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无陵》山瞧

62、行动 是他们该做

　　难以说清此刻的情绪，隔着纤薄的光影，他们见证了千百人的逝去。

　　而千百人的挣扎与绝望，却只能从几个人的口中窥见一缕。屋子里的空气很重，它沉到呼吸都需要用力，人们低着头，只是沉默。

　　泪水和怒火在此刻于事无补，但判断和分析又显得过于无情。在无力的沉默中，江迟覆上宋移手背。

　　夜明珠的光华柔软，盖住手背的掌心泛凉，却恰好，足够让人灵台清明。宋移反手牵住江迟，手掌交握，情绪和思维便都有了落点。

　　深远的安静中，宋移缓缓开口：“目前看来，我们的很多困惑，都能从留影石上得到解答。”

　　无论是异变的源头，传播的途径，还是百姓们怪异的态度。

　　“异变的源头是粉色药丸，药丸由不知名的修士带入。”梅未隐垂着头，声音却干脆，“服用药丸的人已经暴毙，而不知情吃下药粉的人，能闻到尸体上的‘异香’，他们被吸引、发狂。”

　　源头确定，他们就要查找罪魁祸首，抓到那发放药丸的修士。

　　“病症靠药粉传播，药粉已经被销毁了，但我们和百姓都不清楚，仍保持清醒的人吃没吃过。或许只有等到发作……”空相悔沉默下去。

　　但若只有发作才能确定是否染病，那他们又有何用？

　　可他们现在的确没有其他办法。

　　柳载酒晃晃脑袋，尝试寻找方法：“发作的时间有早有晚……他们说，服用药粉的剂量越小，发狂的时间就会越晚？或许剂量大小能被诊断出来？”

　　他迟疑地转向白茂冬，白茂冬见状拍拍他的肩膀：“我们需要将清醒的和发狂的人的脉搏进行对比。”

　　他没有妄下定论，而是提出行动方向。只有实地诊脉，才能掌握更多的症状，才有可能配出解药。

　　可失智的数千人分别站在城的东西南北，他们两个人，需要在他们恢复正常前，对所有人进行把脉。

　　天已翻起鱼肚白，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柳载酒眼瞳一颤，他立即明白，这是一项艰巨且繁复的任务。但他却马上起身，其余人也瞬间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还坐着的人霎时只剩小佳和杜大娘。

　　杜大娘正在无声垂泪，小佳则紧握着她的手。

　　关切的眼睛看着她们，修士们不约而同地上前。

　　即便信任岌岌可危，即便安慰和行动都无法减轻亲历者的丝毫痛苦，即使杜大娘或许还忌惮他们……

　　他们也许该去配制解药，也许该去分辨清醒的人体内是否存在药物残留，或该去追查罪魁祸首。

　　他们会去做那些的。

　　但告慰亡灵，安抚生者，让他们不至于丧失活下去的意愿。

　　这也是他们该做且必须要做的。

　　因此在行动前，白茂冬沉默着，朝杜大娘推去一杯热茶。

　　长街有风狂啸，杯中却有水雾袅袅。

　　苍烟落照的佳茗，入水便有奇香，清香悠远绵长，如甘霖散到大地上。

　　茶香带些安神效果，只泡开一会儿，杜大娘便不再哭了。她用袖口擦干眼泪，仍安静地垂着头，又过了半晌，她才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空相直翻遍自己的储物法宝，好险终于找到几块糕点，他朝小佳递过去：“小佳，这是甜的。”

　　小佳抿唇笑笑，却没接。

　　空相直的手仍在半空中，他郑重许诺：“绥云城的事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会尽全力把你们带出去。我答应你，这是第一件，也会是唯一一件。”

　　小佳在他音落的瞬间仰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是在辨别他话里的真假。

　　而视线一撞，小佳就知道，他的心是真的。

　　女孩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她伸手接过糕点，却只是仔细收好。然后她问：“杜姨，你愿意相信他们吗？”

　　杜大娘起身：“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往外走，小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往外走。

