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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地头蛇 “做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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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丫鬟将晚膳热过几轮,寻觉舀上菜,盛了饭,轻手轻脚地走向后院,途中路过两间客房,他透着窗朝里面看了几眼。
寻醒在马上就半死不活,到了南交更是半点东西都吃不下,直接睡死在房里了,寻熹勉强撑到天黑,吃了些东西才睡过去。
一路奔波,实属不易。
布鞋踩过一条石子路,寻觉更放轻了脚步,下了一节梯。
后院泛着涨潮似的月光,白得像是浪花尖,衬得满院子的野花蔓草幽静而美丽。墙边的树茂盛得过分,树枝悬挂着往下坠,枝丫之下摆着一把木椅。
寻觉敛声屏气走过去,椅上正倚着一人,寻觉轻声唤道:“公子。”
月光被细密的树叶筛了几遍,余下雪花粒似的光,轻浮地映在弈暮予身上。
弈暮予手上捏着一本册子,眼睫低垂,看得认真,闻声抬起头,对寻觉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辛苦你了。”
“公子哪里的话,”寻觉腼腆地抿抿唇,又说,“公子一路奔波劳苦,先进屋用膳吧。”
弈暮予随寻觉走进厢房,寻觉布好菜,菜都很对弈暮予的口味,但大抵是在赶路时饿过了头,现下反而不太饿了。
寻觉双手盖在膝盖上,时不时给他添茶。
弈暮予夹了土豆丝,草草对付过几口,便将册子翻开几页。
寻觉往前倾倾身子,说:“公子,南交城内所有茶价都在这儿了,大多价格还算公道,不过有一家铺子虽然与别处卖的是同样的茶,价格却更低廉,南交百姓都喜欢在他那儿卖茶。”
弈暮予略一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南交茶商大多都是自家种的茶叶自家卖,求一个糊口,但这家铺子几乎没给别的茶商留余地,我问他从哪儿来的茶叶,他也支支吾吾的,我如公子说的拿了陛下的玉牌出来,他才把从蜀郡进来的茶和茶价说与我听了,蜀郡茶价极其低廉,他辗转几次,便从中获利良多。”寻觉说。
弈暮予垂眸看册子,说:“近来水大,蜀郡的茶价只会一跌再跌。”
“公子是说他又会故技重施?”寻觉蹙起眉,心中不安,“他家女儿嫁去了蜀郡,所以两边多有来往,但南交百姓并不人人都如他这般,他继续这样下去,其余茶商的日子会更加难熬。”
寻觉在皇都时很少真的生气,跟寻醒斗嘴也只是气一小会儿,但这些天他在南交见过衣衫破烂的小儿,见过跟他一般大却只能成日光着膀子帮人挑担的人,他们没有穷困潦倒到吃不上饭,南交候府多年来拨出私银维系了他们的生存,但再多的也有心无力了。
正是这种好像不算太差的日子,让寻觉心里滋味难以言表。南交茶商众多,家里都只是勉强维持生计,他们无法降低茶价,但如果不降低茶价就无法与人竞争,寻觉想至此处,神情也带上了些愤慨。
弈暮予瞧了他一眼,说:“经商一道,各凭本事。”
寻觉耷拉下脑袋,有些不甘地点点头:“公子说得是。”
“不过……”弈暮予合上书册,轻声说,“做地头蛇这么多年,总也该让他起些作用了。”
寻觉眼前一亮,倏地抬头看弈暮予,还没开口,厢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门本就虚虚掩着,寻熹探了脑袋进来,说:“公子,我来了。”
“这便歇息好了?”弈暮予见她眉目间神采奕奕,显然已经恢复了活力。
寻熹指指桌案上的饭菜,不好意思地说:“寻觉方才拿着这些从我房前走过去,太香了,我就醒了。”
弈暮予失笑,给寻觉递了一个眼神。
寻觉心领神会,起身一礼:“公子,我去添一副碗筷。”
“快去快去。”寻熹拉开椅子在弈暮予对面坐下,等寻觉掩门出去,她才有些兴奋地开口了,“公子可是有事要吩咐?”
南下的这些日子,她天天盼着能做点事,她知道寻觉之前被留在南交肯定是有事要做,她虽然跟着弈暮予去了军营,但待的时间短,一次敌人都没见着,早就心里痒痒了。
“是有一件事需要劳烦你。”
寻熹立马挺直了腰背,说:“公子请讲。”
弈暮予从袖中取出巫清子的玉牌和一封信,一起放在桌上,推向对面,说:“寻熹,劳你替我去一趟蜀郡吧。”
寻熹睁大了眼睛:“蜀郡?”
弈暮予嗯了一声,见她神色纠结,又问:“不愿吗?”
“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我若离开公子身边,便护不得公子安全,侯爷现下也不在……”寻熹有些纠结地攒起眉,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一路上跟回来的三名护卫。
“不必担心。”弈暮予温声说。
寻熹安了些心,正色道:“既如此,但凭公子吩咐。”
寻觉走近屋恰好撞见寻熹走出来,见她脸上带着隐隐的兴奋,一头雾水地说:“不吃了?”
“不吃了!”寻熹脚步轻快地走出门,浑然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走出几步,又扭头道,“公子,交给我吧!”
