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照沟渠（重生）》晓棠8319

16、路迢迢

　　第十六章 路迢迢

　　“吾必进京。”林北驰幽深的眸光坚定，虽沉重，犹带些许前世宋昱未曾得见的赤子光芒。

　　宋昱沉吟良久，终究将试图阻拦的话语压在舌尖下，强行收了回去。前世种种，平心而论，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希望林北驰在这当口进京的。起码，予他一年半载，稍作铺垫。北疆虽亦非净土，到底是镇北王府的根，林北驰有了警惕，不至于任人拿捏。

　　横竖看来，留在北疆，更为周全。

　　可即便如此，他心下深知，劝阻无用，拦不住。林北驰虽是十七岁的林北驰，但骨子里的心性不会变。艰难险阻，大局私情，他都看得明白拎得清，根本无需旁人置喙。

　　说到底，宋昱不过仗着走过一遍崎岖坎坷，先入为主罢了。

　　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即便挂在青天是我心，未曾亲见，焉知刻骨心意。

　　无谓拦截，徒增嫌隙。上一世一败涂地的教训，痛彻心扉，重来一回，他不是来走老路的。

　　除此之外，最最重要，却也最无用的一点，当下，林北驰即便千般愤恨万种猜忌，终是对家国君臣京都亲眷怀存拳拳赤心。他不忍心打击磋磨，护得一时算一时。哪怕又是他一厢情愿，螳臂当车。

　　“好，进京。”他温声，似宽解，似抚慰。

　　奈何，一腔热血柔情洒在沙土石砬上，对牛弹琴。

　　小牛犊正了正身子，语重心长地对宋昱道：“贤弟，此番意外连累与你，吾心甚愧。但山路艰险，我且护你几日。待到宣州关外，咱们便分道吧。”

　　贤弟，贤个鬼，还叫上瘾了是不是？宋大人默念：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我不气，我不气。

　　“将军多虑了，春花秋月，夏风冬雪，焉知非是在下命中该有此劫，且走着看吧。”宋昱微微带了些气闷，不欲争辩。称呼中缺了那个“小”字，面上看起来是辨清长幼，其实，少了分隐晦的亲昵。

　　林北驰现下尚想不到这些弯弯绕，实话实说，他此刻的确戒备心重，但分道扬镳也是为了宋昱的安危考虑。上京路迢迢，针对他明里暗里的杀着必然不在少数。这人若执意跟着，如非别有所图，难道真的脑子不好使？

　　“小小年纪，什么命啊劫啊的，”林北驰急了，“事在人为，只有无能怯懦之人才会将苦难磨炼归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儿。眼下形势明摆着，此山绵延陡峻路势险恶，易躲难追，且有赤羽携群狼护着，虽走得难些慢些，不至出大乱子。一旦出山，你便直奔宣州府衙，通知家中接你，方才妥当。”

　　宋昱被他突突突一顿抢白，整懵了，适才那点儿气闷随之烟消云散。要知道，上一世的镇北王，终日喜怒不形于色，除了于床榻之上，他几乎从未见过林北驰丝毫的情绪外露。朝堂上压了太子一头，面无表情，私下里，遭顾宴调侃，亦是云淡风轻。一张冰块脸，美则美矣，不存半点儿温度。

　　原来，年少时的林北驰是这样的，丝毫不似人偶般无聊。

　　不过，那瓶解药，该是终究让他起了疑。宋昱无奈苦笑，虚心诚恳道:“你说得在理，到时看情形行事。若是家中惧怕瓜葛不予援手，在下便只能赖着小将军了。”他低声卖惨道：“我本非嫡出，这一趟外派，亦是挖空心思求来的。”

　　果然，这招好用。林北驰沉吟片刻，退步道：“也好。”

　　“在下尚有一事相求。”宋昱还没完。

　　“贤弟但说无妨，不必如此见外。”林北驰倒颇大方。

　　宋昱咬牙，“你我年纪相仿，如此称呼显得生疏。至少尚要相处不短的时日，不若互道表字如何？”

　　林北驰失笑，“我未取字。”

　　算了，不合礼数又如何，宋昱坚持：“那便称名。”

　　林北驰凤眸微挑，柔光与星光揉碎了夹杂其中，洒脱道：“好，宋昱。”

　　“承蒙关照，林北驰。”

　　关照，到底是怎么个关照法，小宋大人恐是理解差了。

　　即便是一路上吃着他的白食，就算烹调得颇为美味，纵然他是个路痴又不辨花草野果毒蘑菇，尽管离了林北驰宋昱恐怕真的会困死在这片萧索肃杀的山林中……

　　可，使唤人也没有如此使唤的。

　　好好走着路，心血来潮，便遣他去另一侧崖壁采香料草。夜深人静入睡前，又突发奇想，拉着他到平缓的坡地赏月观星。一坐就是一整个晚上，两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偏偏一个乐此不疲，另一个也纵着。

