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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吴邪与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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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与解子扬的相识能一直追溯到他穿着开裆裤在村子里头“称王称霸”的时期。
那时候屁也不懂,每天最烦恼的是怎么从三叔眼皮子底下溜出来用午饭省下来的几毛钱买学校门口的烤年糕。
他是,解子扬也是。
后来年纪慢慢大了,他们一起上了镇上的小学,又前脚后脚搬进了现在这个小区,报了同一个初中,然后在中考之后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么囫囵一回想,吴邪突然有种被时间的流逝击中的恍惚感,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记不清解子扬的脸了。
仔细算算他们也有近十年没联系了,上一次听到解子扬的消息似乎还是在高二的时候,说“老痒犯了事被抓进去了”,当时这件事闹得很大,小区里风言风语传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听说就是前段时间老妈突然提起解阿姨的事情了……
这时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
“吴邪。”
像是睡梦里骤然响起的惊雷,吴邪猛的一惊,“小哥?”
他在张起灵严肃的神情里恍惚扭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已经走到了那栋大楼前。
而在几步开外,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合着,笼着楼道里凌乱不堪的昏暗。
不知道是不是吴邪的错觉,分明离大门还有几步的距离,但他好似已经闻到了那股阴冷的、混杂着纸箱返潮酿成的、与夏日格格不入的潮气。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十分警惕地大跨步后撤到张起灵边上,压低了嗓子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的东西?”
答案是肯定的。
“冲着我来的?”
张起灵没说话,但从他打量这栋楼的严肃表情可以看出来吴邪的猜想并没有问题。那么问题来了,明知山有虎,是不是一定就偏向虎山行呢?
吴邪挨着张起灵的肩膀虚虚考虑了几秒,这事儿要告诉三叔吗?还是告诉二叔?又或者谁也不说?
正当他满心踌躇的时候边上的张起灵突然有了动作,也不见他如何抬手,仿佛只是往前踏了一步,只听拖长了的“嘎吱——”一声,那扇漆绿带锈花的铁门便自己缓缓打开了。
在张起灵回身招呼他的动作里,吴邪突然不知道是楼上未知的陷阱更恐怖些,还是这头老龙自带的恐怖片氛围更诡异些。
吴邪并未过多犹豫,紧跟着张起灵的脚步走了进去,然而下一秒他就发现,刚才站在门外察觉到的那股潮气并不是他的错觉。搭配着楼梯角落堆积着的废弃纸箱和破旧自行车,这种来路不明的潮气甚至进化成了一种黏稠的、缓慢流淌着的、似乎要将人紧密包裹其中企图窒息的诡异味道。
置身其中,吴邪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他忍不住凑到张起灵身边试图蹭一口新鲜空气,但显然,在这种不知为何演变成这样的环境里,就算是“行走的冰箱”也不太好使,他只好屏住一口气加快脚步朝楼上冲。
解子扬的家,就算吴邪早已失去了印象,也依旧十分好找——找门口摆着缝纫机的就是了。
这得归功于吴妈妈在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解子扬的母亲在生病期间曾经想把这台缝纫机二手卖出去,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东西都摆出来了原本商量好的买家却反悔了。后来解阿姨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台老旧的缝纫机也就一直被这么闲置在楼道里,今天吴邪来看,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猝不及防的,他的心情突然有些沉重。
比起已经快在记忆里失去印象的解子扬,在吴邪这儿,解姨的形象出乎意料的竟然还要更加深刻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踏板间密集的蜘蛛网上,低声说道:“我妈总说解姨命不好,男人没找着个好的不说,儿子也不让她省心。但在我记忆里,解姨似乎从未在老痒面前抱怨什么。”
甚至在他来找老痒玩的时候,还会用边角料的布条换来的几毛几分买些棒棒糖招待他。
张起灵轻缓的脚步声停在吴邪身后,他没有说话,但吴邪知道他听到了,于是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积攒在缝纫机上的灰尘被鼓动起来,飘飘扬扬在沉默的楼道里。
“可惜了。”吴邪最后说了句。
也不知道到底在说谁。
两人在门口耽搁这一阵,也不知是因为动静不大还是什么,门里的解子扬竟没有半点反应。深灰色的斑驳墙面在昏暗的楼道里框起深色的铁门,门上贴着剥落破败的“福”字,在周围被印了一层叠一层五花八门的小广告。
吴邪的视线在“回收废家电”的小广告上掠过,略略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后冲着张起灵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要敲门了。
时至如今,吴邪依旧不确定上楼这个选择是否正确,但毫无疑问,沉默且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的张起灵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于是他屈指在门上轻轻扣了三声,凑近喊道:“老痒?老痒?解子扬在吗?我是吴邪。”
毫无应答的回声在楼道里回荡了会儿,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一片寂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在鼓动。
吴邪有些不安地扭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却发现他正一瞬不移地盯着面前的铁门,那种全然投入进去的神情让吴邪在撞上他眼神的瞬间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算是知道蜘蛛侠的“蜘蛛感应”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在被无限拉长的等待里,吴邪苦中作乐地想。紧接着,几乎就在他转过头又转回来的下一秒,那扇似乎是为了融入周遭环境而显得格外阴沉的铁门“嘎——”的一声打开了。
吴邪下意识往后窜了一步缩到张起灵身后,从他肩膀上悄咪咪露出个脑袋来。
“老痒?”他有些不确定地对着只开了一条门缝的房门喊道。
门里,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回应了他,“是老吴吗?”