　　她们主动带路，往藏身处走。

　　而无论是拼凑散发药丸的修士的线索，还是对比清醒和失智者的脉搏，都必须要和清醒的人接触。

　　空相直和楚圆立即跟上。

　　他们将从清醒者的话里找到那修士的特征，并尽早将消息传出去，要求所有人全力搜查。

　　梅未隐和空相悔则开始进行地毯式搜寻，重点关注厨房和吃食，尝试寻找药粉残留。

　　如果能找到原物，会更有利于白茂冬配药。

　　而白茂冬和柳载酒，则争分夺秒地开始诊脉。

　　江迟褪开人群手腕上的冰层，方便大夫们搭脉。

　　白茂冬和柳载酒依次诊过去。白茂冬刚开始时诊断速度很慢，却随着人数的增加而越来越快，到了后来，甚至只刚搭上就松开手指。

　　柳载酒的速度则中规中矩，他们诊到一半时，宋移也加入进去。

　　并非每次遇到危险身边都有人来救，宋移多多少少会一点雌黄之术，只是终归不如专修医道的大夫们擅长。

　　而在参与诊断前，宋移先将城中的尸体又看了一遍。

　　他重点关注白茂冬夜间没来得及看的那部分，得到新线索后，宋移果然他们肠道里发现了一层细粉。

　　粉末和肠液血水混合，不了解前提压根无法察觉，但有了方向后仔细搜寻，就会发现血水在指尖摩擦时竟然有轻微的颗粒感。

　　说法被证实，宋移冷着脸，毫不犹豫地烧光了城中所有尸体。

　　白焰照彻满城，眼前似乎一晃，难道他们又去到了千俸城？

　　但他们脚下仍是绥云城的土地，还有阳光亮堂堂地洒下。

　　宋移却有些泛寒，他皱着眉，一言不发地开始诊脉。

　　江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时而递水，时而送手帕。

　　宋移诊断的速度不算快，但诊了小半条街的人却只得到一个相同点后，他的眉不由皱得更深。

　　江迟问：“怎么了？”

　　宋移略带困惑地松开手：“从脉搏上看，他们有同一个症状，积食。”

　　积食。想到肠胃中无法消化的碎骨，想到腐肉中爬出的蛆虫，想到指尖甩不掉的颗粒感。宋移闭了闭眼，又切上下一个人的脉。

　　他依次诊过去，可猛然与白茂冬相遇，两人一对，确定就是积食。

　　“但我白天诊断时，他们并没有这个症状。”白茂冬困惑，“明明影响的是神智，异样却怎么会表现在肠胃？”

　　但除此外，他们身上再无其他共同点。

　　日头逐渐高升，他们只能放弃思索，匆忙赶到空相直和楚圆所在。

　　空相悔和梅未隐也在此时回来，两拨人一对，都摇摇头，愁眉不展。

　　而楚圆也没得到那修士的有效线索。

　　他将三十一个人问完了一圈，他们却说，那是一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美不丑，甚至是不老不少的男人。

　　那人没有特点，也没留下痕迹，除了莫名其妙的粉色药丸，他再没有其他信息。

　　而这样的人何止千万？他们又要到哪里去找？

　　楚圆揉着脑袋，空相直绷着脸，百姓们则小心翼翼地坐成一圈，不敢贸然讲话。

　　白茂冬交流完信息就走向人群，宋移和柳载酒在旁辅助，而他们诊断的时候，小佳就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守着地上被捆成蚕蛹的男孩。

　　男孩只有六七岁，脸和她有些相似。

　　三人慢慢轮过去，最后到了小佳和她弟弟小和。

　　宋移蹲下问她：“小佳，你能让我给你把个脉吗？”

　　“已经有不少人给我把过了，”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将手伸了出来，“没什么特殊的。”

　　宋移听着她的脉，除了有些虚劳，的确并无特殊。他看了白茂冬一眼，白茂冬就将小佳的手腕接了过去。

　　而他的另一只手，却同时搭到小和手上。

　　姐弟俩的脉搏同时在指尖跳动，白茂冬沉下心仔细对比，小佳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小和怎么样，我们的脉有什么不同吗？”

　　白茂冬轻声：“只是有些轻微的积食。”

　　小佳笑笑：“是吗？但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小和被捆得严严实实，小佳的目光落到那瘦削的脸上，慢慢说：“爹娘走后，我们就只剩下彼此了。小和很乖，我去外边替别人洗衣服，他就在家里做饭。”

　　“他那么大点儿，还没灶台高，做饭都需要垫东西。七月初七，是他的生辰，饭馆的阿叔给我留了东西，我借口吃过了，把带回来的东西都给了他。”她的声音仍然平静，好像已经将这些话来回咀嚼了千万遍。

　　带回来的东西都进了小和的肚子，她后来才终于知道，饭馆的东西，吃不得。

　　但那时绥云城已经乱了，修士们都死了几批，她只能带着弟弟藏起来，暗自祈祷。

　　祈祷量少，祈祷小和不会发作。她还抱有侥幸，觉得小和会是例外。

　　直到今夜，小和也失去了神志。

　　而放任他跑出去，小佳知道，她弟弟今夜一定会死。

　　幸好小和足够弱小，弱到无法对清醒的人产生威胁，幸好异变并没有消磨掉清醒者的人性。

　　杜大娘她们同意绑着小和，带着他藏。

　　小佳看着小和，她想到过去，想到自己和小和的期许，想到愁云惨淡的如今。

　　她哀哀地看向白茂冬，话却平静：“大夫，求你治治我弟弟，好不好？”

　　白茂冬蹲在她身前，声音近乎悲悯：“我会尽力。”

　　但他起身时，却朝空相直等人摇了摇头。

　　得到的线索霎时全无进展，他们或多或少有些挫败，却又不得不逼自己冷静，逼自己回想，去思考其他的破局之法。

　　阳光猛地跳上台阶，室内却一片愁云惨淡。

　　凝重的气氛中，江迟却揉了揉宋移手心：“或许有一个地方，你们都忽略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