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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琼林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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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琼林宴
等在府中的是襄顺帝派来的人,宋昱并无意外。
他在今早传信宫中,明确对宋晗提出。要求沈池阁顶替谢银天外派职位时,便预料到了。予他教养,准他科举,是纵容与补偿,之前的几回有求必应,尚且可以理解为对他初始的少不经事极尽试探的理解放任。毕竟,纵容的底线他不好明说,需要宋昱在自行试探中撞南墙。
换句话说,他为自己求官求财求荣华富贵均可,但居然染指朝中格局,便是大大的僭越,需要敲打。
襄顺帝宋晗此人,怎么说呢,子不言父过,但经历一世沧海桑田,许多事,宋昱已然能够看清且看淡。对宋晗其人,史书一笔带过民间盖章定论——“德不配位”,他其实是认同的。
虽非大奸大恶之辈,但于至高之位上无所作为,害人害己。
作为父亲,他对太子倚仗且忌惮,对宋昱愧疚又刻薄。终其一生,宋晗都在摇摆中寻找平衡,却左右不讨好,里外不是人。他痛恨外戚怜悯忠良,于是推出宋昱扶持林北驰对抗储君与谢家残党。同时,他又时刻提醒宋昱认清自己的身份适可而止,太子正统地位不可动摇。最终,事与愿违,一塌糊涂。
作为帝王,宋晗懦弱又贪恋。他一生都在抱怨自己年少时未曾被作为储君培养以至于力不从心,于朝政捉襟见肘。但他又享受高高在上的地位,哪怕大权旁落,只是那一声“万岁”也足感慰藉,不至生命最后一刻绝不会退位让贤。甚至沉迷于求仙问药,妄图长生不老,终归适得其反,一命呜呼。
诚然,宋晗的怨恨牢骚乃实情。可亲身走过一遭,何止幼年未曾按储君规格教养,宋昱连一个身为皇子的学识技能皆是半路敷衍出家,陡然承担一国之君的重担,几乎压垮了脊梁。但他咬牙坚持,昼夜钻研,将勤补拙,竟也扛下来了。是以,再回首去看待襄顺帝的怨天尤人,他有资格叹一句“作茧自缚,与人无尤。”
然而,这些是他付出一生的时光与代价,方才领会。即至重生,敢于正视。严格来说,当下所遇到的所有人,与他而言,都隔着一层山海屏障。宋昱不知,他隔世而来的沧桑灵魂,藏在十八岁的少年体内,那些亲缘纠葛爱恨情仇,究竟算不算偷来的。
不过,形势步步紧逼,他来不及矫情,没有条件思虑至万一。那场席卷京城的动乱与瘟疫,被史书刻意抹去,民间只知果未知因。他唯二可确认的便是,时间紧迫,乱局限于京都并未蔓延。因而,他必须留一条不受钳制的后路,应天留都完备的部署至关重要。而沈池阁,乃可信可用之人。前世,林北驰一生辗转征战,因粮草补给辖制,受限于朝堂。应天府库周转着近边富庶郡县的田赋,不失为一处未雨绸缪之地。
此外,宋昱尚有私心。上辈子,从兵变失败丧生之后,林北驰的名声一落千丈,声名狼藉。其中,清流学子乃骂阵中的中流砥柱,愈阻愈烈,屡禁不止。宋昱作为帝王,模糊得了正史,却堵不住悠悠众口。镇北王生前孤傲铁血,与文人墨客皆无私交。但凡有那么一两个举足轻重之人稍作疏导,都不至于沦落到一点回旋余地也无。沈池阁如今虽未成大气候,但未来将是大丰清流读书人的精神领袖。此生,早些为这二人搭个熟识的桥梁,或将略有裨益。
综上,即便是触碰了襄顺帝的忌讳,这步棋他也要走。毕竟,他捏到了宋晗的脉搏,那人在敲打他之前,会先行给个甜头。适才汪顺所报要事中,头一条便是沈池阁放调赴任的官告已然下发。
宋昱虽料到了大概,但当他看到坐在府中后院松柏下的石凳上等他的是夏公公时,仍然有些许意外。自十四岁起,宋昱一年得襄顺帝亲见大约两回,不是在武陵观便是南禅寺。日常书信往来,走的是不起眼的市井渠道。京郊府宅,吃穿用度需规律补给,并不突兀惹眼。而夏公公前来基本上仅次于于宋晗亲至,今日之事……至于吗?
安抚了凤姑姑之后,宋昱独自迈入后院。
“小少爷回来啦。”夏公公起身,笑眯眯地迎上来,略胖的身材导致动作缓慢,但语调欢愉,喊得既亲切又慈爱。
“去取一本珍稀的古籍耽误了时辰,抱歉让公公久等了。”宋昱微微欠身,夏公公躲了礼,两人回到石桌旁坐下。
“在家中,少爷何须多礼?”夏公公摇头无奈道,“老奴等多久都是应当应分。”
宋昱淡笑,明知故问道:“公公在宫中辛苦操劳,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唉!”夏公公叹气,“我的小祖宗,这还用问?当然是上头惦记着您呗,这不,被老奴逮着了吧。受了伤不好好休养,您这是戳主子的心窝啊。”
宋昱赧然,摊了摊手,“小伤而已,都已然结痂了,不妨事,要不,我打开您瞧瞧?”
