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背弃 ...


  •   第十九章 背弃(回忆)

      丰朝一百六十二年秋,大灾年份,夏涝秋旱,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北疆蒙古各部族联军猝不及防地大举进犯,将腐朽王朝的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掀开。

      从战报传来的第一日起,距今十日有余。鞑靼铁骑作为联军先锋已然绕过赤甲军防线,从西侧归化突破,于大同关外兵临城下。八百里加急一日三至,前线节节败退,十万火急。

      这边厢,满朝文武,慷慨激昂大言不惭之辈迭出,却没有一个堪当大任者。

      争论来争论去,皆是无用典故无稽之谈。

      除去最初听到战报时的一众战战兢兢,在屡次受创之后,渐趋麻木,可谓虱子多了不咬人。其余言论车轱辘转,是日,与十日前,未有丝毫不同。

      襄顺帝高坐龙椅之上,倒是没打瞌睡,犹自愁眉苦脸,不发一言。

      站在大殿汉白玉台阶上的太子宋晟,被门客亲信硬生生按了这些日子,终究忍无可忍。可他刚刚抛出个亲征的念头,底下蓦地呼拉拉跪倒一片。

      “殿下万金之躯,关乎社稷安危,万万不可以身犯险啊。”户部尚书陈大人老泪纵横,劝谏道。

      “大难当前,父皇积病,为人臣子理当竭力分忧。”宋晟肃穆锋利的视线垂下来,环视一周,冷静且直白道:“国将不国,何处堪当这一声‘殿下’。靖康耻寒,不若战死沙场!”

      这话说得已然撕破脸面。

      “殿下慎言,慎言啊。”满堂鹌鹑,唯唯诺诺,瑟瑟发抖,只会鹦鹉学生般重复这一句感叹。

      “那你们倒是说出个比孤更堪大任的人选来。”宋晟将了一军。

      纵观大丰朝堂,武将凋敝,青黄不接。能派出去的,连古稀以上,弱冠以下,均一个萝卜一个坑地驻守在要塞。这三年间,但凡边关祸起,驻军无力抵挡,皆是镇北王林北驰以残破之躯千里奔袭支援,方才缝缝补补,屡扶大厦于将倾。

      但之前几遭,均非北境战事,暂授林北驰兵符与当地督军协作牵制。战罢,京郊大营兵力带回,兵符上交,完璧归赵,无可指摘。

      可此番乃北疆之乱,形势大不相同。赤甲军虎符明面上报于三年前察哈湖偷袭中沉落湖底,但上下内外皆疑,或许就在林北驰手中。是以,林北驰必须留在京都,万万不可归北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到时,其二十万赤甲军在手,谁敢保北疆狼王不记私仇,不起反心?届时,再与蛮族勾结着打回来,才真真是山穷水尽,万事休矣。

      这十日间,林北驰于早朝堂上不执一言,同时,赤甲军千里之外稳如泰山。这头不请战,那头眼睁睁瞅着蒙古铁骑从身侧绕行而静默,不可谓不默契。端得形迹可疑,更是应了暗地里的揣测。

      于是,日前,东宫汇兵部,几道军令下去,拆了东墙补西墙,周边可堪调配支援的兵力捉襟见肘。但没有一道,是下给北疆驻军的。

      这个险,无人敢冒。

      因而,宋晟这一问出口,亦无人敢应答。太子党、中立派、清流一脉顾虑重重,林北驰一党亦三缄其口。偌大一个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林北驰双手随意地搭于四轮车扶手上,半阖着眼眸,高深莫测。

      宋昱跪在文官序列中,亦沉默以对,不曾轻举妄动。

      “太子三思,本朝秦王之殇犹在眼前,切不可重蹈覆辙啊!”一位年轻的御史突兀地脱口慨叹,声调不高音量不大,却在这过于肃静空洞的大殿上绕梁鸣响。

      一众伏地朝臣倒吸冷气,无人应声。

      太子状似无意地瞥了高高在上无动于衷的襄顺帝一眼,沉声道:“明日若是再拿不出个人选来,孤必亲往,退朝。”

      朝臣鱼贯而出,林北驰在几个亲信官员的簇拥下由林恒推了出去。镇北王行动不便,为免出现窘迫尴尬的场面,林恒上朝时便立在不远处,与伺候的小太监并排,以备不时之需。据说,此乃襄顺帝亲自交代,夏公公传的口谕,史官笔录,彰显爱重体贴之处。

      对一个他们既尊且怕,怜悯同情其残破,又不得不倚仗利用其骁勇,最终仍忌惮猜疑其忠心之人的体贴、爱重。

      宋昱独自缀在队伍末尾,一副不欲与人言的样子,倒也便无人打扰。他避开呜呜泱泱去往午门的队伍,与几位老大人前后取道东华门,坐上等候多时的步辇。

      宋昱自认体魄虽不比武将,但也早晚练武强体,无论如何不该被划分到年老体弱的行列。以往他都是坚持步行至宫外骑马回府,直到不久前,林北驰执意为他备轿,下了朝,直接接到镇北王府。宋昱推辞拒绝过两回,林北驰坚持,他便妥协了。

