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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一:已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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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神经外科一线马上到急诊室会诊!请神经外科一线马上到急诊室会诊!”
急诊科老当益壮的韦主任对着实习小护士怒吼:“合起来说!你这样得说到哪辈子!”
“是…是!”小护士颤抖着手拿起通讯电话,“请骨科、普外、神外、胸外科一线马上到急诊室会诊!”
现在是下午五点,在楼上刚做完一台七小时手术的夏连枝没来得及吃饭、没有机会交班,听见了急诊科对他的“召唤”,刚从柜门里拿出来的听诊器直接挂在脖子上,“啪”的一声锁上柜门,大步流星走了逃生通道的手扶梯前往急诊科。
十二月末,明天就是元旦,江愿现在在研空所工作,刚刚下班越过寒冬跨入急诊室就看见这番乱糟糟的景象,大门口无数已经准备好的平车、慌忙奔跑的医生、打着电话催血库备血的护士,这就是急诊科的常态。
紧接着,人潮涌动,120的警笛声越发响亮,一个个浑身是血的病人被推入医院大厅。
其中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小孩子,有这个天气还穿着西装衬衫的,有穿着褴褛棉袄的,有人躺在平车上挣扎大叫着“疼”,有的不哭不闹,好像连呼吸都散尽了。
江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走进来了,不由得往旁边人少的地方靠了靠,靠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安全出口楼梯间。
“让开!!这个很重!!神外科一线呢!!”
一嗓子撕心裂肺的叫喊,江愿目光侧过去眺望,刚看了没有一眼,他整个人就被身后的人捂着眼掉了个个儿。
“别看。”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急迫又沉稳,“去值班宿舍等我,别在这儿。”
夏连枝把他朝楼梯间一推,来不及多说几句,只见他从分诊台分秒必争的扯了两个手套戴上,摘下了听诊器,宽大的身躯挡住刚才推进来的那个重患,推进了抢救室。
他看见四面八方涌入了更多的医生,但像夏连枝这么年轻的一线还真的找不到第二个。
这是一场大型连环车祸。
江愿有点不好的感觉,谅是夏连枝及时把他眼挡上了,他刚刚还是看见了个影。
仅仅是个影,都足够惊心动魄,那人的脸部根本没有完整的皮肤了,露出来的不知道是哪个器官的内液内脏,还是真的就是脑-浆,他不敢想。
江愿静静地闭上眼,在这与外部喧嚣隔离的走廊里,深呼吸,把自己从过去的那场车祸中剥离。
他还是做不到彻底放下,但好像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了,至少不会看个电影都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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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还是没等到2025年夏连枝把他的直升机驾照考下来,他们在两天前十二月二十八号的时候赶着夏连枝的生日,匆匆的请了两天假,匆匆的去了国外,匆匆的领了证,连玩都没玩,除了证件啥也没带,飞过去就领,领完又飞回来。
年底了,哪儿哪儿都挺忙。
医生的值班宿舍条件很好,有空调和独卫,四张木质上下铺,江愿乖乖的坐在夏医生靠里的一张下铺上,头埋在携带者薄荷气息的软枕上,用这味道让自己平静。
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只觉得大概是过了很久,宿舍门被人开了,有静悄悄的脚步声靠近。
江愿条件反射似的睁开了眼,一下就清醒了。
夏连枝脸白的吓人,没穿白大褂,只穿了湖绿色手术服和手术裤,看着累得要命。
他从床上爬起来,接住了体力不支靠在他身上的夏医生。
宿舍门上面就是表,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
他连着抢救了五个小时。
夏医生一句话不说,就这么靠在江愿肩头任他抱着,呼吸起伏的不稳。
就好像他很累,又不敢累。
“累坏了吧。”江愿心疼的顺了顺他的后背,“今天吃饭了吗?”
