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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雨时行 06 她曾经深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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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付熔岩去了趟父母家,又被沈依喊去帮她调试所谓斥巨资买的新投影。这一天他明明很忙,脑子里却总会浮现出童鸢的种种。他发现,他对她生出了好奇心,无关虞雪的嘱托。
自从在卖包的小摊一别,付熔岩已经好几天没见到童鸢了。那天晚上他跟颜海达成了共识,把童鸢的事烂在肚子里。一来跟他们没关系,二来也是为了童鸢的安全着想。对于颜海,他有着百分百的信任,不然也不会点破童鸢的身份。假如像他猜的那样,童鸢真的在做一些危险的事,他们保持沉默也是一种善意。
近来青州多雨水,付熔岩从沈依家回到锦上翠园才下午三点,可乌云一片遮天的气势,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天黑,像极了落霞岛的那个午后,前一刻艳阳高照,下一秒大雨倾盆。
想到落霞岛,付熔岩下意识转身,去了童鸢的花店。童鸢恰好在店里,她老远就看见了付熔岩,他一进来她就打招呼:“午好啊付总,又是来支持我生意的?”
付熔岩扫视了一圈,指着一颗发财树盆栽:“你都开口了,那就买它吧。”
童鸢没有客气,默默帮他包装发财树。付熔岩问她:“怎么就你自己在店里,虹霓呢?”
“看这天色,我让她先回去了。”
“你今天没出去干活?”
“进的货全卖完了,暂时应该不去了。”
付熔岩看了一眼放在门口的快递箱:“我还以为生意太好,你又进新货了。”
“那是网购的猫砂,我选错了地址,送到店里来了。一会儿还得把它们搬上楼。”
“你搬得动?”
“我干过不少杂活,你知道的。”
“看着可不轻,你要是不介意外人进你家,我可以帮你搬回去。”
童鸢想了想,她一会儿还得把店里的布偶猫带上楼,两趟都不一定搬得完。基于印尼的救命之恩,她不排斥跟付熔岩接触,于是道谢:“那我不客气了,两箱猫砂确实有些重。”
付熔岩掂量了一下:“还行,走吧。”
童鸢提着猫笼走在前面,付熔岩抱着两箱猫砂一路跟着。上了楼他才发现,童鸢住的是楼王中的户王,号称空中别墅,是锦上翠园仅有的带露台的复式。当年他刚承接锦上翠园的景观规划,开发商就提过,小区最贵的一套复式早就订出去了,预购者是位富商。想来应是童胜远买给童鸢的,而且林淑瑶不知道这事,不然童鸢也不敢回到青州跟她玩灯下黑。
“你家的露台很别致。”他夸了一句。
“生活已经够糟心了,总得有些能看着舒心的东西。”
“这么说倒是没错。”
说到这里,童鸢忽然想起来,她今天早上才给露台这批植物浇过水,可马上会有一场大暴雨,再淋上这么一场雨的话,这些植物会有烂根的风险。她问付熔岩能不能搭把手搬进来,毕竟几十盆植物,她一个人挪起来可不是一般费劲。
付熔岩欣然答应。
雷声滚滚,眼看着大雨就要到来,童鸢打开了露台的拉门。付熔岩一眼认出其中几盆是进口植物,价格昂贵,要是被一场雨给淋坏了,未免太可惜。但这些植物都很高大,搬起来费劲,他们才搬了一半,大于骤然,哗啦哗啦不绝于耳。雨点打在露台上,溅起了密集的水泡。
童鸢的的衣服已经粘在了身上,付熔岩在雨中大声喊她:“你去休息,我来吧。”
“我没事,一起吧。”
为了加快速度,他们都使出吃奶的劲,到后来分不清脸上是汗水还是雨水。童鸢的头发已经全部散开了,湿漉漉黏在脸上,一身狼藉。付熔岩看她这样子,一恍惚,落霞岛初见时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回放。
童鸢也失神了,她看着付熔岩,俨然也想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她打了个喷嚏,迅速回过神来:“快进屋啊。”
露台门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室外,顿时安静了下来。
童鸢去浴室拿了两块厚浴巾,其中一块给了付熔岩:“这是新的,你擦擦。”
“谢谢。”
擦完头发,童鸢又去泡了两杯感冒冲剂,放了一杯在付熔岩面前:“就当预防一下,你要是感冒了,我可过意不去。”
付熔岩看到了感冒冲剂的包装,正好是童胜药业生产的那款。他买过,记忆中微苦,有明显的中药味。杯中里冒着热气,看着就烫。他吹了吹,放在一旁晾着。
外面雨声哗然,夹杂着偶尔轰鸣的雷声,更显得室内安静平和。为了缓解过于安静的气氛,付熔岩夸了句:“你这些花草长得很好,不好养吧?”