弈暮予微微笑着颔首。
“公子这是同她说什么了,叫她高兴成这样。”寻觉摆好碗筷,端正地坐下。
“寻熹近日会前往蜀郡,南交事宜还得劳你多多看顾了。”弈暮予说。
寻觉一愣,旋即点头应是:“公子放心。”
“对于那名茶商,你知道多少?”弈暮予问。
“茶商名叫袁溪行,南交人士,是南交城内最大的茶商,家住城郊,家中共五口人,一女嫁去了蜀郡,”寻觉答道,“茶铺位于集市中心,没有茶商愿意在他周边卖茶。”
弈暮予抿了一口清茶,吞咽之后,说:“明日一早,去向他借茶。”
“借茶?”寻觉怔了怔,又问,“公子,借多少?”
“全部,他若不愿便把陛下给的玉牌抵给他。”弈暮予神色淡然,好像在说扔掉一件不值钱的器物。
寻觉应了声,想了想,说:“公子,那么多茶我们放去哪儿?”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弈暮予循声看出去,看见一地的月色,说:“租间铺子,拿去卖了,比市面上定的价少上一半便是。”
***
“我家公子的意思就是如此,还请您行个方便。”
袁溪行看着寻觉面不改色的样子,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咽了口唾沫,说:“小公子,您是南交候府的人,您要借茶叶,我肯定没二话,但您这借得也太多了,我也得做生意不是……”
剩下的话被寻觉拿出的玉牌通通堵回肚子里,袁溪行一呆,旋即在心里大喊岂有此理。
当今皇上的物件儿,这就是要借他脑袋他也不敢说一个不——这个还是要不一下的!
“袁掌柜,有劳了。”寻觉彬彬有礼地说。
袁溪行气得在心中大骂,这哪里是借,给出去了十有八九都拿不回来。
可那玉牌挡在眼前,他只好讪笑道:“客气了、客气了。”
仓里所有的茶叶被送上一辆又一辆马车,袁溪行心疼得不行,但眼瞅着马车走远却越瞧越不对劲。
这也不是去南交候府的方向啊?
袁溪行壮起胆子令人驾车跟着跑了一段,却看见茶叶都被运进一间铺子。
这是要做甚?
袁溪行皱着眉往那边走,只见问他借茶的小道士大敞着门,贴了一张告示在外边,原本那几大车的茶叶运进去时就颇为威风,不少人都走上前盯着这铺子看。
“皇都名茶风听竹,一饮精神焕发,二饮身轻如燕,三饮壮硕如牛。新皇登基,天恩浩荡,特许我等携此茶南下,与南交百姓共享。”
寻觉清清嗓子,站在门边继续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我等运茶实属不易,可是又不愿让诸位多花冤枉钱,茶全当送与诸位,只需诸位给点车马钱便是。”
袁溪行听了这句话差点蹶过去,好一个车马钱!
寻觉贴上一张价目,原本还在踌躇的百姓上前一看,登时鱼贯而入。
“这位小公子我曾是见过的,的确是跟着小羡从皇都来的!”
“劳驾劳驾!给我来十斤!”
“我家老爷子最爱吃茶,嘴挑得很,皇都的茶他肯定高兴,我要五斤!”
寻觉一本正经地说:“诸位量力而行。”
袁溪行觉得古怪,偷偷走到铺子前,抬头看那张价目,顿时眼前一黑。
样样茶都比市价少了一半,连本钱都没到,还的确卖的是好茶。
但、但是这茶是他的啊!
袁溪行叫苦,心灰意冷地回了家,心知这茶肯定是要不回来了,他一做商的哪敢跟做官的比呢?
“真他娘的士农工商商最贱,干脆把这玩意儿给当了,”袁溪行捏着玉牌,自言自语,“哎不行,万一人家还回来呢…还狗屁!天杀的狗官!狗官!”
雨下了一场又一场,算是给了袁溪行一些盼头,今年雨水充沛,蜀郡产的茶必然多得很。
袁溪行当即寄了信去蜀郡,五日后,在看到茶农浩浩荡荡运着十几车茶过来时,袁溪行总算松了口气,但一口气没松到底。
他眼珠子一转,虽然有茶可卖了,但现下城中百姓都去狗官那里买茶,少有人会在他这儿买。
所幸蜀郡今年运来的茶多而且价格比以往更低廉,这给了他压价的底气,只要压得比那狗官还低就行,不怕没人找他买茶。
第二日,袁溪行便把招牌一摆,茶价真真是低,果然卖得又多又快,忙活一天高高兴兴地回家,寻觉就笑盈盈地来敲门了。
“不借!”袁溪行瞪大眼睛,“真不借了!小公子,求求你们放过小人吧!”
寻觉对他笑了笑:“哪里的话,掌柜的请往外瞧。”
寻觉侧了侧身,身后毅然是十几辆堆满茶叶的马车,见袁溪行目瞪口呆,寻觉解释道:“这是我们公子还给您的茶叶,只多不少,您点点?”
寻觉见他依旧一动不动,说:“我家公子说,往后大家互相照应的时候还多着,这次多谢掌柜的借茶,那玉牌……”
袁溪行这才回过神,连忙掏出玉牌双手递给寻觉,寻觉收好玉牌对他拱拱手,潇潇洒洒地走了。
“奶奶诶。”袁溪行看着比人高的茶,觉得熟悉得很,走近捏起一簇茶叶放在嘴里嚼了嚼。
袁溪行顿时张大嘴巴,色泽银绿、入口清香,正是他早些时候卖出去的那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