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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六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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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历五月二十九那天,农历五月初一,这天周四。
平平无奇的上学日,姜至的人生踏进十六岁。
青槐是个小县城,说起来某些观念是相对来说比较落后的,比如生儿育女这块,多数人还是认为家里应该生个儿子。
林淑和姜先舟却从未因为姜至是个女孩子而苛待过她,更甚至没打算要二胎。
小时候姜至也问过林淑,她说同学的爷爷奶奶老是问她为什么家里没有弟弟,有个弟弟好,长大可以保护她。
林淑那时还没有因为姜至的学习成绩费心费神,她把姜至抱在怀里,摸了摸姜至扎得特别漂亮的头发。
“我们姜至只需要爸爸妈妈保护。”林淑笑着说。
姜至问:“那爸爸妈妈老了怎么办?”
林淑说:“那姜至就要学着自己保护自己了,旁人都是靠不住的。”
姜至害羞地捂着嘴说:“我可以找个老公保护我。”
林淑和姜先舟为她的天真发笑,“老公什么的也是靠不住的,姜至,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自始至终能靠住的,只有你自己。”
后来姜至长大了,才慢慢发现,唉,原来她自己也是个靠不住的。
她还是祈求爸爸妈妈老慢一点吧。
幸而如今林淑和姜先舟还正值盛年,父母的健壮和自己平安的成长让生日这天显得尤为轻松愉快。
林淑很注重姜至的每一岁生日,大早上就给姜至煮了鸡蛋下了面,面条还是手工擀制的,为了看起来漂亮,特意染了各种蔬菜水果素。
姜至吃一碗热腾腾的五颜六色面,又心满意足地吃掉鸡蛋,口吃清利地说:“谢谢妈妈。”
林淑不由得感慨,“这一天天的,眼看就长大了。”
姜先舟:“是啊,明年考了大学就不在身边咯。”
林淑实在是没忍住,问姜至,“你到底能不能考上大学?”
姜至:“……”
她忽然想起周识鹤那句名言,说:“我会努力的。”
至于能否成功,就交给时间吧。
早上时间不多,姜至没法继续跟林淑姜先舟唠嗑,拿起书包就往外走,临走前林淑叫住她,往她书包里塞了些糖果饼干什么的,“今天有同学朋友给你祝福,就给人家,别光傻兮兮地笑。”
姜至说:“知道了。”
姜至出门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把书包里的糖果饼干抓出来一大把,跑到路口,周识鹤在那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至甚至猜想他也许在背英语单词。
“嗨!”姜至今天心情极好。
周识鹤看见她,一如既往地准备抬脚就走,姜至先一步挡在他前面,周识鹤看向她,姜至本来还想在大早上要一句祝福,可一看到他的眼睛,又不好意思主动说了。
“我妈让我分给同学的。”姜至也不管周识鹤要不要吃不吃,一股脑把手里的全塞给他。
好在周识鹤手大,没漏掉什么。
他明显有点不解,“上学带这么多这些干什么?”
姜至含糊道:“家里买的多吧。”
周识鹤其实不怎么吃这些,但已经拿手里了,再让回去显得有点矫情,也多少有点驳人脸面。
他只好装进口袋,问:“你低血糖?”
姜至正拆一颗糖往嘴里放,糖皮是彩色的,光映上去,折进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她看着他回答他说:“没有啊。”
清晨的街道其实是很无聊的,商铺都未开门,行人也很少,来往都是穿着校服,行色匆匆的学生,每个人身上都只有惺忪和疲惫。
似乎只有姜至这双眼睛,是彩色的。
周识鹤盯了几秒,才缓缓挪开目光,唇边一点淡笑说:“夏天到了。”
姜至“嗯哼”了一声,问周识鹤,“你喜欢夏天还是喜欢冬天?”
周识鹤本来想说,在他目前仅有的人生经历里,四季都一样,区别无非是在添衣脱衣上,话到嘴边,却又转了念头。
“夏天吧。”他说。
姜至一听这回答就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也是,周识鹤这样的家庭条件,冬天肯定过得很艰难,夏天虽然热了点,可至少最热的时候是暑假,无需在路上奔波,哪像冬天,迎风又招雪的。
一时间,嘴里的糖都变了味,隐隐有点苦。
姜至自己心里难受,却怕周识鹤也沉浸负面情绪中,难得快速转动脑筋,把话题绕在周识鹤的强项上。
“周识鹤,我问你个数学问题吧。”
周识鹤一顿,差点没反应不过来,“什么?”
姜至拼命地思考脑子里仅能记住的几道题,“就是那个,昨天老师讲的那个,辅助线那个。”
周识鹤忽然看了姜至一眼,姜至有点心虚地磕巴一下,“怎、怎么了?”
周识鹤说:“我第一次在路上给你讲题,讲的就是这个题型,两道题只有前置条件不一样。”
“……”姜至被自己搬起的石头砸得脚疼。
“哦,好吧,对不起。”
俩人双双沉默地往前又走几米,周识鹤叹了口气,“我再给你讲一次。”
他无奈得太明显,姜至耳朵都红了。
“好的,谢谢你。”
……
俩人前后脚进班,姜至刚进班,陶馨不知从哪抓起两个拉拉队用的手花,“姜至姜至,生日快乐!幸福美满,福气多多!”
