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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冽风 它归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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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开的火星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众将士围在篝火旁,热得脱衣裳,手上拿着木枝串好的肉,在火堆上来回翻转。
“别说啊,这北边就是比咱们那儿燥,我都流好几回鼻血了。”蔡牧牧满脸痛苦地捂住脱皮的鼻子,握着肉串的另一只手翻来覆去,半点不停。
“吃饭呢,能不能说点儿能听的,”秦意笑骂他一句,“咱们昨个儿说到哪儿了……”
宋歌咬了口肉,接话道:“三爷小时候玩箭,把一座山的兔儿都打光了。”
“是了,被老王爷和大将军一顿教训,最后挨家挨户给送了碗兔儿汤,”蔡牧牧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乐道,“嘿,你还跟着叫上了,宋兄,你也给说说呗,你跟我差不多岁数,怎么当上守备军统领的?”
“宋兄嘛,自然是子承父业了,宋龙将军的名号谁没听过,昧谷守备军第一任统领,十五年前,北幽突袭昧谷城,宋龙将军一人一屠刀立于城门前……”
一名士兵似是喝高了,差点儿说出把敌军杀得片甲不留这种话,但他又清醒了点儿,那场战役昧谷守备军惨败,是北朔王及时支援才没让昧谷失守。
这就有点儿尴尬了。
好在宋歌并未在意,他灌下一碗酒,又吐出一口浊气,说:“家父一介屠夫,北幽初袭昧谷之时,朝廷消息滞后,援军迟迟未到,他是第一批顶在最前面的人,没有马没有兵器,他能顶得住什么,只能当个肉盾。”
骠骑听得仔细,宋歌捡起根木柴,他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比了个拿刀的姿势,说:“屠夫的刀只砍牲畜,砍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畜牲最最好!”
“他举着一把生锈的杀猪刀横在城门前,在北幽人眼里如同笑话,事实上也确实是个笑话,一人一刀被北幽马踩成肉泥。”宋歌扔掉木柴,眼中跳跃着火光,他露出自豪的神情,“家父不曾上学,不识兵书,以身教我何为骁勇。”
帐外的说话声传进军帐,临羡捏着一纸舆图,神色恹恹地将后脑枕在靠椅上。
霍兮一边念东隅战报,一边不住地瞥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三爷,皇都传信到咱们这儿怎么也得两天,您昨晚寄回皇都的信,先生多半还没看见。”
“我问这个了吗?”临羡把舆图搭在脸上,手往下一垂,“接着念。”
可你看上去非常想问啊……
霍兮讪讪地说:“没了,东隅最近并无异常,北幽撤回了大漠。”
“想打就打,想退就退,天底下岂有这般好的事情。”临羡扯掉脸上的纸,往桌上一搁。
还没再说,临怜从帐帘外走进来,她瞥了临羡一眼,端着一碟肉串晃了晃,说:“仙人,你自个儿要飞升拉着霍兮算怎么个事儿。”
临羡哎了一声,赶紧把舆图抽走,不让油滴上去。
“王妃,”霍兮朝临怜行了一礼,“属下不饿。”
“行了,你叫着不绕口啊,”临怜下在碟子,朝霍兮摆摆手,“你出去,我跟这小子说几句话。”
霍兮不敢出去,也不敢不出去。临羡这些天是有些不对劲,饭不积极吃,觉也不积极睡,除了在说起北幽时专注得紧,其他时候都懒懒散散的。
霍兮大概猜到了原因,但这原因临怜还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
霍兮打了个寒颤,犹豫地看向临羡,见临羡点头,立刻飞一般地冲出去了。
他选择当一个快乐的逃兵。
“他倒是听你的话。”临怜望着霍兮的背影说,坐在一把椅子上,回过头,“说说吧,你最近怎么回事儿啊,自从来了神鸦阙就魂不守舍的,是南交有什么事儿没处理还是怎么的。”
“没。”临羡挪了个软点的蒲垫给临怜,让她靠着。
“卖乖也没用,老实交代。”临怜刻意冷着脸说。
临羡清了清嗓子,直起身子:“姐,你为什么……”
“停,你是不是耳朵有什么问题?让你交代,你问我做什么,”临怜目光狐疑地在临羡身上扫了扫,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噢,想问我为什么肯怀他的孩子?”
“是想问,不过也不重要了。”临羡摇摇头。
不管怎么说,这是临怜的决定,临羡相信她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但如果这个道理里夹杂着那么点儿对殷明清的爱慕,他就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对待皇室、对待殷明清的看法了,他已经没有了兄长,无法拿姐姐的幸福去冒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臭小子,”临怜眼波一转,望向帐外,眸光坚定而决绝,“如果你因为顾及我而束手束脚,那才是本末倒置,你想得没错,我是挺喜欢他的,但远远没有到可以让我放下仇恨的地步,这也永远不可能,选择留下他的孩子,只是因为我在想……谁规定这天下,不是殷明道的就是殷明安的。”
临羡沉默半晌,说:“你相信他?”
“所以我选择留下一道枷锁,”临怜语气镇定地说,她缓缓将手放在腹部,“它也许还算不上多么坚实,但我会让它变得越来越牢固。至于殷明清这个人…一两句说不清楚,我只确定他十分信任殷明道,这一点很棘手,所以我跟你说的那些也都只是我一点儿心血来潮的念头,怎么做、做不做都还没想好,别被这个打乱你的计划。”
计划?