夏连枝还是没说话,就摇摇头,把他抱的更紧。
江愿觉得他不对劲,自语道:“怎么了这是……”
良久,夏连枝再开口,嗓子已是倦的沙哑,他低声里带着沮丧说:“人没救回来。”
江愿呼吸一滞,想起来夏连枝护着他没让他看见的那个病人。
他没看全,但大概还很年轻。
他也一直都明白,身边的人,包括自己,有的时候都过于神化夏连枝了。
他再年轻有为今年也才二十五岁,还是青年医生里的青年,不论资历,没人能够保证自己真的万无一失。
只是这大概是沉稳、胸有成竹,学医七年以来一直在走上坡路的夏医生第一次失手。
只是那样的情况,根本也不算失手,哪怕是神仙也回天乏术。
“你已经尽力了。”江愿没他高,抚摸着他的后颈还得抬抬手,“夏哥累了,该睡会了。”
这确实是夏连枝从医一年以来第一次抢救失败,伤者颅骨多处断裂,连皮肤都撕烂的所剩无几。
他还在绞尽脑汁的思考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应对,病人出现了室颤。
除颤仪和气囊全都上了,但已经没用了。
是急诊科韦主任按着夏连枝的手腕,朝他摇了摇头。
谅是他平时再理智也全都乱了,那个时候夏连枝甚至不信,他真的巴不得经自己手的每个病人都能活下来。
科室的主任们知道神外科出了个年轻有为的天才医生,韦主任过后拉着有点六神无主的夏连枝告诉他:“没事,尽力了。”
那个瞬间夏连枝甚至觉得自己不配。
“夏哥,听我说。”江愿还是顺着他的背,怀里人不稳的心跳撞的他也跟着难受,“你是医生,医生也是普通人,你们有本事对抗病魔,但没有本事对抗注定的生死。”
“命已经到这儿了,就算有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活下来了,全身插满管子,没有意识,甚至没了皮肤和大脑,那也不是个完整的人了。”
夏连枝全都懂,但人钻牛角尖的时候是很难说服自己的。
“如果是纪末呢?”江愿平静的问他,“如果是咱们的朋友,比今天更加惨不忍睹,咱们救不了,那怎么办?”
夏连枝是闭着眼睛感受到了心底的旧浪席卷。
“你救不了,别人也一样。”江愿淡淡的笑着,他看不到自己微红的眼角,“所以,我已经越来越能平静的去接受我的朋友离去的这个事实了。”
“我留不住,没人能留住,这就是生命。旺盛时经久不息,凋零时万劫不复。”
“夏哥,你已经很棒了。”江愿说,“如果我是病人,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把手伸给你,交给你,不过你现在太累了,需要休息。”
“对不起,阿愿。”夏连枝终于作出了无力的回应,有些发干的嘴唇触碰在江愿的颈侧,同往日般温热。
“一天都没吃饭?”江愿松开他,担忧的蹙着眉,“你先坐会,我点个外卖。”
夏连枝不想让他这么麻烦:“这么晚了,明天再吃吧。”
江愿不听他的,自顾自摸着手机:“让人家送门口我下去拿,别讨价还价,你以前是不是总这么一天两天的凑合?嫌自己没得胃病不痛快是吗?”
夏连枝俯身坐在下铺把玩着江愿的左手问:“今天下午来找我干嘛的?”
“噢,差点忘了。”江愿把手下的支付密码按完,“今天邵燃哥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打到我这来了,说识影哥他们地空所接待了一批交流成员,你猜有谁?”
