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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黑白灰   “先生 ...

  •   皇都,清心殿。

      启昭帝将一本奏折重重摔在地上,他压抑着火气,沉声道:“朕当真是对他太仁慈了!”

      傅黎没吭声,俯身将奏折捡起来,重新摆在桌上才道:“陛下息怒。”

      “三天两头上奏要回东隅,他当皇都是什么,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殷明道脖子上暴起青筋,像是气得恨了,“朕为他的兄长、为他的君主,他却三番五次挑战朕的底线,市面上那些流言,他敢说跟他无关?!”

      殷明道上位以来,有着众多大臣的拥护,尤其有着谢温眠、傅黎、巫清子的保驾护航,看上去诸事顺利,但他最在意的却是百姓对他的看法,皇都之内莫名其妙传出那些莫须有的谣言,他愤怒之外更觉委屈。

      贵为帝皇,他没有办法向百姓解释,说他没有那么做、他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哪怕是毫无根据的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不了解他的人就会觉得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

      傅黎建议过殷明道抓来几个传流言的人杀鸡儆猴,但殷明道不同意,因为人是杀不完的,这时候杀了他们,就好像从侧面证明他是真的心虚,最重要的是,要殷明道下令去杀自己的子民,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既然过不去那道坎,流言盛行的后果就要他自己来承担,他没有理由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百姓也没兴趣知道真相是什么。

      殷明道日日勤勉,他始终相信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流言也无法撼动他分毫,值得庆幸的是,皇都内的流言果然渐渐弱了下去。

      傅黎垂眸扫了一眼奏折上的内容,说:“十二年前,明溯殿下选择回皇都与陛下角逐,就该想到失败了的后果,如今做到这种地步,委实难看。”

      “他是在逼朕放他回去,前些日子传出的流言说朕弑父,他接二连三请求回东隅,朕若再不答应,岂不是要再背上罔顾人伦的罪名?”

      “明溯殿下走投无路想要破釜沉舟,但只要他还在皇都,他就永远是那笼中兽,”傅黎神色淡然,字字清晰,“流言再盛也有熄灭的时候,在这皇都之内,永远不由他说了算。”

      殷明道却从他的后半句话里听出了些别的意思,他皱起眉,沉下脸道:“莫非之前的流言,是你打压下去的?”

      傅黎镇静地看着他,坦荡道:“是。”

      “如昭!”殷明道重重拍了下桌案,颇为愠怒地说,“朕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吗?!百姓知道什么?他们不过是被人利用了,流言传便传了,朕没做过的事怕他们说吗?”

      “陛下,”傅黎加重了语气,“您如今是天下之主,不是东宫的太子殿下!”

      殷明道脸上出现片刻的怔愣。

      傅黎挥衣跪下,继续道:“陛下安心,臣并未害人性命,只是派官兵稍作打压,但若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还请陛下勿要太过仁慈,陛下该知道,民心所向是何等重要,放任流言扩散于陛下而言绝无益处!”

      殷明道紧紧攥着拳头,片刻静默后,起身将傅黎扶了起来:“…好,朕知道了。”

      清心殿陷入短暂的沉寂,桌案上还有许多奏折未批,傅黎知道殷明道此刻心情并不好,很快便拜别,退了下去。

      宫内无人不识傅黎,说来奇怪,殷明道继位,傅黎水涨船高,但他身边依旧不爱带随从,似乎离开了殷明道,他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傅大人。”

      走出宫门,一名暗卫打扮的青年走上前来,对他恭恭敬敬一礼。

      傅黎淡淡地说:“可都处理干净了?”

      “都按照您的吩咐,一个不留。”

      傅黎递给青年一只沉甸甸的招文袋,目光冷冷地瞥他,说:“什么话该对陛下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可记得清楚?”

      青年将招文袋纳入袖中,连连点头道:“在下清楚,傅大人放心。”

      “去吧。”傅黎说罢,挥袖离去。

      ***

      “哇——”寻醒手扒在装火药的木箱子上,探着脑袋往里瞧,“好多火药啊!”

      “可不是嘛,”霍兮背对他,勾着腰在另一边翻找什么东西,一边找一边搭话,“哎你先别看那玩意儿,你家公子不是叫你来拿朱砂吗?快来瞧瞧,这些玩意儿你能用吗?”

      寻醒几下蹦哒过去,霍兮把一捧朱砂碰到他面前,寻醒捻起一点儿在指腹间搓了搓,满意地点头道:“可以,就是大颗了点儿,军营里居然真的有朱砂啊。”

      “以前逢年过节,咱们这儿看不着烟花爆竹什么的,就把这东西和棉籽一起扔水里,能爆出声儿,听个喜庆,”霍兮把朱砂重新丢进袋子里,又给袋子打了个结,“走着,我替你搬过去。”

      “谢谢霍兮哥!”寻醒掀开帘子,风一吹就带过来炖肉的香,他的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霍兮哈哈大笑:“饿了啊?再坚持会儿,搬到你帐子里了咱们就去吃饭。”

      “嗯!”