“可使不得。”夏公公连忙阻止,“这晚间起着风呢,再着了凉耽误大事可如何是好?”他推了推桌上两个矮墩墩的玉质药瓶过来,“这玉露生肌膏存量极少,白日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老奴今日翻遍了陛下私库,找到这两瓶,赶紧送来。您试试,保准好用,一点儿痕迹都留不下。”
宋昱摸索着药瓶底部御用印签的纹路,皱眉道:“何为大事?”
夏公公提醒,“当然是明晚的琼林宴啊。”
宋昱不解:“不过一场后宫宴饮而已,又无仪典,算什么大事?”
“我的个祖宗欸,”夏公公再次慨叹,“三年一回,这大丰朝的闺阁贵女难得聚如此齐全,您不趁机相看一个顺眼的,便是陛下不急,也要急死我这个老太监!”
宋昱:“……”就为这?
夏公公愁眉苦脸:“您眼瞅着便要及冠了,怎么不知着忙呢?”
宋昱扶额,“还差两年呢。”
“一年半。”夏公公纠正。
宋昱失笑,“好好,您说的对,我上点儿心,明日定会仔细相看。”
“嗯,”夏公公满意地点头,“有相中的,便知会老奴,剩下的,您就甭操心了,自会有人操办。”
“好。”宋昱乖巧点头。
“小少爷,老奴说句逾矩的话。陛下身不由己,但您的事儿他可时时刻刻挂在心尖上呢。”夏公公情真意切地说道。又不厌其烦地嘱咐,推荐了三五个重点查看的人选,方才低调回返。宋昱将人送至后门,目送夏公公上了马车,渐行渐远。
他若有所思地伫立半晌,直到凤姑姑来寻人。宋昱披上姑姑送来的斗篷,轻叹道:“的确起风了……”他下意识往怀中探了一下,空无一物,即刻反应过来,那两块上一世陪了他二十载,不知是何物的粗玉胚子,如今并不在。
翌日傍晚,宋昱随三甲一行准时入宫赴宴。
今晚的琼林宴设在连接前朝主殿与后宫内闱的御花园中,亭台楼宇鳞次,山峦起伏流水潺潺。春暖花开的季节,百花盛放,争奇斗艳,端的是一派煊盛繁荣。
丰朝开国先祖豪放不羁,打下的底子便是名士风流。民间盛行上元、七夕等节庆,青年男女不拘一格抒情达意。贵族世家虽说没那么随便,但这三年一度的宫中花宴,亦为心照不宣的相亲场所,不必过于拘礼。往往一个府中有适龄小姐的家族,跟来的七大姑八大姨成堆,一时间,整个御花园都显得拥挤起来。
可惜,狼多肉少。大丰朝堂近十载,战乱中凋敝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世家大族不是剩一堆扶不起的阿斗,便是阴盛阳衰居多。是以,为数不多的倜傥公子加上区区新科三甲十人,个个都是香饽饽,根本不够分。
尤其是宋昱这种,香饽饽中的金饽饽,肥肉中的心尖肉。
钟鸣鼎食的高门,在乱世中,但求安稳。寻一个身家清白的读书人结亲,既稳妥又博个好名声。至于状元探花入仕后官拜何处前途如何,他们根本不在乎。
宋昱甫一进入御花园,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哪怕是只着一件低调到不能再低调的白绢丝暗纹长衫,难掩如雪风华,更是抵挡不住中老年贵妇们的火一般热忱,将人从头到脚夸出花来。各个摩拳擦掌舌灿莲花,只待宋昱朝谁一点头,便将这鲜嫩的唐僧肉拖入自家盘丝洞,据为己有。
宋昱始终面带得体微笑,进退有度,一一应对。看时候差不多了,方才使了个眼色,示意汪顺安排的内应救他。
谁知,计划无有变化快。这边一记眼刀刚刚甩过去,那边还来不及动作。一队耀武扬威的侍女气势汹汹而来,围观女眷待看清来人,有眼力价地即便再不甘心也麻溜地纷纷让开,吓得不认识来人的亦跟着退后不敢造次。
大张旗鼓的队伍破开人群径直来到宋昱面前,当先的大宫女微微一福,清了清嗓子,生怕有人听不清似的朗声道:“探花郎有请,公主邀您潋滟亭一叙。”
公主?还有哪位公主,大丰当朝就那一位公主!
宋昱欲哭无泪,他这位今生尚未谋面的刁蛮妹子,怎地比话本中还要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