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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锁婴塔(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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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笛合鸣的力量如同天地间最宏大的一场洗礼,湛蓝与暗红的光晕交织旋转,将锁婴塔牢牢笼罩。那爆发出的、浓稠如墨的怨气黑潮在其中疯狂翻滚、扭动、挣扎,仿佛一头被束缚了百年终于挣脱却落入更大罗网的困兽,发出震耳欲聋的、由无数尖啸汇成的哀嚎。
净化与超度的过程远比想象中更为艰难和漫长。那积聚了百年的怨念实在太过庞大和顽固,每一个微小的怨灵碎片都承载着极致的痛苦,它们本能地抗拒着安宁,仿佛除了仇恨,它们已一无所有。
魏无羡的额角汗水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吹奏陈情的手指因过度灌注灵力和精神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笛音依旧稳定,甚至越发高亢凌厉,如同指引方向的利箭,又如同劈开混沌的巨斧,强行引导着那狂暴的怨气洪流走向既定的轨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了几分,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坚定的意志和不曾退缩的锋芒。
蓝忘机凌空抚琴,姿态依旧端方雅正,忘机琴在他手下流淌出最纯净平和的灵力。但他的眉宇间也染上了罕见的凝重,每一次拨动琴弦都灌注了强大的修为,金色的符文如同有生命的星辰,不断从琴弦上跃出,融入光晕之中,加固着净化之力,抚平着怨气的躁动。他周身的湛蓝灵光稳定而浩瀚,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为魏无羡抵挡着一切可能的反噬,也默默分担着那巨大的消耗。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将天边染上一抹凄艳的橘红。山风依旧呼啸,却似乎不再那么阴冷刺骨。
远处巨石后,李老爷和家丁们看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只见那原本遮天蔽日的黑气,在那一琴一笛的神异力量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一点点消融、褪色。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婴泣尖啸声,也逐渐变得低弱,不再是疯狂的诅咒,反而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茫然的呜咽。
终于,当最后一丝顽固的黑气在琴笛合鸣的光晕中被彻底涤荡净化时,魏无羡的笛音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尾韵,缓缓止歇。他放下陈情,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唇边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色,又被他迅速抿去。持续的高强度消耗,终究是让他内腑受到了一些震荡。
几乎在他笛音落下的同时,蓝忘机的琴音也完美地收束,最后一个清越的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余韵袅袅。他第一时间收起忘机琴,身形一闪便已来到魏无羡身边,温暖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精纯平和的灵力毫不吝啬地、源源不断地输入他体内,抚平着他翻涌的气血和近乎枯竭的灵力。
“我没事,蓝湛。”魏无羡侧过头,对蓝忘机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笑容,示意自己无碍。他的目光随即投向那座已然变得不同的石塔。
蓝忘机仔细探查了他的脉息,确认只是消耗过度,并无大碍,紧抿的唇角才微微放松,但扶着他的手并未松开,无声地传递着支撑。
此刻,锁婴塔周弥漫的浓黑怨气已然消失殆尽,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绝望和压抑感也荡然无存。在渐渐变得柔和的金色夕阳下,那些被净化后的、最本源的灵体能量,化作无数个极其微弱、半透明的小光点,如同漫山遍野骤然苏醒的萤火虫,又如同逆流的繁星,从塔的每一处缝隙中轻盈地飘散出来。
它们不再哭泣,不再充满怨恨,只是安静地、有些迷茫地在空中漂浮着,盘旋着,仿佛刚刚从一个漫长而痛苦的噩梦中苏醒,尚且不知身在何方。成千上万的光点,汇聚成一条朦胧而璀璨的光带,缓缓绕着并肩而立的黑衣白衣青年飞舞,流连不去。
那景象,超越了言语的形容,凄美而宁静,充满了一种令人鼻酸的和解与释然。
魏无羡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无数个未曾看过这世界一眼、未曾感受过丝毫温暖便匆匆逝去的生命最终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痛。
其中一个小光点,格外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它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脱离光带,飘落下来,触碰了一下魏无羡垂在身侧的、微微冰凉的指尖。
刹那间,一丝极其微弱的、依恋般的、仿佛终于感受到一丝温暖和善意的孺慕情绪,清晰地传递到魏无羡的心间。那情绪干净、纯粹,如同初生的露珠,再无半分怨恨与痛苦,只有一丝懵懂的眷恋和最终的安宁。
魏无羡猛地怔住,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股酸涩瞬间冲上了眼眶,让他几乎难以自持。他下意识地想要蜷起手指,留住那一点微光,却已是徒劳。
那光点在他指尖停留了短暂得一瞬,仿佛一个无声的感谢和告别,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悄然消散于清澈的天地之间,回归了它本该去的归宿。
紧接着,仿佛受到了引领,无数的光点不再徘徊,它们盘旋着,上升着,速度越来越快,如同无数逆流的星光,最终纷纷扬扬地消散在西斜的日光和渐起的晚风之中。
旷野寂寂,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温柔呜咽声。
