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罗正伟真的 ...

  •   四月前,情况急转直下。升职后,他的时间相对自由,可以在工作日的例会结束后去医院陪他。

      昨天过来的时候,闫严的速写本画满了,朱越先回家拿了新的本子和笔。医院的电梯宽敞又缓慢,每一层都会停留足够的时间,耐心等待患者及患者家属出入。

      杨猛站在电梯间,像是一直在那里。

      他最近从工作室那群人那里得到了太多安慰,反而是杨猛的指责更动听。他还是一如既往,不跟他说没用的客气话,说话的时候也不会看他一眼。

      “让你照顾他,就照顾成这个屌样?”

      杨猛从裤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朱越想提醒他这是医院,却鬼使神差地接过他递来的一根烟。

      楼梯间的窗台上放着一个易拉罐,盛着半罐水和烟头,朱越偏过头吐出一口烟,楼下传来一个女人隐忍的哭声,他听见她哭着对对方、或者是电话那边说,没办法,没办法啊。

      杨猛打开窗户,让烟飘出去,他们就这样默默抽完一根烟,在点燃第二根之前,他说:“有个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和小闫,的病情恶化有关。”

      “什么?”

      朱越把烟头按灭,丢到易拉罐里,为了保证它确实已经熄灭,还晃了晃那个罐子。

      杨猛按了几下打火机,又把烟盒推到他面前。朱越摆了摆手,他都不知道刚才自己抽的是什么,就像抽的是一条卫生纸,尼古丁应该起到的效果一点都没有在他身上发生。

      “罗正伟跟家里断绝关系两年后,罗叔就和别的女人又生了个孩子,罗婶年纪大了,生不了,也没说什么,反正不离婚,日子照过,应该是给了那个女人一笔钱,相当于买了个孩子。过年的时候,小闫不是回他爷爷家了,可能见到他们一家人了。”

      杨猛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朱越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平静了,这个故事对他来说并不复杂,他点了下头,楼下的声音已经消失了,空荡的楼梯间时不时传来一些开门关门的回声。

      “哦。”

      他吐出一个音节表示回应,这个事实对闫严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么?春节后他有些恶心呕吐的症状,起初以为是药物的副作用,陈与非换了另一种药,同时还请营养师调整了食谱。银行的客户经理给朱越打电话,询问他有一笔理财产品到期了,要不要续期,他说不需要,全部提取到活期账户里,以备不时之需。

      闫严的母亲和他们联系过,但他们已经到了报喜不报忧的年龄,父母竟然出人意料地好糊弄,朱越把神经拉回当下,杨猛已经没有在抽烟了。

      他不觉得罗正伟的父母有错,他从没问过父母,如果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没有他哥哥的话,他们还能接受他是个男同性恋这个事实么?事实之所以称之为事实,和被不被接受、能不能接受毫无关系。有时候事实甚至可以直接和悲剧划等号。

      杨猛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没看他,朱越推开病房的门,闫严面前放着一个果盘。

      “给你。”

      他从包里拿出没拆封的速写本和一个白色塑料铅笔盒,在抽屉里翻找可以拆那层塑料膜的工具。里面整齐摆放着湿纸巾、抽纸、消毒棉片、罐装的乳液和凡士林……

      闫严用手扯开了包裹着本子的塑料膜,他的指甲有点长了,朱越则再一次没有找到指甲剪。

      本来,在这个地方,就绝不可能找到剪刀或裁纸刀一类的东西,连水果都是切成小块送过来的,餐具也是短柄的不锈钢的勺子,他的心顿时沉得提不起来,不得不深呼吸了一下才打起精神。

      “唉,不想画了。”

      闫严合上本子。朱越帮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在浴室里发生了一些亲密的事,让两个人都有些累。

      “睡吧。我等你睡着再走。”朱越说,他吻了吻闫严的脸,“在这呆着,皮肤都变好了啊。”