夏连枝摇头,他累的不想说话,但微微有点预感。
“向帆。”
夏连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向帆做航天测绘的,跟地空所有联系也说得过去,这么多个部门了。”
“话是这么说。”江愿垂眸,有点哀愁的说,“习惯了吧,那么多年的朋友真的分道扬镳了,走到哪儿,还都想着能再遇见一次。”
“会再遇见的。”夏连枝好像是突然确认了什么,目光沉寂着陈述了一个事实,“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应该是在进行黑匣子的最终破译。”
江愿眼都瞪大了,被宿舍暖色LED灯光照的明亮透彻。
这是他们每个人,等了六年,呼之欲出却又不知所踪的答案。
江愿靠到了夏连枝身边,缓缓躺下,头靠在他小腹处:“可我有时候又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
“这好像就是我一直期盼着的那种生活。”
他们花了近乎六年的时间,习惯一无所有的日子。
但温柔和光明会打破这沉默的歇斯底里的安静,就像现在,他靠在他的全世界身侧。
江愿闭着眼扬起嘴角笑道:“二十四岁,我结婚了。”
“你已经结婚了,江同学。”夏连枝轻捏着他的鼻头,“以后出去,不准勾别人。”
江愿不服气的捶了他大腿一下:“二十五岁,成家了,夏先生,你也是,收着点你那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的荷尔蒙。”
江愿第一次叫夏连枝“夏先生”,他捶夏连枝腿的那只手上,蔚蓝色的钻还在闪闪发光。
夏连枝被他蹭的窝不住火:“我现在收不住,在医院呢,小妖精,别勾我。”
江愿愣了两秒才发现自己这半天躺在怎么样一个奇妙的位置上,猛的坐起来,脸都红了一个度。
“冬天怎么还脸红上了?”夏连枝不怀好意的勾着嘴角,刚才的负面情绪烟消云散,“真想要啊?”
“闭嘴。”江愿侧过头,“但可以给你亲一下。”
夏连枝暗自得意,心道,咱已经过了亲你还需要征求同意的阶段了。
他攻其不备,修长的手指在话语刚结束就勾住江愿后脑勺,把人带到自己面前,问他:“薄荷味好闻吗?”
“我喜欢。”江愿坦诚,“多少都不够。”
“我想薄荷叶在我身体里,肆意生长。”
很好,夏连枝无数次后悔为什么医院安排他今天值班。
他只能把江愿往死里亲。
直至江小家属口袋的电话响了,他稀里糊涂的从夏连枝怀里逃脱,拿着电话出去接外卖了。
夏连枝叹口气,不由得佩服外卖小哥真敬业。
想着从楼下上来得有个三四分钟,他把白大褂披上,站在室外天台上,点了根烟。
身后幽幽的声音传来:“夏医生。”
夏连枝回头,烟都差点掉了。
江愿脸黑的比碘伏还难看,死盯着他:“零下十二度,套个白大褂,站在这抽烟?”
夏连枝还诧异着他不是去拿外卖了吗,眼看着江愿扭头就走。
他赶紧上前一步牵住江愿的手:“干嘛去?”
“哼。”江愿甩开他,“拿外卖去,医院里别拉拉扯扯的,烦。”
他还真就下去拿外卖了,夏连枝识相的把烟掐了坐办公室等他回来,江愿把粥塞给他就留给他一个背影,开始抱着电脑弄自己的工作。
夏连枝被他逗笑了,扒拉扒拉他:“生我气了?”
江愿冷冷的留给他一句:“跟你说了六年你也不听,让你戒个烟跟要你命一样。”
夏连枝努力的憋着笑,江愿现在这样真的活像婚后小媳妇耍脾气:“我戒,真的答应你。行不行?小媳妇?”
“你他妈……”江愿不知道是被夏连枝还是被自己这样子也逗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坐在一张办公桌旁边笑着,也很深很静,没有突发情况,无人惊扰。
他吃完饭之后已经十一点半了,干脆把江愿留在宿舍里休息,之后去急诊科留观区和ICU看了几个病人,因为神外没有床位了,只能暂时留在急诊科。
“夏医生。”诊台的护士听见动静睡眼惺忪的和他打了个招呼。
夏连枝微微点头:“没事,我就来看看。”
除了两三个拼尽全力才保住命的,剩下的大部分生命体征都平稳了,夏连枝才放心的回到楼上。
小家属已经睡得香甜了。
夏连枝看不够他,轻揉了他的发梢、眉眼,虽然已是二十四岁成年人,长开了,但有时还是一举一动都能把他拉回到十六岁那年。
不知不觉已迈入一月一日凌晨,京华市大雪纷飞,落在他们心上。
白雪纷纷何所似?
未若柳絮因风起。
“等这场雪化了,什么就都好了。”夏医生吻在了江愿桃花眼的眼尾,“晚安,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