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51、鹰始挚 07 我就怕他太

　　周庆死了。得知这个消息的刹那，周小时有种心头弥漫了几十年的阴霾迅速散去一半的快感。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们终于自相残杀了，他的苦没有白受。
　　剩下的另一半就是林淑瑶了。
　　周小时拿起车钥匙出门。这种时候，他身边应该有能分享快感的人。他直奔锦上翠园而去，童鸢肯定也知道了，她一直安排人暗中保护王兰英，周庆一死，她理应是最先得到消息的。
　　他住的别墅区离锦上翠园不算远，今天不堵车，二十来分钟就到了。结果他还没进小区，就见一辆熟悉的吉普开了出来。他踩刹车的同时，吉普应该也注意到他了，在他前面停了下来，车窗玻璃随之移下。
　　付熔岩探出头：“小时？来找你姐？”他之所以意外，是因为周小时很少主动来找童鸢，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除非有重要的事。
　　“嗯。她在家吗？”
　　“应该在花店，我着急出门，今天没见到她。”
　　“噢。付总你上班去？”周小时忍不住寒暄了一句。自从上次假扮付熔岩的助理，他很羡慕付熔岩的状态。多少人嫌朝九晚五累人，可对他来说，能从事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却是梦寐以求的事。他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去林业大学听个讲座。有兴趣吗，一起？”
　　周小时心动了，尽管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讲座。他心动只是付熔岩那份自由恣意，这才是一个正常成年人该有的状态。上着班，拿着工资，做着自己喜欢的做的事，闲来无事看看电影，听个讲座……
　　“不了，我找我姐有点事。”他婉拒，但还是加了一句，“下次有机会的话，我能跟你去吗？”
　　“当然。你先忙。”
　　两辆车擦肩而过。
　　周小时停好车，直接去了花店。不过童鸢没在店里，只有岳虹霓一人忙碌着。今天生意不错，桌案上放了七八束刚包好的成品花束，岳虹霓还在继续裁剪牛皮纸，很认真很专注，甚至没注意有人进来。
　　“虹霓。”周小时叫了她一声。
　　岳虹霓抬头：“你来啦。先坐，等我一会儿，包完这束就好了。”
　　她似乎料到他会来。也对，这样一个日子，他来找她们才是正常的。
　　周小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姐呢？”
　　“刚出去了，可能上楼了吧，你给她打个电话。”
　　周小时拨了童鸢的号，没人接。

　　童鸢并没有上楼，而是去了地库，她从车上取出了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那日她从鹿鸣之野大门口一路跟踪林岸到了公园，行车记录仪拍到了林岸和周庆见面的全过程。这算是意外的收获。跟踪的时候，她可没想到这段视频将会派上大用场。
　　回到花店，看到周小时坐着喝茶，童鸢和岳虹霓一样没觉得意外，只问了句：“心情怎么样？”
　　周小时当然知道，她指的是周庆的死。他坦言：“那些电视剧里复仇的主角们总说，明明大仇得报却一点都不快乐，因为自己也变得跟仇人一样不折手段，因为自己也失去了很多……可我真的觉得很快乐。怎么会不快乐呢？能亲手为自己报仇，亲眼看着仇人得到应有的报应，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吗？”
　　“那就好。看来我们都是正常人。”童鸢把内存卡交给岳虹霓，“这个你剪辑一下。我需要23号那天晚上林岸和周庆见面的部分。”
　　“我送完这批订单回来剪，来得及吗？”
　　“不急，今天用不上。”
　　“行，那你们先聊。我送花去。”
　　童鸢拿了一包配茶吃的蜜饯，拆开，倒了一小碟放在周小时面前：“尝尝，新买的。你妈那边有什么消息吗？结案了？”
　　“还没，不过县公安局的人找过她。周庆没什么亲人，关系比较近的并且还在世的，也就她这么个表姐了。他们通知了她案情的进展，很清晰，周庆赌博还不上钱被打了，打手下手太重导致他当场死亡。”
　　“也就是说，可以随时结案？”
　　“是啊，很符合李淑美的做事风格。简单粗暴，轻易找不出破绽。”
　　“那就让你妈明天去提供线索吧。”
　　明天，王兰英会“突然想起一些事”，主动前去配合调查。她会告诉警察，周庆的死另有隐情，不排除是有人故意设计的，并交代一些对破案有用的线索。比如周庆看到报纸上的林淑瑶，信誓旦旦地说那是他前妻；比如周庆去青州的时候，有个年轻男人到村里来过，各种打听周庆和周小时父子的消息；比如周庆赚了大钱回来，用的东西变高端了，对人也大方多了；再比如，周庆说他寻到了发大财的机会，很快就能分到一大笔钱……
　　作伪证是犯法的。王兰英自然不会作伪证，她说的都是事实。只要警察顺着她给的线索去查，那么，他们很快就会查到林岸和林淑瑶头上。
　　童鸢自问是世界上最了解林淑瑶的人。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她觉得周庆的死大概率是林淑瑶策划，林岸执行。林淑瑶或许能逃过一劫，林岸就休想了。而且，等待他的可不止周庆这一桩命案的清算。
　　她不像林淑瑶。现在已经是法制社会了，很多事不适合私了，用法律这个现成的武器来解决才符合当下。她知道真相，她也可以豁出去，用钱和她的后半生来解决一切恩怨，但她想用法律审判他们。

