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柒遥

6、玩偶鹿-终

　　在那之后的四十八个小时里，我都没有见到陆寻远。甚至那家咖啡店的老板也没见到他。或许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昏睡过去了？也可能是被我得知了他的秘密准备悄悄把我灭口？好吧，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这家伙是有藏在心底的故事的人。
　　这段时间里还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上海下雪了。
　　一群年龄不大大小朋友试图用倒置的雨伞接住雪花时，我正举着一包热气腾腾的，刚出锅的深棕色糖炒栗子站在淮海路的某个十字路口。白色的雾气伴随着炒栗子的香味慢慢飘散在空气中，融进了那些那些冰凉的雪花，一起在天空中飘出看不见的轨迹，又在马路上留下一滩积水。
　　如果不是开学在即，我可能会很喜欢这样的景象。但现在我只觉得潮湿又冰凉的雪水落在脑袋上很不舒服。唔，但是炒栗子的味道真的很不错。
　　“上海很少下雪的。”熟悉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我转过身，看到举着伞的陆寻远微笑着站在我身边，扎成高马尾的辫子轻轻晃动着，几个发卡像往常一样别在他刘海侧面。他像我眨眨眼，一边顺手拉起我羽绒服的帽子扣在我的脑袋上，随后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雨果运气不错哦。但下雪天会很冷的，注意保暖哦。”
　　“小鹿！你好些了吗？前天你喝了好多酒，最后直接栽倒了，我废了好大劲才把你送到五楼电梯口，你的头发还差点被电梯门卷进去了。”
　　“感觉好多了。其实我不是很能喝酒的，但每年这段时间都很难控制住自己......小雨果，酒精和可乐不一样，它的意义不在于它对好喝，而是它可以让人们逃避痛苦和悲伤——但你和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哦。很有道理，之前没有人这么和我说过......关于我是什么样子，还有我的路。”他微微抬高手掌，隔着帽子揉了揉我的头发——唔，不太舒服，一些麻麻的静电好像在我后颈炸开了——一边像往常一样带着淡淡的微笑，用哄孩子的温柔语气说。
　　就算了解了他一直没能释怀的故事，我觉得我也没有真正看懂他。换一个说法，我一直没能搞清，那个疏离又彬彬有礼的人，那个温柔却总把别人当成小孩子的人，和那个酒后吐真言落寞孤寂的人，到底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或许每一个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但他绝对，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有故事的人。他只是一个有心坎的，善良的好人。
　　我想了想，递给他一把炒栗子：“哈哈，其实我有时候也会通过喝可乐来逃避悲伤和焦虑哦——你绝对会成为一个最好的幼儿园老师，会成为孩子们的好朋友，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你也是个不错的朋友哦，小雨果。”陆寻远笑着说，一边摘下刘海上的一枚发卡别在我的耳侧。
　　这算是某种信物吗？那样的话，意思是我们是惺惺相惜的朋友了？至少各种漫画和电影里总会有这样的情节，本来并不熟悉的主角们在经历了一系列事件后紧紧握住了手，然后这些伙伴一起冒险。
　　在那些影视作品里，重要的朋友，在离别的时候似乎都会拥有一场正式又感人肺腑的告别吧。至少他们不会不告而别，我当然也不会。
　　“那个，小鹿。”我转过头，一些盘旋在脑子里的话突然脱口而出：“我再过几天就要走了哦。我们的春季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得回学校帮忙组织春季入学的迎新活动。”
　　“啊，你也是该开学了。我肯定会很想念你的——话说回来，你在上海呆了好久了呢。喜欢这里吗小雨果？”陆寻远将声音放低了一些，没什么逻辑地总结着上海的种种美食，一边欲盖弥彰地又从我手中抓走了一把栗子。
　　但，我们是朋友，所以不用因为道别而悲伤，我一直以来都这样相信着。朋友总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重逢。就算他们像小鹿和小熊一样被分隔在两个世界，最后也总会以其他形式陪在彼此身边的......我想那个叫小熊的孩子也一定没有真正离开陆寻远吧。
　　于是我笑起来，直接掀开包装纸任他随便拿：“当然啦！我很喜欢上海，也很喜欢小鹿哦。”

　　我们不需要严肃的告别，因为即使了一个太平洋，我们仍然能分享一样的温暖阳光与冰可乐。正如我离开的个清晨——一个普通又温暖的工作日，太阳在薄薄的云层后将他的温度洒在上海的每一个角落，在步道上留下了长长的梧桐树与洋楼的影子。像我刚来上海的那样。
　　陆寻远开车送我去机场，一如既往地用温柔的老师语气闲聊着中国与美国不同的特色美食，又从美食聊到咖啡店略有尴尬的偶遇，逐渐建立起的信任，和我在上海闹出的不少笑话。
　　“我一开始还是对小雨果挺有戒心的呢，嗯......后来发现你这孩子对谁都没什么恶意，本质上是个热爱生活的，想听故事的小孩子。”
　　“我当然爱着生活，毕竟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人和故事呀———但你怎么又把我当小孩子了？我也只比你小五岁而已啦。”
　　窗外的景色顺着移动的车迅速向后滑动，带出几条模糊的虚影，有点像是流星的拖尾或者时空隧道。我一直挺喜欢这样的场景，虽然他们很难用相机记录下来。但我会记住他们的颜色：在不停的城市，这些虚影往往会有完全不同的色彩。而上海，我想它应该是蓝色的——下过雪后，天空的蓝色。
　　流星拖尾在汽车的鸣笛声中停在了机场，随后飘进我的相机，跟着我一起来到了喧闹的安检口。在行李箱滚动的声音，脚步声与交谈声中我们伸手教给陆寻远我们学校最流行的碰拳——那真的超级帅，简直是最帅的问候方式之一——然后没有再说什么悲伤的告别的话，只是和于彼此交换了联系方式和互相寄小礼物的通讯地址。陆寻远塞给我了几个惟妙惟肖的仿真食品挂件，我递给他几份自制的明信片和贺卡，约定好等放暑假还来中国玩。最后他再次抬手不太熟练地与我碰拳：“小雨果，那我先走了，还有点事情要去做。祝小雨果一路平安，事事顺心。”
　　“你也是哦！诶等等——你有很着急的事情吗？我还想再请你喝一杯可乐，然后邀请你有时间来加州玩呢呢。”我还是有些舍不得上海和陆寻远（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不想开学），却又不太好意思直接说出来，于是拖着长音打趣道。
　　陆寻远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睛：“有机会我会去加州旅游的，还有，我是要去幼儿园呀。孩子们在等着我呢。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要做个厉害的幼儿园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