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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3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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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林骁所说的护送她回朐县的事儿崔婴早有预料,她先前只吩咐人送了消息回朐县,自己却打定主意儿要留在别院中,崔使君纵使再不愿意,也要先留在县城之中处置好那黄巾头目混入流民中打算在朐县城内外搞事的后手,将她奈何不得。
但眼见着崔使君连如今朐县的县慰林骁都亲自派来的乌山,对崔使君而言可算得上是难得地“假公济私”之举了,足可见她对崔婴不顾自身安危这事儿地怨念之深,想来这次儿回了朐县,一顿说教是少不了自己的。
崔婴念及此处,无奈地鼓了鼓自己的脸颊。
好在,如今贼寇已除,就只剩下了一些收尾工作,再顺带着将被遣送到后山山林的那些人找回来安排妥当,这些工夫倒用不着崔婴亲自监管,她抬眼环视了一圈儿,目光落到青葵的身上:“好青葵,那就劳烦你先留在别院中辛苦几日了!”
“谨遵小娘子吩咐!”
……
崔婴回到朐县县城的时候已临近傍晚,但还是一眼就看出今日上午,原本那黄巾头目遣来的手下亲信肯定还是在县城内外动手,成功挑动了流民闹事。
但好在有崔婴传来的消息提前预警,应该是没有造成什么影响,要不然城中情形绝不至于如此平和。
被林骁带着一曲兵马护送着到了府衙大门口,崔婴跳下马车径直就往崔使君前院的书房走去,来来往往的府衙吏员见状也并未面有异色,毕竟三四余年的潜移默化下来,人人都已经习惯崔使君对崔婴各种偏宠与纵容了。
行道书房前时,只见大门紧闭,守门的男仆先是朝崔婴行过一礼,这才示意她书房内有县中官员寻崔使君有正事交谈,她点点头,拾阶而上跪坐在了透风的长廊下。
等了许久,才见书房的们从里头打开,是糜芳从里头走了出来,见到崔婴正跪坐在廊下,立马朝崔婴行了个十分标准的士族礼仪:“芳见过小娘子!”
他用传统的士人礼节拜她,崔婴不给回应就显得太傲慢无力了,她只好直起腰、整理了下自己的裙摆,端端正正跪坐好,回以一礼:“糜仓曹请起!”
糜芳下一秒就从善如流地站了起来,面上带着常年不变的温润笑意,语气温和地与崔婴闲谈了起来:“小娘子此次在乌山久居,阿淳极为挂念,时常向我问起小娘子是否回来了,想要前来拜访呢!”
崔婴闻言点了点有:“等过几日我安顿好之后,会邀请阿淳姐姐前来做客地,还请阿淳姐姐稍安勿躁,麻烦糜仓曹代为转达!”
“小娘子言重!阿淳也是我的小妹,何来麻烦一说?”聊完这几句,糜芳这才笑着向崔婴辞别,“小娘子是要前去拜访使君大人吧?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
北方的十月时节天黑的格外早,酉时(下午五点)初崔世俊的书房之中就已经点起了蜡烛,崔婴走进书房的时候,就见崔使君端端正正的坐在正中间的书案上,手中拿着一卷竹简,一副十分入迷的模样,刚刚崔婴在门外与糜芳的交谈和进书房时发出的动静好像都没能半点打扰到她。
崔婴自是知道崔使君为何如此故作姿态的,也不搭话,只悄悄地走到了崔使君身后看了眼他手中的竹简,只见上面正是 “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一句,是《公羊传》名句之一。
她眨了眨眼,伸手按上崔使君挺得笔直的双肩,讨好的按了按,然后才又问道:“阿父怎么看起了《公羊》?”
自古以来学派相轻,互相之间自来就是不太互相瞧得起的。
现今汉末士林中以西汉京房写的《京氏易》、战国公羊高传述、西汉初成书的《公羊春秋》,这两部书都是今文经学的重要典籍。
而就崔婴所知,崔使君却是以研习《周官》、左氏春秋》、《古文尚书》等书的古文经学派儒子,往常崔婴可从未见过崔使君读这《公羊》。
可能是崔婴这句问话太过犀利,一阵见血地点出崔使君装模做样、故意无视崔婴地事实,下一秒崔使君就将手中握着的竹简放在书案上,侧首睨了崔婴一眼:“阿婴只一眼就能看出为父读的是哪本书,想来近日学问又有所精进?不若为父考考你,可否?”
明知前方有坑,崔婴却还是不得不点头应下,立马起身四处张望了一圈,从书房的角落里拿出一个小蒲团放在崔使君身前书案的正对面正襟危坐,说道:“但凭阿父考较,莫敢不从?”
已经被崔婴一系列小动作萌了一下的崔使君努力压制住自己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眼见着崔婴已经摆好一副放马过来的严肃模样,也有样学样的正经问道:“‘父母唯其疾之忧。’此句何解?”
