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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傲慢 去你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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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慢用。”
这一声是讯号,木墙后的男人拿起纸笔,迅速而麻木。
嘎吱。
房门被掩上了,很快,模糊的对话声透过墙壁,源源不断地传进耳里。男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也无所谓睁不睁开,毕竟只需要把听见的东西都记下来,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他、他们从小就拥有举世无双的耳力。
这样的事情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中富有秩序的一部分,做得久了,他们在黑暗中也能写得一手好字。
他们有时候会感到自豪,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窃听朝臣、文人的私事,这本身就令人兴奋,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能力很少被人发现,再谨慎的人也不会想到墙壁里会藏着一双耳朵,当然,这是建立在他们坚信绝不会别人发现的前提上所滋生出的一种傲慢。
日子太过乏味,每天都呆在堪堪够装人的墙壁里,活像进了棺材。
男人被自己的一点幽默给逗笑了,外面没了声音,他捏着手中的一沓纸,像提着一串银子,朝暗门走去。
进棺材也没什么,起码他们可以从中拿到很多钱,只要不被发现,他们就可以一辈子享受这样枯燥又刺激的生活。
吱呀。
男人推开暗门,垂头数自己今日的战果,还没露出一个笑,他的余光映出前方一片青色的衣角。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浑身的血色仿佛在刹那间消失了。
“弈公子。”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弈暮予似乎没留意男人的异常,语气平静地道:“你识得我?”
“戚掌柜交代了,这些日子由弈公子打理朝夕肆上下事务,在下自然是识得您的。”
“可我却没见过你。”弈暮予说。
男人将手中的纸攥得死紧,指尖掐得发白,这些东西一旦别人发现,他们就玩完了。
对了,他们呢?
男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朝左右两侧看去,长廊空空荡荡,别无他人。
一滴汗珠倏地从他的额角迸出,其他人去哪儿了?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你是最后一个。”弈暮予看穿他的疑惑,体贴地解释道。
男人愣住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蓦然上前一步:“他们人呢?”
弈暮予在唇前竖起食指,温柔地笑笑:“现在可不是关心他们的时候。”
寻觉守在底楼的一间房外,见弈暮予带人走来,目光在男人身上冷冰冰地扫了一眼,叫男人更加胆战心惊。
“公子,他们还是什么都不说。”寻觉收回目光,对弈暮予说话。
弈暮予轻轻嗯了一声,寻觉心领神会,上前推开房门。房内的光比外面亮敞,男人一眼就认出里面全是自己的搭档,或许叫作同伙更合适。
他们没有被捆起来,甚至每个人都有一把椅子可以坐,但男人几乎能够感受到他们坐如针毡,因为他自己就是如此。
弈暮予坐在茶桌旁,端起一只白瓷茶盏,轻嗅着红芝香,氤氲的白气给他的眼眸蒙上一层浅薄的纱,叫人分辨不出他的神情。
没有人敢轻易开口,男人低头看着膝盖,余光在周围的同伴身上晃了晃,企图从他们身上获取一些讯息。
同伴没有给他答复,男人忽然想起在门口时白衣小道士说的那句话——他们什么都不说。
这是不是代表暗门被发现其实只是个意外?凌烟台的事也还没有暴露?
就在这时,右边的同伴微不可查地冲他摇摇头。
“可想好了?”弈暮予的声音仿佛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清润又冷冽。
男人双眼发僵地盯着膝盖,感觉四面八方都有目光定在他身上,他咬咬牙根,说:“公子说的是什么事?”
弈暮予以盖拨开茶沫,垂着眼眸啜了口茶。
寻觉说:“朝夕肆素有朝堂要员、文人墨客进出,尔等藏身于隔间,窃听宾客谈话并记录在册,敢问尔等行此等污浊之事意欲何为?又是受了谁的指使?”
“在下、在下不知公子何出此言。”
寻觉嗤笑一声,将几张纸仍在他面前,说:“证据确凿,还想抵赖?我家公子乃是当今陛下座上客卿,诸位可也得想想自己担不担得起这瞒而不报的后果。”
男人心头大惊,抬头看弈暮予的脸色。弈暮予察觉那道惊惧的视线,将茶盏放在桌上,朝他浅浅一笑。
冷汗布满男人的脸颊,仿佛把体内的水都抽干了,让他全身紧绷。心知窃听的事决计隐瞒不过,他死死咬住下唇,豁然道:“这都是我们自己的主意,无旁人指使!”
