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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一些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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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Freen像呼吸一样简单。
晚上八点,某酒馆,《她和她的她》剧组正在进行剧本研读。
导演、编剧和主演们侃侃而谈,木质圆桌上摆放几支马天尼酒杯,酒液在灯光下宛如流淌的红玛瑙。
说到兴头处,导演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连嵌在杯壁上的柠檬片都咀嚼吞咽进胃里。
Becky的唇只擦了擦杯沿,旋即不动声色地推远了一点,她喝不了酒,一点点酒精便能让眼尾的红潮烧遍全身。
穿黑色棉衬衫外搭沙色双排扣大衣的年轻女人拨了拨领口,好散去涌上脖颈的热量,纤细修长的两条腿调换位置,有效缓解了腰臀部的酸麻。
欢跃的气氛没有感染她,她只觉得无聊。
Becky单手抵在下颌,在披散的长发遮掩下,看向斜对面捧着酒杯,笑意浅浅的女人。
Freen.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F ree n,上齿清碰下唇,舌尖抬高,嘴唇向两边展开,声带振动,将气流挤出鼻腔,拖出叹息式的尾音。
怎么会有人连名字也这样性感?
Becky的手来到眉骨处,游动在唇齿之间的悸动让她产生了醉酒般的幻觉。
光影迷蒙,人声消散。
视网膜前开放缤纷的花,一切色彩都褪去后,只剩下Freen的两片唇。
嫣红,湿润。
Becky几乎可以想象到含起它们时的滋味。
Freen瞧了她一眼,指尖在挂霜的杯壁上按出几个印子。
她穿着白色丝绸哑光长裙,没有多余配饰,只在纤细的颈上坠了条白金细链。
导演注意到她的目光,打趣道∶“看来Freen老师对Becky小姐很满意。”
如果不是她眼神干净,表情坦荡,这话一定会被周围人理解成挖苦。
谁都知道手握金熊奖、金狮奖和英国电影学院奖三座奖杯的影后Becky,但没多少人知道还在三四线苦苦挣扎的Freen,尽管多年前的她也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巨星。
娱乐圈的生态实在残忍,有人爆红就有人黯然失色,过去的辉煌受不住时间捶打的话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起码当事人不会遭受天堑般落差的折磨。
起码此时此刻,Freen不必在众人“Freen有什么不满意的”的议论里赔上笑脸。
“我们Freen姐姐也是好演员啦,上次xx电影节,网上她拿奖的呼声最大。”
“不还是没拿嘛。”
“惜败,惜败。”
女人长发蓬松如海藻,一半披在肩后,一半垂在胸前,粉白晶莹的右耳裸露在外,三颗耳钉,一根耳线,流光打得Becky心里发疼。
她曲起指节敲敲桌面,说∶“怎么不问问我?”
Becky抱着胳膊,表情平淡,深邃的五官传递出强烈的压迫感。
众人面面相觑,久久不能言语。
Freen噗嗤一笑,长睫好似翩跹蝶翅,烟墨色的眸子里漾着溶溶春水,她轻启红唇∶“XX电影节败给xxx有什么感想吗?”
众人眼前一黑,这是伤口里撒盐吧?
X国出了名的排外,为了捧自家明星不知道黑过多少外国电影和外籍提名者的奖项,Becky输给某马脸女星纯粹因为薛定谔的zzzq。
Freen这话比刚刚导演说的更冒犯。
导演大概是无心,她绝对是有意。
众人的视线在她们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导演张嘴、闭嘴,又张嘴、又闭嘴,疑似陷入某种无限循环;编剧两眼放光,掏出小本子狂写,抓住机会收集素材。
而当事人Becky不仅没生气,心里反而涌上了一种古怪的愉悦感。
她单手支着太阳穴,似笑非笑∶“你好关心我。”
Freen∶“……”
她勉强笑笑,眼眶快承受不住对面年轻女人的身影。
不大的桌子,人挨着人坐,近距离让她能清楚看到Becky脸上的表情,戏谑的、讥讽的,甚至是嘲弄的。
上扬的细眉下是两颗琉璃般的瞳子,勾起的唇却画在了冷峻的脸上。
这绝不是喜悦,这是厌恶。
“你好关心我。”翻译过来是“你也有脸说我的事?”
指节发白,裙摆揉皱。
Freen撑不住脸上的笑,垂下头,只留给Becky一片绸缎似的发。
Becky皱眉。
什么意思?
难道她理解错了,Freen不是关心她只是随口一说?
