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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干扰   好像真 ...

  •   别院是比着武馆修设的,十分宽广,没有高高低低的楼阁,一马平川,抬头是湛蓝的天,望一眼就叫人心旷神怡。

      水潭映出几片慵懒的浮云,几条小鱼儿在里面游,看上去像是在天上飞一样。临羡和弈暮予的倒影悠悠从水面掠过,他们慢慢走着。

      走过一条石板主路,左右无人,临羡用一样东西在弈暮予手背碰了一下。

      弈暮予低头,是那块被他放在桌上后就没收回来的玉牌,临羡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了。

      “喏,收好。”临羡说。

      弈暮予没有接,笑笑:“给你了。”

      “给我做什么,”临羡晃晃手,别回头道,“我不要。”

      “当真不要?”

      临羡连一秒钟都没有就放弃了:“为什么给我?”

      弈暮予没有说怕你发疯再给几张房契,他说:“怕你听到我接下来的话会不太高兴。”

      “你想试探殷明清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与皇都毫无往来,我怎么会不高兴。”临羡不承认。

      “与人共事,哪怕是暂时的,总也该摸清他的底细。”

      “你这般确定他会和皇都联系吗?”

      弈暮予嗯了一声,说:“我说词含糊,他一旦起疑,定会找机会打探讯息真假,依照将军所言,他有一支隐秘的军队,我只是想看看,他是否也拥有自己的渠道打探皇都情报,不过看他刚刚的模样,似乎的确对皇都内的很多事都不太了解。”

      临羡挑了一下眉毛,偏过脑袋道:“如果他没有动用私下的渠道,而是直接询问殷明道呢?”

      “陛下既允我北上,便是存了信任,这已然成了他的判断,不容任何人质疑,而怀光王素日与皇宫并无来往,突然寄去一封信求证我所说的是否属实,这其中便隐含了怀疑的意思,以陛下的行事作风来看,越多人怀疑,对你我越有利,他要问,便问吧,”弈暮予轻描淡写地道,“况且我也并未说谎,只是稍稍将陛下的言辞润色了些,纵使他去问了,陛下也不会反驳什么。”

      临羡拉长声音噢了一声,他瞅着弈暮予似笑非笑的脸,摊牌道:“我承认,我的确有一点不高兴,你太了解殷明道了。”

      “可了解我的只有你。”

      临羡忍不住唇角上翘,他轻咳一声,说:“没了?”

      弈暮予笑着说:“还想听什么?”

      “你从马上跳下来的事我还没有跟你算账。”

      “我知道你会接住我呀。”

      弈暮予的语气理所当然,让临羡无法反驳,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弈暮予,心情有些复杂。

      临羡在看见弈暮予坠马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他想确认拴住他的这条锁链是否足够牢靠。

      名叫后怕的情绪像蚂蚁一样沿着临羡的脊背爬到心口,又酸又疼,但临羡太过明白弈暮予的想法,他们是同样的人。

      他舍不得责备,可是不责备又怕弈暮予不长记性,下次要是距离再远点儿,他魂都能跟着飞了。

      “不要再这样了,”临羡用力抱住弈暮予,在他脖颈间吭哧吭哧地道,“我都快吓死了。”

      “我听见了。”

      临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听见了?”

      “你的心跳声,”弈暮予伸手在他胸口点了点,忍不住笑了,“特别快。”

      临羡盯了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脸被捏了一下,才说:“那会儿还有闲心听这个呢,你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怕我没接着你啊。”

      “那是你啊,”弈暮予弯着眼睛,“换个人我也不敢跳下去。”

      临羡抓住他的手,说:“不能换,做人要一心一意。”

      弈暮予扑哧一声,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道:“是,都听将军的。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来,怀光王对陛下也算得上是一心一意,他对陛下的态度颇为忠诚。”

      尤其是在听见临羡那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反应是非常排斥的。

      “那和我对你的忠诚可不一样。”

      “双珏啊……”弈暮予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总觉得隔了些日子没见,临羡像是要一股脑把这段日子里的想念都变成情话见缝插针地说出来一样。

      但他没什么资格说临羡,他也一样。

      临羡摆出一副乖乖的样子,拉着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先生继续。”