远处巨石后,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李老爷和家丁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困扰了镇子许久、让他们恐惧至极的可怕黑气和哭声,就这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梦幻般的光点之舞和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没、没了……真的没了!”一个家丁率先回过神来,声音颤抖,却充满了狂喜。
“老天爷……神仙手段,真是神仙手段啊!”另一个家丁喃喃道,望着远处那两道身影,眼中充满了敬畏。
李老爷在家丁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望着那座再无黑气环绕的古塔,激动得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过后是巨大的解脱感种轻松感,而目睹了那般神迹,更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感激。
他们互相搀扶着,迟疑地、一步步地走出藏身地,向着山坳中并肩而立的那两道身影慢慢走去,脚步依旧有些发软,心情却已截然不同。
锁婴塔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原地,塔身斑驳,却不再散发任何不祥的气息,它只是一座空荡的、失去了所有意义的石头建筑。百年的孽债与怨念,无数无辜生命的血泪,终于在今日,在这一刻,得以清偿和解脱。
魏无羡沉默地看着那座塔,看了很久很久。夕阳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与蓝忘机的影子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他想起自己的前世,也曾被万人唾弃,被视为邪魔异类,与这些被至亲抛弃、被视为不祥的女婴,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同病相怜”。只是他终究比她们幸运太多,他遇到了江枫眠,遇到了师姐,遇到了温宁温情,最终……遇到了蓝湛。
而她们,什么都没有。她们的痛苦和绝望,被禁锢在这冰冷的石塔中,发酵了百年。
“蓝湛,”他低声开口,声音因之前的消耗和此刻的情绪而有些沙哑,“有时候,人心里的偏见、愚昧和残忍,比什么凶尸厉鬼都可怕得多。法器能锁魂,流言能锁人,而这心里的锁……最是坚固,也最难解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悯,那不仅仅是对锁婴塔中的亡魂,也是对着人世间所有因无知和恶意而造成的悲剧。
蓝忘机紧紧握着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微凉的指尖。他看着魏无羡眼中罕见的沉重和那抹不易察觉的脆弱,心中亦是波澜涌动,充满了怜惜与理解。他知魏无羡看似洒脱不羁,玩世不恭,实则心思细腻柔软,最是看不得这等践踏生命、欺凌弱小之事,最容易与那些不被世人所容的存在共情。
“嗯。”蓝忘机应道,他无法说出更多华丽安慰的言语,但他的存在本身,他紧握的手,他渡来的灵力,他眼中沉静而坚定的温柔,就是魏无羡此刻最大的安定和力量。“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重逾千斤,承诺如山。
魏无羡反手紧紧回握住他,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力量和温度,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是啊,无论前世如何孤寂,今生他有蓝湛了。他们携手,便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就在这时,李老爷在家丁的搀扶下,终于走到了近前。他脸上激动与感激交织,二话不说,推开家丁,就要跪地叩谢,声音哽咽嘶哑:“多谢仙长!多谢仙长大恩大德!为我们慈石镇除此大害!二位真是活神仙啊!救了我们全镇的孩子啊!”
他身后的家丁们也纷纷跟着要跪下。
魏无羡抬手虚虚一托,一股柔和的力量止住了他们下跪的趋势。他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塔里的怨灵已被超度,邪秽之源已清,日后不会再有邪祟侵扰幼儿。”
众人闻言,更是感激涕零,纷纷拍着胸口,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感激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然而,魏无羡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陷入了沉默和反思:
“但是,该清除的,不仅仅是塔里的邪气。”
他目光沉静,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镇民,那目光仿佛能直透人心,看到他们灵魂深处的愧疚与侥幸。
“那座塔,还立在那里。”魏无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口,“它立在那里一天,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你们,你们的祖辈,你们这座镇子,曾经造过怎样一段孽!若心中那愚昧自私的‘锁’不除去,今日超度了锁婴塔,明日未必不会出现别的什么‘锁’!真正的祸根,从未离开过!”
众人鸦雀无声,面露愧色,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真正的慈,非在于石,而在于心。”蓝忘机淡淡地补充道,声音清冷如玉磬,却带着同样的警示意味,“铭记过往,非为延续仇恨,而为警示后人,不再重蹈覆辙。”
李老爷等人讷讷不敢言,脸上火辣辣的,方才的喜悦被沉重的反思所取代。
“那座塔,”魏无羡最后道,语气斩钉截铁,“拆了吧。将塔下……所有婴孩的遗骸,都好生收敛,择一山清水秀之地,统一安葬,立碑忏悔,将这段历史刻于碑上,警醒后人。并且,年年祭祀,香火不断,告慰亡魂,也洗净你们祖辈的罪孽和你们心中的不安。”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神色复杂、陷入沉思的镇民,与蓝忘机并肩,向着镇外走去。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密地交叠在一起,仿佛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身后的锁婴塔静静矗立在暮色四合的山坳里,塔身沐浴着最后的余晖,仿佛也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它即将迎来它最终的、也是应有的毁灭。而那些来不及长大、未曾感受过世间美好的生命,终得解脱,魂归天地,再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