      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天气暖了很多,但朱越还是给他带了厚衣服,他们要去比这里更靠北的地方。出发前,他从杨猛那里拿到了地址和联系人。

      “我们去哪儿?”闫严坐在副驾,目不暇接看着车窗外的景观。

      他和盛竟几天前在法院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见了一面,判决书已经发了,所以不存在违反规定的事项。

      “我打算回来。”盛竟说。

      朱越点的是一杯手冲,味道有点酸,如果是闫严,一定能喝出是什么豆子、采用的是什么烘焙技术。

      “你应该能猜到理由,”他说,“我后悔了。”

      盛竟直视着他,他从来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可能那是他的职业需求,现在却有些怯懦,但那个神情一闪而过,几乎像是他的错觉。朱越看了看时间,离下午上班还有半个小时,从这里回法院,走路大概需要十分钟。

      “我查过,你的小男朋友,他还挺有名的,”盛竟停了一下,把笑声放低,显得没那么吃惊,“我有点意外,你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是,图个新鲜还是怎么地?”

      闫严是比他们小几岁,可朱越没觉得他不成熟,至少他不会对别人的感情评头论足,他一向看不惯“业界精英”打扮的人,可许逸风就喜欢陈与同人模狗样的外表,他也只是翻了个白眼而已。

      盛竟离开的时候很果决,他在法庭上思路清晰,今天的结果应该能让他的客户满意,朱越又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两分钟,对盛竟来说有充足的时间把理由和证据一一列明。

      “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需要有人帮你,他一个搞艺术的,能在事业上帮你什么?另外你们应该没什么共同语言吧,我可从没见你去看画展或艺术展览什么的。这种什么基础都没有的感情不会长久……”

      他现在也不怎么去看展,朱越想,盛竟说的每一条都很合理,但他不想再听了。

      这家咖啡做得还不错,就是门口不好停车,闫严的车技也就能靠路边停下。他练车用的是他的旧车,新车还是同一个品牌的新款,颜色也还是同一个系列。

      “可是我爱他,”朱越把咖啡喝掉,打断盛竟,“我喜欢他。”

      他站起来,直接走了,账也没结。跟闫严在一起前,他绝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

      朱越停下车,把闫严叫醒。他们很早就出发了,现在是中午。他递给闫严一张名片,给他指了一下接待室的方向。

      “我在这里等你。”朱越说。

      闫严关上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倒着走了几步,他摆手让他去,然后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加速。

      四周是高大的松树,高耸入云,空气有些凉,没有风,肃穆又宁谧。

      墓碑前摆着一排黄白相间的菊花,开得很整齐。碑上只刻着他的名字和一个日期,没有照片。闫严把手放在那块黑色的石碑上,冰冷的,却很干净,一尘不染。他用手指描画了一下烫金的字,它们深深地刻在那里。

      除了他,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不远处清扫石砖地面。他清理得很仔细,先用扫帚扫尽落叶,再用一根细水管冲洗石砖缝隙里的灰尘。

      闫严蹲下身,然后盘着腿坐在地上,看着罗正伟的墓。旁边的陈设一模一样,同样尺寸的墓碑、同样的颜色、同样篆刻的字体、同样盛开的小花……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小腿渐渐麻木,但他其实什么也没想,既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难过。他把腿展开,活动了一下,然后侧躺在地上。一片寂静中,他仿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地下深埋的某处传出。

      人死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比起这个问题,他在怀疑,罗正伟真的在这里么?被烧成一撮灰,放进一个小盒子,然后埋在土里?这样的形式又会存在多久呢?

      他希望得到一些启示,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在天之灵,至少在他默念他的名字的时候,会有一阵神奇的风吹过,或者一片松叶飘落。

      闫严躺在那里,等待却又不知在等什么,地上很凉,但他穿着厚实的羽绒服,坐车的时候还出了一身汗。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看着头顶上那片浅蓝色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万里无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