      寻醒的帐子就在不远处,很快就到了,霍兮搁好麻袋,还用手拍了拍:“你刚说这些太大颗了,要不要磨碎点儿?”

      “要呀,要磨成粉,不过我现在用不了那么多,不急着磨。”寻醒说。

      “行,”霍兮点点头,跟他一起朝军帐走去,“这么一堆呢,需要磨的时候就叫哥哥们。”

      军帐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帘子大大敞着,将士们席地而坐,对着眼前的肉锅摩拳擦掌。

      弈暮予余光瞥见帐外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临羡打了个手势,帐里帐外顿时响起一片盛菜嚼肉的声音,热闹非凡。

      弈暮予朝寻醒招招手,手还未落,寻醒已经飞奔到他身旁坐下了,探过去头,讨赏似的说:“公子,我去看过啦,那些朱砂都可以用,我今晚回去就试试把朱砂加在清神散里头。”

      寻醒是三个孩子中年纪最小的,也最爱撒娇,偏偏长得也玉雪可爱,两个酒窝笑起来甜丝丝的,弈暮予轻揉他的头,温言道:“需要什么便告诉我。”

      寻醒欢快地应了一声,融入扒饭的队伍,弈暮予持箸夹了一片嫩肉,手上顿了顿,又将肉片放进石碗里。

      “怎么不吃?”

      弈暮予侧过头去,那两道停留在他侧脸多时的目光闪了闪,临羡眨了下眼睛,满脸无辜。

      原本想问他要这样看多久的话被弈暮予咽回去,换成了另一句:“将军近来可还顺遂?”

      临羡想了想,将袖子捋上去了一些,露出一节劲瘦的小臂,臂上添了几条殷红的新疤,不深,像是被树枝划破的。

      弈暮予垂眸瞧过去,临羡似乎想往可怜兮兮的方向发展,但一时没把握好嘴角的弧度,变成了一个很浅的笑:“可疼了。”

      弈暮予视线上移,对上临羡明亮的眼睛,和煦地说:“未曾上药吗?”

      “就等着先生来替我瞧瞧呢,”临羡从善如流地接道,“还好先生回来了,否则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弈暮予作恍然状,说:“原来如此,我道是将军觉得军中药物珍贵,不舍自用。”

      临羡噎了一瞬,随即放下衣袖,玩笑似的道:“原来我在先生心中是这样的形象,我可太荣幸了。”

      “将军在我心中,”弈暮予用指节扣住酒碗,里面呈着的是糙茶,他啜饮一口,侧目道,“一直如此。”

      两年前,弈暮予作为一个浑身上下皆是疑点的人混入军中,谁都知道他身份可疑,即使作为主帅的临瑜心怀善念愿意捎他一程,要想骠骑都安心就必须有人去看着他。

      但是无论如何,看着他的人都不该是临羡。

      如果当时的弈暮予真就是百越细作,白天与临羡寸步不离,夜里与临羡挤在小帐篷里,谁会是最危险的那个人呢?

      把一个百般可疑的人留在身边,进行监视,这绝对不是临羡的身份需要去做的事,有大把的将士都做得到,但临羡还是选择了自己去做。

      也许是临羡对自己的武功足够自信,也许是他的一时兴起,也许是他就爱跟危险人物挤在小帐篷里让自个儿难受……

      想到这里,弈暮予忍不住笑了一下。

      临羡还在琢磨他的话,听见这声笑,颇为郁闷又好笑地说:“暮予啊,你自己都不信这话吗?”

      “我随口一说,将军随便听听吧。”弈暮予温声说。

      “那可不行,”临羡举起酒碗,强行在弈暮予的酒碗上碰了一下,“先生说的话,我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更何况是夸我的话。”

      两只碗中皆是波光粼粼,衬得弈暮予眼中亮光轻闪,他抬眸与临羡相视片刻,将酒碗抵至唇间,徐徐饮下一口。

      临羡看了他一会儿,道:“先生在南交这些日子,收获不小。”

      “托将军的福,”弈暮予搁下酒碗,神色清淡柔和,“想必三位骠骑兄弟已对将军说过许多事。”

      临羡笑了起来:“先生这是在怪罪我了?”

      “怎会,将军把军营里所有朱砂尽数给了我,我正高兴着。”

      “只要我有的都能给你,没有的也可以想办法,”临羡歪着脑袋看他,稍微放低了声音,“不过先生是不是也能与我说说,你让寻醒给清神散加料,是想把那些东西用在谁身上?”

      四周皆是嘈杂,不时有戏谑的目光投掷过来,两人却仿佛身处无人之境,只听得见对方的声音。

      “自然是用在……”弈暮予眉睫一动,轻轻说道,“想要它们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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