临羡往后一仰,发怔地盯着帐顶,他压根没有计划。
往前走吧,有我在,别怕。
脑海里仿佛涌入一团绵软的云,临羡想着弈暮予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心头又软又酸,当他反应过来时,临怜已经满脸狐疑地盯了他好一会儿了。
“还真被你牵着鼻子走了,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看上谁家姑娘了?”临怜瞅着他。
“没有。”临羡挪动了一下椅子,回答得很轻快。
他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但临怜总觉得不对劲,她愈发觉得奇怪,试探着道:“一月后你就十九了,有喜欢的姑娘也正常,你喜欢谁不要紧,提亲的事儿姐都能给你安排妥当,但你最近这状态活像媳妇丢了,你不会是被人……”
“呸呸呸,”临羡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语速飞快,“你别胡说啊。”
临怜一挑眉:“还说没喜欢的姑娘?”
“不是姑娘。”临羡突然咧开嘴,乖巧地笑了一下。
临怜的神情有些迷茫:“嗯?”
“其实……”临羡背贴着帐帘,一点一点朝帐门口挪动脚步,还有五步时一下子窜出去,“我跟人签卖身契了!”
临怜一时没反应过来:“什……”
殷明清刚一走到帐外就听见临怜瞬间拔高的声音:“临双珏,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滚回来给我把话说清楚!”
“可别让她出来。”临羡和殷明清擦肩而过,飞快地甩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殷明清茫然地回过头,临怜唰地扯开帐帘,他连忙搂住妻子,说:“酥娘,怎么了?”
“怎么了,我去找是哪头驴把他给踢了!”临怜又好气又好笑,但临羡已经跑没影了,她看向殷明清,“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皇都来信使了吗,说什么了?”
“三爷、三爷——”
就在这时,霍兮从远处飞奔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往帐子里瞟了一眼没见着人,急得拔腿就跑。
“站住,”临怜喊住他,“急成这样,皇都里出什么事儿?”
四下的士兵倒是很有眼力见,没有看过来,却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进去说,”殷明清将她扶进帐,回头道,“霍将军,劳烦你将双珏请过来吧。”
霍兮刚转过身,肩就被拍了一下,临羡抛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茶碗,里头的水已经喝完了。临怜瞪着他,他已经跟没事儿人了一样,脸上笑得张扬。
临怜坐下来,决定不当着两个人骂他,她说:“人到齐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殷明清给她斟上一杯茶,递过去,说:“国师羽化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啪”的脆响。
临怜和殷明清同时望过去,临羡的手还僵在半空,茶碗已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
弈暮予在天师殿跪了三天。
这三天云衔观谢绝香客,整座山都充斥着幽冷的气息。
“公子。”寻觉提着行囊,站在殿外。寻醒和寻熹站在他身旁,脸上的泪痕都已经擦干净了。
巫清子的死对他们来说是一记重创,但也并非不能接受,或许是从小就深谙自然之道,他们比旁人所想的要更加坚强。
巫清子太老了,尽管他看上去尚能活蹦乱跳,但实际上他已经很老了,什么时候离开都不奇怪。
弈暮予缓缓起身,看着他们,眼前因为干涩而有些模糊。
他的怀里揣着巫清子的信。
“走吧。”他轻声道。
离开皇都的一切事宜都十分顺利,殷明道悲痛之余答应了他北上的请求,朝夕肆也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运作,并且同以袁溪行为首的一众茶商取得了联系,只要再等一等,从茶叶开始,南交和朝夕肆会建立起一条商路,再慢慢地扩至三州。
弈暮予应该留在皇都,殷明道对他信任有加,朝夕肆也听命于他,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他什么都不想做,他一秒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多待一秒,他都会再次想起那个月光森冷的晚上。
弈暮予骑上马,手里握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金黄的细沙。他收紧了手,好像要从那个小小的纸袋获取勇气一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瞳孔里倒映出正在下降的夕阳。
它归于无尽的黑夜,让人怀疑还会不会再次升起。
会的。
弈暮予捏紧纸袋,肯定地回答了自己。
两天一夜,当澄红的太阳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个犹如飞鸟般的黑影逆着光朝他奔袭而来。
那像是北境清冽而浓郁的风,吹散了弈暮予眼前的雾霭。
弈暮予在看见临羡的一刻松开马缰,短暂的失重感让他晕眩。马儿还在朝前跑,他身子一晃,迅速朝地面坠去。
视线内的景物都开始颠倒,仿佛一个五彩斑斓的万花筒。
弈暮予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事实上也没有太久,不过是两年前,那一次晕厥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
而现在,一切都是模糊的,唯有临羡纵跃下马的样子清晰可见。
抓住我吧。
弈暮予闭上眼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宛如雷鼓,掺和在风里,他的后背撞上一双有力的臂膀。
玉里梅梢在他面前扬起蹄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
弈暮予慢慢睁开眼,他的瞳孔里倒映出蔚蓝的天和临羡惊魂未定的脸。
耳旁未散尽的风声尤在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