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蛇妖(下) 琅琊山 ...
-
琅琊山在城西三十里外,山势不算险峻,却林木浓密,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昏暗。
王恪在前头引路,一边拔开齐腰的野草,一边道:“自先祖诛杀那白蛇之后,此山便少有人至,都说山中阴气重,恐有不详。”
魏无羡跟在身后,眼睛一刻都没闲着,是以第一时间注意到路旁几株老樟树的树干上,留着一些年代久远的抓痕,那痕迹深入树皮,力道极大。可蛇鳞摩擦树干,通常是细密平行的划纹,而这些抓痕是点状的,深深陷入木质,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爪狠狠抠了进去。
他上前去摸了摸那痕迹,又凑近嗅了嗅。
一直在关注着他的蓝忘机见状也停下了脚步:“如何?”
“这些旧痕看起来不像是蛇,闻起来更是天差地别。”魏无羡眯着眼睛:“蛇腥气是冷的,带一点土腥,这个则有点苦,有点涩……”他想了想,忽然道:“像是蟾蜍的腺液。”
王恪见他们驻足时也不再往前,如今听到他们在探究些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的旧痕时也不由加入其中:“蟾蜍?老祖是说癞蛤蟆?那东西遍地都是,寻常得很。”
“寻常的癞蛤蟆可抠不出这么深的印子。”魏无羡拍了拍手上的树皮碎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吧,先到你说的那地方去看看。”
当年设伏之处在琅琊山阴一处四面环山的凹谷中,谷中地势低洼,常年积着水汽,草木疯长,几乎要将整片谷地吞没。王恪指着谷中央一声长满青苔的巨石,道:“据说当年那白蛇就是盘在此石上,被先祖率人围杀的。”
魏无羡绕着那巨石走了一圈,蹲下身拨开石边的野草,露出了下方泥泞的地面,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后,忽然“咦”了一声。
蓝忘机跟着蹲下:“发现了什么?”
“蓝湛你看,这些血迹散布有一部分十分奇怪。”魏无羡指着泥地上几处早已干涸发黑的渍迹,“若那白蛇是被围杀在巨石上,血应该集中在石上或石周才对。虽说这里能对得上,可除此之外却有一处痕迹并非如此……”说话间,他比了个手势,道:“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谷中被拖拽了过来,置于此处。”
说罢,魏无羡站起身,朝着拖痕的另一头走去。
谷地东侧有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枝叶纠结,几乎不透光亮,蓝忘机拔出劈尘,随手劈开挡路的枝条,就见灌森深处露出一片被藤蔓覆盖的石壁。尔后他拨开藤蔓,石壁上赫然有一个半人高的油穴,洞口边缘光滑圆润,不似天然形成。
“有妖气。”蓝忘机站在洞口,眉峰微蹙,“很淡,几不可察。”
魏无羡探头往洞里看了看,洞道倾斜而下,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他从腰间摸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捻,符纸便燃起一团明黄色的光,被他轻轻一抛,那光团便悠悠飘入洞中,照亮了前方的路。
两人顺着洞道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洞道陡然开阔,面前出现一个天然的溶洞。溶洞中央是一汪暗绿色的水潭,水面平静如镜,泛着隐隐的腐臭气息。而水潭边缘的浅滩上,赫然散落着许多白森森的物件。
魏无羡举着符光走近,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那些是骨骸。大大小小,零零落落,有细小的指骨、残缺的颅骨、尚未完全腐朽的衣物残片。
从骨骼的尺寸判断,全都是幼童。
蓝忘机走到水潭边,俯身拾起一块布片,那布片虽然腐朽了大半,但边缘绣着的一个死字还依稀可辨。寻常人家有谁会有布上绣一个不吉利的死字?蓝忘机不免想到百年前失踪孩童的名单里就有一人拥有着这样罕见的姓氏,当即便意识到,这里的骸骨都是从哪儿来的。
魏无羡也注意到了面片上的死字,呼吸不由一滞,哑着嗓子道:“那些孩子都在这里……”
蓝忘机默然无语。
魏无羡和蓝忘机皆是怜贫惜弱的正义之士,看到这些孩童小小年纪便遭横死,死后又曝尸在这阴冷潮湿之地足有百年,且尸骨散乱难以辨别身份,心中便觉酸涩。
不过,魏无羡并未因此而急着为他们收敛尸骨,而是仔细观察水潭边缘的痕迹。只见潭边的泥土上,留着许多已经石化了的爪印,那爪印宽大扁阔,趾间有蹼,分明不是蛇类留下的,水潭边的石壁上更是发现了一些干涸成琥珀色的东西。
魏无羡借来避尘剑,用剑尖刮下一点,凑在鼻尖闻了闻,又递给蓝忘机。
蓝忘机闻过之后,神色凝重起来:“蟾酥,是蟾蜍的毒腺分泌。”