      横竖,国难当头,无暇避嫌。这一遭过不去,便是改朝换代,大丰宋氏彻底覆灭。朝臣多半遭殃,但或许尚存活路。按蛮人一贯行事,最首当其冲,或许下场比死亡还要惨绝人寰的,正是享受多年奢靡的宗室皇族。此刻,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自有小九九。表面恭顺,暗地里的算盘恐怕没少打。真到了那一步,襄顺帝亡国之君的名头跑不了,皇室宗亲人人自危。太子宋晟不再端着架子不留余地,今日敲打朝臣便是对那些暗中苟且洞若观火。

      至于,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尚未登台的私生皇子,当下自然不是巴结靠近的好时候。

      除不必再顾忌之外,宋昱也确实习惯了对林北驰宽容顺从,宋氏王朝欠他的,更欠镇北王府。他能迁就的尽量迁就,尤其近来,来来往往穿梭于王府的文臣武将络绎不绝,书房大门关时多开时少,往往议事到后半夜。众人离去,林北驰尚要在书房中参研军报。几乎披星戴月,连轴转。这点儿小事,顺着便好,不值得浪费精力争执。

      他天真的以为,不过时局动荡,他又身份特殊。林北驰担心宵小之辈另辟蹊径,对他动手,才会照顾得严密了些。为了不让人分心,他乐得遵从。

      彼时的宋昱宋长风,对镇北王林北驰的爱慕与信任,岂止一腔热血一颗冰心能够形容。

      其实,一切皆有端倪,他眼瞎心盲而已。

      林北驰为他备辇,是从凤姑姑将药送至镇北王府第二日起。宋昱于大事目下无尘,生活琐碎一塌糊涂,到了每三月服药的日子也不记得。适逢江南水患泛滥,前往总领赈灾的工部侍郎一封接一封的折子得不到朝廷回应,万般无奈,私下求助宋昱。无非缺钱缺人,前者宋昱尚且勉力协调,但人这一项,非得领总兵职的林北驰协调兵部及就近驻军不可。于是,宋昱在镇北王府耗了三日,插空与林北驰筹谋商议。

      以至于,久等不归,心急如焚的凤姑姑将药送至镇北王府。自是几经盘问,方才将药留下。

      过往,他未曾提过这一茬,当时,林北驰也并未表现出在意。原来,经由管家递至他手中的药汁,已然是换过的。轿辇接送,提防于无人处犯病而已。

      后来,当不受控的事态如受惊的野马一路狂奔,最终在谬以千里的终点停下。尘埃落定后回溯,他不得不承认,当初林北驰的谋划合情合理,他的确是最适合做傀儡挡箭牌的那一个。

      只不过,当时,尚且热血的宋昱,不甘背弃,不认命。

      大同破城之前,率先得到密报的林北驰曾问他,可愿随其出征。他是如何回复的?他居然心有愧疚地剖心剖肺,自己万分想要随行,但恐后方粮草出岔子,他必须亲盯。

      实在可笑至极,一片赤城,人家只当驴肝肺吧。他不敢揣度,林北驰是如何忍住不笑的。

      于是,当最后一棵兵败如山倒的稻草压下来,蒙古铁骑即将一马平川地南下,朝堂上终于顶不住,封镇北王林北驰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点京郊大营半数皇城军随其北上,汇同北疆赤甲军,驱鞑虏,保国运。

      临危领命的林北驰只提了一个要求,提请不久前擢升翰林院学士的宋长风大人随行监军。

      是日起,宋昱被软禁镇北王府。彼时,他尚存侥幸,或许只是势在必行,林北驰逼他择选立场。

      可宋昱虽温和宽厚,心中亦有坚持。他自忖分得清楚是非恩怨青红皂白,宋氏王朝于国无能于百姓失德于忠臣不仁,镇北王府为何不可反?但心之所向必得是他心甘情愿为之,逼迫无用。

      然而,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他宋昱几斤几两,他的立场无足轻重。选或不选,他都只是未来挟天子以令诸侯中那个需要存在的且最易拿捏的“天子”罢了。

      直到赶赴北疆的队伍刚刚启程,他于马车上犯了心悸,昏昏沉沉中,亲耳听到林北驰对顾宴承认,是他换了宋昱的药。

      灭顶的失望排山倒海,几乎比病症还要致命。好在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值得费心看管。于是,他偏偏不死,也不受挟持。

      忍着心悸,拖着病体,他是如何滚落山崖,最终爬回皇城的一路,宋昱几乎记不起来。这一轮痼疾再犯,排山倒海,绵延无终。之后,浑浑噩噩地委身于乾清宫侧院。照料他的,是襄顺帝亲信夏公公。

      体弱易调,心病难愈,宋昱如被抽了脊骨的小兽,痴傻委顿。夏公公忍无可忍,抹着眼泪哭诉,“小殿下,你醒醒吧。如今镇北王兵临京都,已然派刺客杀了太子,下一个便是你父皇了。”

      宋昱大梦初醒,孤身一人求见,镇北王允了。可他永远不想回忆,当日一面,林北驰到底说了什么。那人素来行事狠绝,但骨子里的世家修养浸染,话留三分。可那日,飞雪纷纷而下,霜寒透骨,林北驰绝情的话语比霜雪凛冽比刀子还要锋利,一词一句不停歇地剐在他千疮百孔的心房上,血肉模糊,反倒觉不出疼来。

      宋昱一忍再忍,已经如此狼狈下贱了,不要更加不堪。终究还是忍不住,一口热血,遁入黑暗。

      待他苏醒,天翻地覆,事过境迁,世间再无林北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