姜至:“……”
班里这会儿人已经来了大半,本来还有点乌泱泱的班级,被陶馨这么一闹,集体沉默。
大家双双看向姜至,姜至僵在原地。
下一秒,所有人齐声道:“姜至姜至,生日快乐!幸福美满,福气多多!”
“……”
姜至的脸熟成了一颗大苹果。
托陶馨的福,姜至下了早自习,第一时间就是把书包里的各种零食掏出来分给班里的每一个同学,因而再次获得一声声真挚的祝福。
分到周识鹤的时候,姜至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
周识鹤主动跟她说:“生日快乐,姜至。”
姜至嘴巴咧着,心里美滋滋地冒起了泡泡。
“谢谢。”她动作快速地给周识鹤多塞了两颗糖。
周识鹤看见,笑了笑,问她:“还够分吗?”
姜至立马说:“够啊,够,每个人只给了一个。”
说完想到自己塞给周识鹤那么多,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怕周识鹤也笑话她,小声地说句:“我先走啦。”
然后飞快地跑掉。
周识鹤攥着手里有些硬硬的糖,掌心被各种包装皮刺得轻痒,他低头看试题,眼前却莫名浮现姜至平日里看向他时,露出的各种笑脸。
她总是动作轻轻的,笑容浅浅的,看向他时,他能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他自己。
好一会儿,周识鹤放下笔,起身。
同桌问他:“去厕所啊,我也去。”
周识鹤说:“出去转转。”
同桌:“好吧,那我自己去。”
姜至给班里所有人都分完后才回座位,路过周识鹤座位的时候,看见他和同桌都没人,瞥了眼周识鹤桌子上的试卷,他正在写最后一道大题,放在这个位置的题,有时候她连题目都看不懂。
姜至只好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回到自己座位上。
陶馨立马凑上前去。“小姜至。”
姜至不为所动,拌冷脸状。
陶馨继续挽着她的胳膊撒娇,“姜至,原谅我嘛,大家都说生日当天不能生气的。”
姜至十分坚定地把自己的胳膊抽回来。
陶馨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只好——”
说着,双手探向姜至的嘎吱窝。
姜至立马败北,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识鹤刚进班就看到姜至这画面,她坐在临窗的位置,上午阳光正盛,大片铺在她脸上身上,她眼睛笑成两条线,像小时候看的动漫角色。
周识鹤的记忆里,只有小时候短暂地轻松过,逢周末闲暇,也会看一看电视。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段时光了。
……
晚上放学铃一响,姜至就起身收拾东西,她一边收拾一边还要看周识鹤有没有动静,眼看周识鹤还没动,她有些着急地咳嗽两声,周识鹤往这边看,姜至眼神示意他快点。
难得也有她指使人的时候。
周识鹤合上笔,简单收拾一下,与姜至前后脚起身往外走。
姜至一路上脚步都很轻快,一看就是心里有事,周识鹤大概猜想一下,应该是家里人为她准备了些什么。
途径一个红灯路口时,周识鹤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姜至。
姜至起初还没注意,她在盯红灯倒数,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只见周识鹤不知什么时候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支笔。
只是笔杆子上半部分贴了几只蝴蝶,是糖果纸做的,看着轻薄灵动,路灯下,光影在蝴蝶翅膀上闪烁。
姜至震惊地看向周识鹤。
周识鹤说:“生日快乐。”
姜至忍不住感慨:“天呐,你还会做这些?”
周识鹤:“很简单。”
姜至小心翼翼地接过,发现这是一支钢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是什么便宜东西。
姜至想到周识鹤的家境,有点不忍,“这个……多少钱啊?”
周识鹤对她这个问题似有预料,他笑了笑,说:“是我以前一个考试的奖品,不是新买的。”
姜至闻言立马觉得这钢笔更添几分重量,“谢谢你啊,周识鹤。”
“别客气,不是什么麻烦事。”周识鹤说。
姜至:“我手可笨了,这些东西我能做一年。”
周识鹤笑,“夸张。”
姜至:“真的,我跟你说,小时候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经常布置一些手工课,每次都是我爸妈帮我做的,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大家轮流出板报,我什么画都不会画,直接在黑板上抄了一篇课文,老师第二天问是有人书丢了吗?”
她心情是真的好,说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时不时还跟周识鹤比划一下,比划完意识到自己刚刚手里拿了钢笔,立马谨慎地检查笔杆上的蝴蝶有没有影响。
周识鹤笑着拽回她的思绪,“真的啊?”
姜至果不其然立马回答说:“真的,你如果小时候就跟我一个班,肯定天天被老师抓起来出板报。”
周识鹤:“我画画也一般。”
“我不信,你明明什么都很厉害。”
俩人一言一语,绿灯亮起,双双齐步往前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时短时长,有时候紧紧贴在一起,有时候又浅浅地分开。
少年低低的笑声裹挟着风传进少女的耳廓,少女微微偏头,笑意从眼睛一直蔓延至全脸。
直到坐在自家餐桌前,姜至望着蛋糕上闪烁的烛光,眼前还忍不住出现周识鹤深色的眼睛,和清俊的面庞。
她想起那天,她悄悄在窗角画下的蜡烛,以及默默许下的愿望。
真挚又诚恳地闭上眼睛,向上天请愿: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请睁一睁眼,看一看辛苦又努力的周识鹤吧。
他做了那么多难题,请你千万不要再给他出难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