“老痒?”吴邪不由皱起眉头,“你怎么,你的声音怎么了?”
就在他忍不住从张起灵背后探出身来的时候,那扇只开了条缝的门终于被打开了,而在昏暗的环境中看清楚来人的吴邪猛的一颤,然后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比之楼道更加暗沉的房屋里,瘦的皮包骨肉的解子扬浑身纠缠着浓黑色的雾气,似乎是听到了吴邪的问题,他强撑着脸上所剩无几的肌肉露出一个有些恐怖的笑容来,“我没事,只是最近有些不太舒服。”
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吴邪大受震撼,一时之间竟然微张着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解子扬后撤了一步让开大门,“要进来坐坐吗?虽然家里面很久没收拾了,乱得很。”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吴邪没大听清楚,再加上当时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不知怎么的就胡乱答应了。
等到站在暗不透光的客厅,环顾着四周堆积起来的各式各样令人无处下脚的杂物,他才意识到解子扬口中的“乱”竟然真的不是在谦虚。
这显然已经乱到足够对进来的人造成精神冲击了。
“你这……”吴邪环顾着四周,欲言又止。
但解子扬好似一点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他一声不吭地拖着暴瘦的身体,缓慢而又熟练地越过堆积起来的层层杂物,躺回了同样被杂物掩埋起来的沙发上。
他看起来已经很虚弱了,身上不知什么来由的黑雾翻涌着,在他躺下之后将他环绕着、掩埋着,让他几乎要与周遭无生命的杂物混为一体。
吴邪看着他,在这么一个混乱而又漆黑的房间里,没来由的有些不舒服。他注视着侧躺在沙发上的解子扬,良久,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不舒服的根源——他从解子扬身上窥见了死亡。
这个发现让他有一时的哽咽,心口处像是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压着,没磨平的粗糙表面囫囵碾在胸腔处,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泛着深刻又绵长的疼痛。
“小哥。”他压低嗓音唤了声,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起灵落后他半步站着,左肩虚虚抵着吴邪右肩,形成一个类似于保护的姿势,闻言难得应了声。
“老痒他……”吴邪想问他到底怎么了,那些黑雾又是什么,但话说到半茬却怎么都无法继续下去,一时之间只觉得嗓子眼干涩得可怕。
解子扬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难过,主动开口喊了声,“老吴。”
他分明已经很憔悴了,但这一声听着却又中气十足,丝毫不像是他外表看起来那副骨瘦如柴的样子。
吴邪应了声,“你说,我听着呢。”
解子扬像是含糊着笑了声,“好久不见你怎么跟没变似的,怪让人怀念的。”
吴邪一愣,心里更像是打翻了五味酱料,百味交杂。
解子扬缓缓说道:“你别担心我,我啊,是遭报应了。我妈还活着的时候一直跟我说,做人,得要知足,我没明白,到现在她死了,我也还是不明白。”
他停顿了下,叹了口气,“你打小就比我聪明,现在这句话我也送给你,做人呐,还真就得知足。”
吴邪敏锐地察觉到解子扬似乎在暗喻些什么,但脑袋一闪而过的灵光像是流星的尾巴,让人抓不住痕迹。
他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后的张起灵,询问他是不是听懂了,后者轻轻攥住他的手腕,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而在吴邪看不到的地方,张起灵面无表情的脸上尽是冷漠。他似人非人的眸子在黑暗里散发出玉质的幽光,目光触及到解子扬身上纠缠不清的黑雾也不过稍稍停留了片刻,便像是不感兴趣似的移开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吴邪皱着眉头看着不断重复着“报应,是我的报应”的解子扬,只觉得他现在这幅样子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直到张起灵圈着他的手腕将他轻轻往门口带,“该走了。”
电光火石间,那副在锁龙井地宫里看见过的壁画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解子扬。
此时他已经顺着张起灵的力道走出了解子扬家,透过半合的铁门,他看见沙发上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解子扬缓缓撑起身,冲他露出一个咧到耳根子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