此话一出,房内顿时陷入沉寂,他的耳力捕捉到同伴们的呼吸声,以及逐渐朝他逼近的脚步声。
弈暮予弯下身子,直视着他发红的眼眸,淡声道:“英雄不是这么好当的,你可知这句话会为你带来怎样的后果?”
男人不敢去细想会有怎样的后果,他只知道他的同伴们什么都没说,他若是说了,即使逃出去,在凌烟台也不能活命。
“这都是我们自己的主意,”男人双拳紧握,仿佛想给自己一些勇气,大声重复道,“无旁人指使!”
即使弈暮予已经猜到指使的人是谁,只要拿不出证据,只要他们不认……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鼓掌声,弈暮予直起身子,唇边浮现起一丝笑意,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
“抬起头吧各位,你们的忠诚是凌烟台的珍宝。”
男人惊异地瞪大眼睛,头脑却仿佛顷刻间把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都连成一条线,弈暮予如果是以陛下客卿的身份来这里,根本不需要对他们过多盘问,只需把证据交给陛下,让大理寺的人来查即可。
但他却还留在这里,跟他们浪费时间的意义是什么?男人想到了戚文秋。弈暮予来这里是因为戚文秋,但戚文秋并不知道凌烟台和朝夕肆的事,弈暮予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事的?
戚括!
男人眼前一亮,仿佛抓住了迷雾中一条清晰的线。
这里几乎全是戚括的心腹,戚括生前严厉警告过他们绝不可对戚文秋透露只言片语,他们也不确定应不应该把凌烟台的事告诉戚文秋,拖了一天又一天,就这么拖到现在。
但戚括不允许戚文秋插手凌烟台的事,不代表他不会把朝夕肆托付给另一个人,这个想法刚一冒头,男人听见弈暮予的声音。
“戚老曾与我说,诸位都是他百里挑一挑出来的心腹,今日一见果真不假,”弈暮予不徐不疾地道,目光在他们身上逐一扫过,“文秋年幼,戚老将朝夕肆托付于我,若是没有异议,你们的耳朵,从今往后便为我所用。”
“是!”
齐刷刷的应答声在男人耳旁响起,他们仿佛一群无头苍蝇找到引领者,但男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迎着弈暮予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戚老可给过公子信物?仅凭公子一面之词,怕是无法叫人相信。”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不约而同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弈暮予知道朝夕肆的秘密,这本身就是最显而易见的信物。
弈暮予没有回答,他从茶案上端起一只没用过的杯子,添上琥珀色的茶水。
男人仿佛理直气壮地直视着他,看他慢慢走到自己面前,心脏再次随着他的脚步声越跳越快,在他停下时到达顶峰。
“除了相信我,”弈暮予将茶杯送至他面前,视线落在他紧绷的脸上,轻声道,“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男人张了张嘴,随即绷紧了。
没有。
只要这个人想,凭借陛下客卿的身份,他随时都可以将他们告发,他们会在一夜之间变为阶下囚,这是所有人不得不相信他的理由。
但是……我不一样。
男人缓缓垂下眼帘,仿佛再也无话可说。
弈暮予也没有再多说的意思,随意嘱咐几句后就让他们回房歇息,至始至终彬彬有礼,今夜这一遭,似乎只是为了告知他们之后该听谁的话。
最后一盏油灯也被掐灭了,朝夕肆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他们没有自己的住处,仿佛生下来就为了做人耳目,朝夕肆就是他们的家。
男人披着轻薄的外衣,在一片熟睡的呼吸声中睁开眼睛,他站起身子,傲慢地俯视自己睡得死沉的同伴们。
去你妈的,我和你们可不一样。
男人走出房门,贴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动脚步。
你们除了朝夕肆一无所有,可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后院,左顾右盼,心中洋洋得意,果然没有人看守这里。
离开这里,逃到凌烟台,把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告诉那位大人。他才不是为那死去的老儿效力的走狗,他直属凌烟台,永远有第三条路。
男人扒上墙檐,敛声屏息跳下去,就像蜘蛛一样。
“呼……”男人拍拍衣袖上的灰,让自己看上去一丝不苟。
他为自己今夜的演技感到自豪,即使是那位自作聪明的公子也没发现他根本不属于朝夕肆。
今晚有月亮,白色的银光映照在男人的脸上,他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哟?还真有人会从后院跑出来啊。”一道玩味的声音猝不及防在男人侧后方响起。
男人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他立即转过身子,被他影子遮住的墙面没有光,男人惊恐地后退几步,像见了鬼一样。
月光终于照亮了那里。
“夜黑风高,”寻熹环抱着木棍,斜靠在墙角,朝他歪歪头,“最好不要到处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