑的窗外看了眼，“外面下雨了？”
　　“对。”应景抽了纸巾擦拭身上的湿漉，“不大，细雨而已。”
　　顾晴把整包纸巾递给他，“你也是崇大的学生吗？”

　　应景眼中闪过一丝欣羡，但很快被他掩去，转而浮现一抹尴尬，和明晃晃的自卑，他低着头，不想让顾晴看见他的表情，“我不是，我只是来修电路的。”
　　话音落下，小小的休息间好似到处都散落着他的自卑，连空气中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尘都在叫嚣着他与这处地方的格格不入。
　　他无地自容极了。

　　可下一秒却听见躺在床上的人说：“那你可比崇大的学生厉害多了，那些学电气专业的现在还不会修电路呢。”
　　应景扒扒头发，不好意思地笑，“术业有专攻，不一样的。”

　　“一样的，都是靠本事赚钱，以后他们也是。”顾晴有心扯开话题，见他没回应，便问：“欸对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来看看你在不在，你室友她们还没来接你？”
　　“嗯，她们出去玩了，应该还要一会。”
　　“那我送你回去吧，再过一会这也要关门了。”

　　顾晴还是怕耽误他时间，不敢轻易应下。
　　应景轻笑一声，“我都来了，还怕耽误什么时间。”但手往后背一摸，还半湿着，“不过你等一下，我先把衣服弄干。”

　　他跑到隔壁校医办公室，没多久，和校医一起回来，开了旁边的立式红外线理疗仪，他趴在床上，灯照着他的后背。
　　顾晴看得直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沾到床，人就有些犯困，应景打了个哈欠，下巴拄在床垫上，声音犯懒，“哄衣服，顺便做个理疗。”
　　“你又没受伤，照这个做什么？”她偷偷摸摸去看校医走了没，瞧不见身影了才压低声音说：

　　“这个仪器很诡异的，我之前脚扭伤，原本没那么疼的，做了几次理疗后疼得厉害，吓得我赶紧去医院了。”
　　“没事，我就做一次，而且我每天忙进忙出的，有个腰肌劳损什么的也说不定，就当试试了。”

　　顾晴还是不放心，叮嘱道：“那你不要照太久。”
　　“好。”
　　他应了好，眼睛微微阖上，将睡未睡。

　　顾晴看出他的疲惫，不想出声打扰他，又担心这盏诡异的灯给他照出个好歹来，频频去看手表，掐着时间。
　　过了二十分钟，她想出声喊人，但听见他细小的鼾声，不忍心把人吵醒，只好耐着性子又等了五分钟。以往她都是照半个小时，结束后感受到疼痛。
　　表盘又转了一圈，急切的心按捺不住，没办法，只好把人叫醒。

　　应景迷迷糊糊地嘟囔“怎么睡着了”，顾晴却直在意他的后背，忙叫他把灯关了，再看看有没有哪里不适，有的话就近投诉校医。
　　应景照她说的，起身动动身体，以防她不信，撑地做了几个俯卧撑。
　　顾晴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应景走到她床边蹲下，“来，送你回去。”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他的背被理疗灯照得暖烫，顾晴贴上去，被空调吹冷的身体霎时暖了。她贪恋这股温暖，有些逾矩地蹭了蹭。
　　应景却以为她是困了，背稳人便大步往外走，“很快就到了，困就先睡会。”
　　“不困。”

　　他们下了楼，走到宽阔没有遮挡的地方。雨已经停了，只有路上低势处聚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滩，和空气里还没消散的清新气息，证明前不久那场雨的存在。

　　应景蹚过一处水滩，想起那天在渝桉街看到的太阳，突然笑了笑，“你还真是晴天啊，你一出来，雨都不下了。”
　　顾晴洋洋得意，“是啊，见了我，都得雨过天晴。”

　　两人细小的笑声跌落在浅浅的水滩里，交叠的身影在昏黄路灯的照射下，缓慢地移动，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此刻的校道很安静，鞋子踩进雨水里溅起的“啪嗒”声清晰入耳，途经树下，残留在树叶上的雨水被风吹散，落在两人的脸上、脖子上，微凉、微痒。

　　顾晴先擦去落在他脸上的，温热的手抚过男孩的脸颊，相触之处似有电流穿过，酥酥麻麻，道不清的异样感。
　　应景红了脸，脑袋垂下一点，低声和她道谢，走得离树远些。

　　那晚最后，应景把她送回了寝室。之后两人没再见面，直到今天。

　　*

　　顾晴翻着教案，对两人这突如其来的“师生关系”颇为不适应，“你为什么来报名？”
　　没有任何可答性的问题，应景被问得一愣，“...报名就是为了学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俩认识呀，你还报啥名，我直接给你补了，花什么冤枉钱？”

　　应景一脸懵状，“啊？”
　　“你报了几期？”
　　这边的课程按期来算，一期一个月。
　　“一期。”
　　他每月的工钱要攒一些还老欧，除去生活，可支配的不多，所以打算学一期报一期。

　　“还好还好，这期上完别报了，我给你免费补。”
　　“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了？”
　　“你不赚钱吗？”

　　顾晴把教案递给他，“赚啊，可我们是朋友，朋友谈什么钱。”
　　“朋友？”
　　“对啊，我送你回过家，帮你躲过被本地人宰，你背我看医生，送我回寝室，这样不算朋友吗？”

　　应景呆住，因她过于简单粗暴的朋友定义，但转念一想，也觉得在理，况且开始新生活，也需要结交新朋友，而顾晴，是个很讲义气值得深交的朋友。他重重地点头，口吻郑重，“算，当然算了！”

　　这样的答复，顾晴满意了，开始上课前的例行提问：“你想考什么专业？”
　　“建筑。”
　　“为什么？”
　　“想设计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

　　来乌崇市之前，他亲手把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卖了，替他爸还债。孑然一身离开岭安，他成了孤独的漂泊者。
　　所以他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来盛放漂泊异乡、游离世俗的身躯和灵魂。

　　顾晴把这句话记下，笔尖写过每个字，似乎都淬过阳光，温暖无比。
　　“好温暖的梦想。”她说。

作者有话说

　　周六啦周六啦，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