她想再说几句,又怕自己收不住火气,大庭广众之下和Freen闹得难看。
就像五年前那样。
Becky五指插入乌发,指腹压住头皮,眉心拧出个疙瘩。
她试图抓住Freen的目光,弄懂她到底在想什么,可Freen不是看张三就是看李四,周围人都看了一圈后,干脆盯着酒杯发呆。
Becky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Freen在拒绝和她对视。
Freen确实在拒绝和Becky对视。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嘴巴说不出的话眼里都有,可她和Becky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早就没资格对她再说些什么。
她们分手时难看,重逢时难堪,也许保持距离会让Becky舒服些吧。
Freen心里仿佛打翻调味瓶,酸甜苦辣咸都来了一遍,刺得她想流泪。
就这样吧。
杯壁上印出一个又一个的指纹,酒液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大脑昏昏沉沉,眼前的画面破碎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Becky在笑,Becky在拍手,Becky在和身边人讲话,Becky好像胃不太舒服……
是呢,她喝不了酒。
Freen霍然起身。
众人纷纷看向她。
导演∶“有,有什么事吗?”
Freen∶“没,我去趟洗手间。”
“……好。”
她转身,脚步踉跄,走到门口时腿一软险些栽倒,Becky条件反射地想冲上去扶住她,却见女人单手撑住门框,缓了十几秒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
头顶一层层的光打在她身上,背影落寞,好似折断翅膀的鹤。
咔嚓。
导演按下快门。
“选Freen老师时,所有人都和我吵,说她名不经传,说她发挥不稳,但我看到她照片的那一刻——”导演兴致勃勃点开相册,一张张划过,兴奋道∶“那一瞬间,我就被击中了。”
“《她和她的她》里面的姐姐,妹妹面前永远温柔坚强的姐姐,名利场上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姐姐,外表和气内心强硬的姐姐——”
“她绝对不会是个油腻的癫子,壁咚、红眼、气泡音,烫个波浪卷,涂个大红唇,还不拜倒在老娘的鞋跟下?”
导演越说越嫌弃,脑袋摇成拨浪鼓∶“太做作,这群人应该单独列一个性别分类——女男人。”
Becky∶“……”
众人∶“……”
想笑,忍住。
“但Freen老师不一样。”导演手机拍在桌上,屏幕里是Freen试戏时的片段。
酒会散场,杯盘狼藉。
侍者鱼贯而入准备清洁,却发现窗边坐着一位女士。
黑衬衫,黑西裤,腿上搭着白色西装外套,曲肘托着下巴,黑底绣金纹丝绸领带系在纤细的手腕上,颜色对比强烈。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羽睫微垂,眼底倒映着夜色和灯火。
侍者踌躇许久,上前∶“女士,需要我帮您联系下属吗?”
女人似乎没听到,侍者又说了一遍。
“嗯?”
她转头,全场灯光都追逐而来。
侍者后退半步,眨眨眼。
众人也眨眨眼。
美是需要气氛来衬托的,反过来说也成立,气氛能衬托出美来。
Freen回头的一刹,月的清冷,灯的暖意,人的孤独和交杯换盏、衣袂飘飘散场后的疲倦一齐扑面而来。
什么是电影感,这就是。
众人的反应取悦到导演,她反扣屏幕,得意道∶“服气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服气。”
“看不出来你这个跳槽过来的外行还有两把刷子。”编剧调侃,又想和Becky说些什么∶“Becky老师,Becky老师……Becky老师你脸红什么?”
Becky莹白如玉的脸红了个彻底,她摸了摸,热意从掌心涌向心脏,给晕乎乎的脑子又加了把火。
“我笑了吗?”
编剧∶“……”
编剧木着脸拍了张照片,手机直接怼到她面前∶“您自己看呢?”
照片里的Becky轻咬红唇,含羞带怯,眼睛湿漉漉的,仿佛化开一坛蜜做的甜酒。
这个表情可以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打着闹着从校服走到婚纱;可以演邻家妹妹抱着书本站在校门口,风一吹,是一群人的少年时光;它甚至也可以演做好一桌饭菜,终于等到爱人按响门铃的妻子,但是——
但是它唯独不能演和姐姐相依为命的妹妹。
《她和她的她》是一部亲情片啊!
继姐妹失去双亲,姐姐扛起家庭重担,抚养妹妹长大成人。
这是编剧被市面上那一堆父女、母子、姐弟、兄妹……不沾男就会死的亲情故事折磨得想刀人后,呕心沥血,四处取材,打磨多年才写出的本子。
而现在Becky,三奖影后Becky女士一脚把姐妹亲情踹进了姐妹骨/科的大坑。
编剧麻了。
导演也麻了。
Becky捂着下半张脸,眼睛亮亮的,快乐挡都挡不住∶“姐姐、Freen试戏的那段能发给我吗?”
导演∶“……”
编剧∶“……”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干巴巴地说∶“我要是不给呢?”
Becky拍桌理直气壮∶“那我就撤资。”
投资商是金主妈妈。
她打拼多年好不容易混到这个圈子的顶层难道只是为了做了清高艺术家吗?怎么可能。
她要不受掣肘,她要自由自在,她还要那个死女人再也说不出那么伤人的话。
Becky目光微沉,又飞速平静,她轻扣桌面,原本拔高的音量恢复正常,身子前倾,诚恳道∶
“我不是来跟大家作对的,我也很看好这个本子,只是有些想法需要和诸位沟通一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还能拒绝吗?
众人腹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