“植物和动物一样,都是有灵魂的。你精心呵护它们,它们能感受得到。不像人……”
不像人……这三个字,明显意有所指。付熔岩敏锐地捕捉到了。不过童鸢说到里,戛然而止,她迅速换了个话题:“你买的发财树还在店里,明天记得来拿。我再送你一盆秋海棠,就当是你帮我搬东西的感谢。”
“好。”
“药应该不烫了,趁热喝。”
付熔岩端起杯子,分两口喝完。放杯子的不经意间,他看到了茶几上的相框,那是一张双人合影:一人多大的玫瑰花树下,童鸢挽着虞雪,虞雪手里还拿着种花的铁锹,二人冲镜头笑得露出了白牙。
童鸢注意到付熔岩的视线,主动介绍:“这张照片是四年前拍的,在我朋友家里。”
“看来你们关系很好。”
“最好的朋友之一。”
“可你现在的状态,好像一直独来独往。”
“习惯了。我以前有很多朋友的,”童鸢拿起相框,眼神落寞,“直到不久前她来看我,我才发现,我有四年没跟我的朋友们联系了。”
“既然是好朋友,为什么不联系?”
“开始是因为我爷爷去世了,我太过伤心,我当时的男朋友不让我联系她们。他说,过于悲伤的情绪不应该让好朋友一起承担。后来……”童鸢讥诮,“后来的事你不是撞见了吗?我是个危险的人,我的危险不应该让朋友一起承担。”
付熔岩大概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他问她:“我们算朋友吗?”
“不算吧。”童鸢笑笑,“但是对我来说,你比朋友特殊。有时候,没有情感和利益关系的人反而更让人有安全感。而且你救过我,我们像现在这样当邻居就挺好。”
付熔岩点头:“有道理。”
“前提是,你不怕我把危险带给你。”
“现在是法制社会。”付熔岩把浴巾叠好放在椅子上,“我该回去了,明天去你店里取盆栽。”
“我给你拿把伞。”
“谢谢。明天带去店里给你。”
“好。再见。”
剩童鸢一个人在家,客厅更安静了,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她望着窗外的雨帘,记忆恍惚回到了三年前的印尼,落霞岛。那个暴雨的午后,她曾经深爱的人要她死,萍水相逢的人却要她活。
所幸,她活着。
刚才付熔岩问她,为什么不跟朋友们联系。她跟朋友们断联,就是从她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开始的。爷爷是她唯一在世的亲人,也是把她养大的人。爷爷身体一向很好,他喜欢运动,经常去世界各地考察,每年体检的指标都很好。医生说过,以爷爷的身体底子,寿数过90并不难。可就是这么毫无防备的,爷爷走了,他才70多岁,离医生说的寿数还差十几年。得知这一噩耗,她的天崩塌了。
那时候,她和林岸处于热恋期。碍于林岸和林淑瑶的姑侄关系,他们把这段恋情隐藏得很好。她没想好怎么跟爷爷坦白,只能偷偷跟林岸来往。可越是这种隐秘的关系,对于二十多岁的她来说,越能让她悸动。她毫不怀疑,林岸一定是这辈子陪她到最后的人。
爷爷出了事,是林岸陪她去巴西接回爷爷的骨灰,也是林岸没日没夜陪伴她,安慰她。爷爷没了,林岸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她依赖林岸,信任林岸,甚至对林岸言听计从。
林岸让她把手机交给他保管,他说:“这种时候你不该被外界的任何声音打扰。”
他还说:“童教授是颇有名望的植物学家,又是童胜药业的创始人,他去世了,新闻肯定会报道。你的朋友们看到消息,会第一时间问候你,安慰你。但是我知道,你现在没有精力跟任何人聊这些。”
她想,林岸真懂她,知道她不想跟人说话,尤其是聊爷爷的话题。
后来,林岸又说:“虽然童教授的后事处理完了,但是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出来。只要跟朋友联系,就难免会提到童教授,你肯定会难过的。过于悲伤的情绪不应该让好朋友一起承担,等你彻底走出来了再跟她们联系吧。”
她想,林岸是为她好,他这么说一定是对的。
她的手机一直放在林岸那里,反正她没什么重要的事。林岸贴心地告诉她,他会帮他给亲朋好友回消息,让她们不要担心,等她调整好状态再去找她们。
在爷爷离开后的半年内,林岸陪着她全世界旅行,马尔代夫、埃及、肯尼亚、西班牙、葡萄牙、比利时……离开熟悉的环境,她确实好多了,也慢慢走出了悲伤。没有人打扰的日子,她内心无与伦比地平静。
比利时是她读研的地方,她对这个国家很熟悉,所以她把比利时作为旅行的最后一站。离开比利时后,她准备回青州了。她消失那么久,关心她的人肯定会担心,她不能那么不负责任,回国她就给她们打电话。
她和林岸在布鲁塞尔一住就是一个月。某一天她主动对林岸说,回国后她想找时间带他去趟杭州,见见她的好朋友虞雪,把他们在一起的事分享给她。林岸很开心。
就在她准备买回国机票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她看到印尼的雅加达有一个珍稀植物分享会,那是爷爷生前跟他提过的,她很想去。她临时改变了计划,问林岸愿不愿意陪她去雅加达参加这个活动。林岸欣然答应。
离开布鲁塞尔前一晚,林岸包揽了整理行李的活,大箱小箱,他收拾得井井有条。在这一过程中,她看到林岸偷偷藏了一枚钻戒。那一刻,幸福油然而生,她猜林岸很快就会向她求婚。
她的猜测没错,林岸原本是要向她求婚的——如果她没听到他和林淑瑶的那通电话。也正是那通电话,一切都变了。钻戒变成了匕首,求婚变成了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