      “我想他已经觉察到将军和二小姐对皇室的敌意,所以才会对将军的那句话有这么大的反应,但只要他没有证据就无法指正,这一点倒是不用过于担心。”弈暮予话音一转。

      “但他对陛下的忠诚来得有些没道理,皇子之间存在竞争,譬如明溯王,即使陛下继位,他们二人的关系也十分僵硬,怀光王虽没有夺嫡,但好歹是皇子,本性再懦弱的人,不争归不争,忠诚又是另一码事了,他远离皇都、不问朝政,没那么多事情让他对殷明道心服口服,由此看来,他的忠诚大抵来自于他还在皇都的时候。”

      临羡接着弈暮予的话说:“只要知道他为什么放弃夺嫡,知道他手中有哪些牌,知道他想要什么,之后我们要怎么做就渐渐明确了。”

      弈暮予看了他一眼,温声道:“慢慢来吧,总会知道的。”

      只见了殷明清一面就试探出这么多讯息,临羡对他这个慢字不置可否,领着他穿过几条廊,到了西院。

      西院更加宽广,练武场上已经堆积了许多人,他们沉醉地挥舞刀枪,发出哈嘿哈嘿的声音。

      寻觉和寻熹也在里头,站在最前边和戚文秋一起,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两个人脸蛋都红扑扑的。寻醒则早早溜到长廊底下,抱着一只水瓢咕噜咕噜喝水。

      弈暮予远远注视他们,烈日当头,让他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寻觉、寻醒、寻熹,他们由巫清子一手带大,虽然平日里时常跟巫清子斗嘴,但弈暮予清楚,在他们心中巫清子亦师亦父,在他们心中巫清子自由、聪慧、德高望重。

      他们可以接受巫清子逝去,但他们能接受巫清子曾经做了那样卑劣的事情吗?

      就好像傅黎不敢告诉殷明道,他的舅舅、老师、好友都做了什么一样,就好像要颠覆一个信徒心中神明的形象一样,弈暮予根本无法坦然地告诉他们巫清子所犯下的罪孽。

      信仰崩塌是何其可怕的一件事情,弈暮予已经体会过那样的感觉了。

      但只要他还想将真相公之于众,寻觉他们势必也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到那时候,弈暮予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而他自己又真的能毫无负担地让巫清子死后都背负骂名吗?

      可如果隐瞒真相,一介忠臣难道就要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更何况,那个人是……

      弈暮予慢慢侧过脸,神色一愣。

      临羡一直在看着他。

      “怎么这样看着我?”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临羡捏住他的嘴角,把那轻微向上的弧度往下拉了拉,对上弈暮予错愕的神情,临羡认真地说,“你有不笑的权利。”

      这明显抄词的一句话,弈暮予有些想笑,但好像被临羡那句话说魔怔了似的,他望着临羡,没有笑出来:“我在笑吗?”

      临羡沉默半晌,将他的头摁到自己脖颈间,搂住他,轻声道:“你看上去快哭了。”

      弈暮予不清楚自己原本是不是快哭了,但临羡的话仿佛发号施令一般,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瞬间充斥弈暮予整个眼眶,堵住他的鼻腔,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要让我成为你的干扰,暮予,听你自己的,你的决定永远正确。”

      有那么一瞬间,弈暮予以为临羡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或许真的已经猜到了真相,做出了最坏的打算,然后告诉弈暮予,不要让我成为你的干扰。

      “我做不到,”弈暮予一点一点揪紧临羡的衣襟,声音微哑,他抬起了头,“你永远会是我的干扰。”

      临羡怔怔地注视他,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坦白来讲,我如今做出任何决定都无法不顾及你,”弈暮予原本紧绷的肩膀因为坦白而放松,“但何其有幸,你我从不背道而驰,双珏,我们又一次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如同当初的临羡无法告诉将士和百姓临瑜之死的真相一样,他如今也无法告诉寻觉三人巫清子一手造就的真相。

      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是永远不会背叛彼此的存在,他们清楚地明白对方的感受,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和自己同病相怜。

      仿佛过了很久,他们互相凝望,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出了名叫坚定的东西。

      临羡始终紧紧抱着弈暮予,他说:“一步一步来,你告诉我的。”

      “只要和你在一起,走多远都可以,”弈暮予说,“你是这么告诉我的。”

      “是啊,说得对吧?”临羡笑着说。

      好像真的是这样,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就永远有向前走的勇气。

      弈暮予捧起他的脸,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的将军永远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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