“□□精。”魏无羡站起身来,环顾这幽暗的溶洞,又在其中找到了许多与百年前结论截然相反的线索后,方道:“那些失踪的孩童不是被白蛇吃掉的,而是被一只□□精带回洞中,给……”
魏无羡没有说话说完,可蓝忘机明白他的意思。百年前那桩惊动整个琅琊城的幼童失踪案,凶手根本就不是那条被伏杀的白蛇,甚至察觉到自己被□□精栽脏的白蛇,循迹追到了□□精的巢穴,与其搏杀并将其诛来。但就在白蛇拖着□□精的尸体离开溶洞,想要向世人证明真凶另有其妖时,恰好遇上了率队进山围剿的琅琊郡守一行。
郡守看到的,是一条满身血腥,从山中深处迤逦而来的巨大白蛇,且这条白蛇的老巢中还有血迹和幼童的衣物碎片。至于白蛇口中衔着的□□精的尸体,那在凡人不过是一团血淋淋的烂肉,没有人会想到去分辨那究竟是哪来的,便是能认出那是□□精的原形,说不定还会有人以为这二妖分脏不均,自相残杀。
因为他们早已认定,这条白蛇便是那食人的妖怪。
而白蛇,百口莫辩。
白蛇临死之际留下的那句话,与其说是诅咒,不如说是极致的悲愤与绝望下的愤愤之言。否则,一条活了九百多年,杀□□精也不曾掉落一块鳞片,可见二者实力如同云泥的大妖,又怎么会死于人数虽多,修士却只廖廖无几的人族之手……不过是始终不肯伤人害命罢了。
魏无羡与蓝忘机将洞中一切细细查过,确认再无遗漏,这才退了出来。回到谷中,王恪还守在巨石旁,见二人面色沉沉地从灌木深处走出,不由忐忑道:“仙督、老祖,可有什么发现?”
“发现了□□精的巢穴。”随即,魏无羡把在溶洞中的发现一一道出,最后对着脸色惨白的王恪沉声道:“你那位先祖,杀错人了。”
王恪一直为自己的先祖而自傲,虽是凡人,却能带领百姓除去祸害数十条性命的大妖,因此得到百姓的拥戴,从而在琅琊建立了自己的家族。可谁曾想,这一切的前提,从始至终就建立在虚假的功绩之上呢?!
回程路上,王恪沉默了一路。
当夜,得了信儿的王氏族长再度来到驿馆,听着魏无羡将洞里的发现一五一十的说了,又接过那绣着死字的布片,那浑浊的眼睛里顿时涌出泪来。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朝魏无羡和蓝忘机深深拜下去:“王氏愧对白蛇,愧对满城百姓。回去后我便开祠告祖,明日就将先祖当年的错判昭告全城。”
“老族长不必如此。”蓝忘机伸手扶住他:“知错能改,便是对亡魂最好的交代。”
次日,王氏果然于城中各处贴出了告示,将百年前幼童失踪案的真相原原本本公之于众。告示中写明:食人者乃山中□□精,白蛇为诛妖义兽,却被误杀于琅琊山阴,王氏深以为愧。即日起,于白蛇伏诛处立碑建祠,四时祭拜,永世不忘。
城中百姓聚焦在告示前,面面相觑,继而议论纷纷。有人愤愤,有人叹息,也有人默默转身回家,取来香烛纸钱往琅琊山方向走去。
魏无羡和蓝忘机在琅琊又多留了三日,直到白蛇的衣冠冢修葺完毕,墓碑立好,方才启程回姑苏。
离开前一夜,魏无羡又推开了那扇后窗,月光照在老槐树上,枝桠间空空荡荡,除了第一天,那条银蛇便没有再出现过。他靠在窗边吹了会儿夜风,忽然低声道:“蓝湛,你说它会原谅王家吗?”
蓝忘机走到他身后,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它要的从来只是洗清白蛇的污名。”
“那它等到了。”
魏无羡笑着转过身,正对上蓝忘机的眼睛。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将蓝忘机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魏无羡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亲昵道:“此间事了,明天我们就回姑苏吧。在琅琊耽搁了这几日,你那些折子怕是已经堆到房梁上去了吧。”
次日清晨,船离琅琊,江面上雾霭渐散,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漫开,将整条江水染成碎金。魏无羡站在船尾,望着琅琊城的轮廓一寸一寸地缩成天际线上的一道浅影,心神一动,凝神往岸边的芦苇丛望去,果然看到了一抹银光。
魏无羡立时便朝那方向挥了挥手,朗声道:“好好修行,可别坠了你母亲的英名!”
芦苇丛中的银光轻轻一晃,那蛇微微昂起头来,像是在回应。然后它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游入了更深处的芦苇荡中,银白的鳞片在晨光里一闪,便再也寻不见了。
船行渐渐远了,琅琊城的艾草香与角黍的甜糯气息消散在江风里。身后是已了结的旧事,身前是归途的水路,而身侧的人正替他挡着江上的风。魏无羡舒了口气,懒洋洋地靠在蓝忘机怀中。
“蓝湛。”
“嗯。”
“回去正好是端午,我想吃你做的粽子。”
蓝忘机低头看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晨光万丈,江流浩荡,载着两个人与一船清风,向姑苏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