对于此句,东汉大儒马融曾说:言孝子不妄为非,唯有疾病,然后父母忧之耳!意思是子女万一得了病,这就会让父母忧虑,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疾病一事世上无人得以幸免,所以守身谨慎,如果为人子女能够做到除了得病让父母忧虑以外,其它的都不会让父母忧虑,这才有叫孝。
“此句出自《论语·为政二》。”崔使君话音刚落,崔婴就知道他大概想要借考较之名让自己点出自己的错处,但实在不想被按头说教的崔婴眨了眨眼,忍不住想要皮一下,从脑中扒出了数百年后的朱熹对此句的新解:“言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惟恐其有疾病,常以为忧也。人子体此,而以父母之心为心,则凡所以守其身者,自不容于不谨矣,岂不可以为孝乎?”
(说父母都爱儿女,爱子之心,无所不至,就是关怀无微不至。对于儿女的身体,当然也是非常的关心,唯恐儿女有疾病,所以常常以为忧。所以「惟其疾之忧」)
早已打好腹稿就等崔婴话音一落就开启说教模式的崔使君听完崔婴的话顿时一愣:“这是阿婴的新解?”
不怪乎崔使君如此讶异,要知道自古以来能够注释经典,可是无一不是大儒呀!
崔婴眼见崔使君神色激动,只得眨眼装傻:“阿父在说什么?”
惊诧之间,崔使君原本想要给崔婴点教训的小心思也顿时散去了,只语重心长的嘱咐了两句:“为父只是忧心阿婴你的安危,但等过几日事情传了出去,只怕有人四处传播谣言道你不知驯服,坏了你的名声。”
崔婴早已拿捏住崔使君的性子,纵使心里对此颇为不屑,但口中还是朝着崔使君诉委屈:“我在乌山中为母守孝,遇上黄巾流寇为祸乡里还仗义出手相救,有什么问题吗?”
“鸿鹄振翼,横绝江湖;寒蝉将息,犹嗤其远。沙丁之族,竞藻于浅濑,哂鲲鹏之涛;枯叶之蝶,栖朽木而弄斑文,非议苍鹰之凌虚轨。潮汐既涨,螺螄蜷缩螺壳,争潮信之上下。”崔婴扬起下巴,“尔曹当知:迁客岂向泥中萤诉银汉?冲霄之志,唯春秋可量;而朝菌不知晦朔,安解云图耶?振翮之高下,在气化之数;处渊之浅深,乃造物之功。寄言裈中之虱:莫以井蛙之见,量溟海之鹏;曳尾涂中,徒笑扶摇九万耳。”
“我是心中有大抱负的人,又何惧道旁之人如何言说呢?”
崔使君顿时又乐了,每次阿婴想要跟人讲大道理的时候,纵使能说出谁都反驳不了的漂亮话!但他却从来不觉得不好,口舌之利有时候可太关乎世族名声那一套了!他不爱用也不太会用这一套,但却极愿意阿婴专精于此,日后才能过得更快活些!
笑过之后,崔使君对于崔婴不顾及自身安危这事儿的气性总算过去了,又记起了另一件正事儿,伸手点了点刚刚被自己放在书案上的那卷《公羊传》。问道:“阿婴可知,我为何今日将此书翻了出来吗?”
书房内气氛松快之后,崔婴也跨下了刚刚被自己绷得笔直的肩背,向前一倾趴到了书案上,双手托腮摇了摇头:“不知道。”
崔使君伸手摸了摸崔婴的发顶:“月前黄巾流寇攻破北海,肆虐多地,康成公家乡也被黄巾贼袭扰不休,难以致学。故而带着弟子门人前去徐州南城避难,现如今正隐居于栖迟岩下隐居。”
康成公?
郑玄?
崔婴顿时睁大了自己的双眼!
郑玄,字康成,乃是东汉末年最厉害的儒家学者、经学家,早年入太学攻读,又先是师从大儒张恭祖学习今文经学,后又跟随Daryl马融学习古文经学,博采两家之长。游学归里后,复客耕东莱,聚徒授课,弟子达数千人,家贫好学,终为大儒。遍注儒家经典,著有《天文七政论》《中侯》等书,共百万余言,世称“郑学”,为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
贞观年间,甚至被列于二十二“先师”之列,配享孔庙。
这样一位大才崔婴当然不会没有听说过,只是崔婴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和他有些什么交集,不过崔婴却是十分了解崔使君此人的,他向来是个言之有物的性子,此时既然特意向崔婴提起了郑玄,就一定不是随意之语。
果不其然,下一秒,崔婴就听得崔使君想自己询问道:“你叔父本就是康成公座下弟子,只是如今游学在外,不能在康成公身前侍奉已是失礼,如今康成公既然迁居徐州,初到陌生地界,只怕他多有不便。”
“朐县距离栖迟岩不算太远,原本为父该亲自前往拜会,只是如今朐县中事务繁忙难以走动。”崔使君又伸手摸了摸崔婴的发顶,“阿婴,你可愿替为父前往栖迟岩走上一趟,顺便替你叔父在康成公身前尽孝?”
早在崔使君话一出口,崔婴就已经听得两眼放光,故而这会儿崔使君话音一落,她就立马连连点头应下:“阿婴自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