　　林北驰时常偷偷感慨，这人若不是做戏的本事高超，便真的是脾气太好了。以至于过后，他有时意欲找补几句，又显得多余。

　　他岂知，彼之砒霜，宋昱如饮甘露。比起前世那凄惶空旷的皇宫大殿，即便是这穷山恶水，亦如梦中仙境一般。他只求，醒得慢一点。

　　捡着偏僻的小路，跌跌撞撞，他们已然在山中走了十日有余，彻底走出山林，便在这一两日间。

　　是日傍晚，路过开春解封的溪流，林小将军突发奇想，兔子、獐子、野鸡、山雀统统吃腻了，想要换换口味，不好知会“猎户”，只能自行动手。

　　“我去摸两条鱼，你等着。”林北驰朝后边喊了一声，随即脱了靴子，跃跃欲试。

　　“等等，”落在后边，呼哧带喘爬山麓的小宋大人不知哪里迸出的力量，疾跑两步赶了上来。他拎着林北驰刚刚脱掉一只的靴子怼回去，“穿上，我去。”

　　“不必吧，”林北驰讪讪道，“早好了。”他抬起脚踝，悻悻地指着，做最后的挣扎。

　　话说，那羽箭虽没骨颇深，内里并未痊愈，但外边皮肉早已长好，况且这种程度的外伤对于他来讲，不提早忘了。可这位不让他称呼“贤弟”的小宋大人不知为何迂腐执念至此，每日不厌其烦地催着他休憩。初始林北驰不允，那人便装可怜博同情，一副疲惫不堪摇摇欲坠，多走一步便要吐血的样子。

　　当打少年，不至于吧？

　　后来，小将军逐渐咂摸出不对劲，人家倒也不藏着掖着，承认地大方。偏是那理由，让人哭笑不得。哪怕是真心实意的替他担忧顾虑，也令人无福消受。

　　宋昱告诉他，自己幼时养过一只小野狗，捡回来时腿受了伤，本该好好养着，他也着人上心看管。奈何那畜生野性难驯，“少不更事”，愣是看不住，整日上蹿下跳。结果，落下病根，瘸了一辈子，至死未愈。

　　“你要引以为戒啊！”宋大人苦口婆心地劝道。

　　“多，谢。”林北驰磨牙凿齿，一字一顿地挤出回应。

　　这怎么听怎么别扭，真的不是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林北驰几番暗自揣度，但对上宋昱一汪至诚秋水，便只好乖乖咽回肚子里去了。

　　这一回，宋昱压根不跟他废话。林北驰还在积极争取，他已然挽起裤管，下水了。

　　“如何捉，你教我。”宋昱问得理直气壮。

　　林北驰无奈妥协，寻了根长短适度的树杈，削尖了一头递过去。

　　“用这个。”

　　“快给我，有鱼。”小宋大人摩拳擦掌，接过树枝便插了下去，不意外，插了个空。

　　“那边。”林北驰站到岸边大石头上，居高临下指挥。

　　“哪边？”

　　“西南方，石块下边。”

　　又插，再空。

　　“你姿势不对。”

　　“那你教我。”

　　“……”有教人的工夫，他早满载而归了。“还是我来吧。”林北驰觑着日头，略有不耐。

　　“不行。”宋昱淌水奔过来阻拦，本就赶了一天的路腰酸腿软，又逞强下水，此时一个不小心，踩到礁石上滑不溜秋的水草，“噗通”一声栽到水里。

　　“小心！”林北驰一跃而下，单手将人拎了起来。“没事吧？”

　　“咳咳咳，咳咳咳，”宋昱呛得半晌说不出话，林北驰一个劲拍着他后背，好半天，才等来一声满含怨念的“无妨。”

　　宋昱抹了一把额头水渍，见人已然入水，再多说便是矫情了。他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物件递了过去，自行走到一边借着溪水简单漱洗。在山中做了月余野人，便是天仙，此时也不成样子。他刚刚弯下腰洗了把脸，便听到林北驰一声欢呼：“有了！”

　　宋昱望过去，少年将军举着鱼叉炫耀，虽说脸上灰迹纵横发间杂草蓬乱，但那一抹晚霞映照的笑颜，灿烂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终于，笑了，宋昱心尖一阵阵泛着酸。

　　“真好。”他低声道。

　　林北驰望过来，同样被晃了眼，片刻怔忡。

　　是夜，月朗星疏，天和暖。两人就着溪边平地架起火堆，大快朵颐，席地而眠。或许是活鱼甚是鲜美，又或是厨子手艺愈发合他口味，再加上林北驰终于妥协，答应明日下山后，先陪他进城，待宋昱联系到京中亲眷，观情形再行商讨。

　　总之，这一夜，宋昱难得率先入眠。

　　但他睡不踏实，夜半莫名惊醒。

　　发觉四下无人，宋昱一个激灵翻身而起，果见身侧放着一块昨夜本不在此的平滑巨石。上边用尖锐物件刻了几个大字：“日出后下山，贤弟保重。”

　　瞬息间，之前生疑之处连成一串清晰的线。那人之所以屡次支开他，该是早就察觉不妥。

　　“林北驰，你这个骗子！”宋昱心急如焚，飞奔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