　　林业大学多功能厅内，朱幸同正侃侃而谈。他双目有神，滔滔不绝，所阐述的每条观点都有理有据，一堂足足有90分钟的讲座在他的精彩讲述中竟让时间如白驹过隙一般。讲座结束，台下掌声四起，不少人甚至意犹未尽，激动得回头跟邻座交流。
　　坐在前排的几位博士生窃窃私语，说自从童胜远教授去世后，他们好久没能在林业大学听到如此酣畅淋漓的讲座了。
　　付熔岩就坐在第三排，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童胜远。童鸢的爷爷童胜远曾是林业大学最受欢迎的教授，他的讲座一向座无虚席。可惜他年纪大了，又一心扑在科研上，极少开设讲座。很多年前，付熔岩有幸听过两次，记忆犹新，仿佛发生在昨天。他不得不承认，朱幸同的讲座虽然比不上童胜远的让他记忆深刻，但不失精彩，值得回味。
　　待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付熔岩硕博时期的导师蒋教授主动为他引荐了朱幸同。
　　“老朱，给你介绍个小辈。”蒋教授笑着拍拍付熔岩的肩，“我的学生付熔岩，国内青年景观设计师中的佼佼者。他对你们生物科学专业可是很感兴趣呢，特地拜托我带他来听你的讲座。”
　　听到这样一番介绍，朱幸同很难不对付熔岩产生兴趣。蒋教授在园林学院任教几十年，带出过不少有头有脸的学生，但他和老蒋共事以来很少听他这样夸一个人。他在记忆中搜索“付熔岩”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付熔岩——他想起来了，这是一个多次出现在优秀毕业生介绍栏里的名字，青州林业大学去年刚成立的海兴校区，其设计者就是付熔岩。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网上评选了最新的“国内十大最美校园”，海兴校区赫然在列。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朱幸同顺着蒋教授的话夸了一句，他推了推眼镜，假装不经意地审视了付熔岩。一表人才，事业有成，还是老蒋带出来的学生，算是知根知底了……他顿时产生了一个想法。他笑呵呵：“你们园林学院的学生居然喜欢生物科学？”
　　“是我的个人喜好。”付熔岩随口道，“以前童胜远教授在世的时候，我就很喜欢听他的讲座。”
　　说完这句话，付熔岩刻意观察朱幸同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朱幸同表情很自然，始终保持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童教授也是我很尊敬的人，他的成就是我可望不可及的，我一直在努力追赶他的步伐。可惜啊，他若是还在世，我们正在攻克的难题说不定已经解决了。”
　　付熔岩心中冷笑，的确是可望而不可即。据他所知，朱幸同现在主导的这个科研项目就是窃取了童教授的劳动果实，只可惜他还未能完全攻克。前人栽的树，朱幸同这个后人不但想乘凉，还想把这棵树移栽到自己院中。
　　付熔岩没把心中所想表现出来，初次见面，有很多事需要慢慢深入才能摸透。他顺着蒋教授的话茬跟朱幸同聊了会儿天，心里顿时有了计较——这个人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爷爷你怎么还不走啊，一会儿堵车我们赶不上聚餐了。”一个清脆而嘹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伴随着这个声音，穿米白色小香风套装的女生出现在付熔岩的视线内。他事先做过调查，自然知道这位就是朱幸同捧在心尖尖上的孙女朱霖。
　　“总是这样咋咋呼呼，说了多少次了，注意场合。”朱幸同这话看似指责，语气却是带着宠溺。他向付熔岩介绍：“让你见笑了，这是我的孙女朱霖。她是你的学妹，本校研究生在读。”
　　朱霖看向付熔岩，问朱幸同：“爷爷，这位帅哥该不会是你的学生吧？”
　　“这是蒋教授的得意门生，咱们林业大学的知名校友，他可是你学习的榜样。你以后多跟师哥学学，好好改改你这毛躁的性子。”
　　朱霖迅速会意，甜甜地看向付熔岩：“师哥好，我能加你个微信吗？”
　　付熔岩礼貌笑笑，掏出了手机。
　　“熔岩啊，我家里有个聚会，先失陪了。改天有时间去我们家吃个饭？我让朱霖多向你讨教讨教。”
　　“朱教授客气了，您先忙，咱们下次聚。”
　　朱幸同和朱霖一前一后走出多功能厅。付熔岩盯着他们的背影，先前调查过的信息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虽然在林业大学读了硕博，却对这位朱幸同教授知之甚少。朱幸同本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副教授，这样的导师学校一抓一大把，只不过他运气好，跟童胜远进了同一个项目组，这些年在科研方面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知名度也慢慢打开了。
　　朱幸同跟林淑瑶没有任何明面上的往来，可以说是素不相识。他跟童胜远也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私下没有交集，更没有利益冲突。但有一点很关键，童胜远去世后，朱幸同由副教授升为教授，并顺理成章顶替了童胜远在学院的职能位置。童胜远去世前最新发起的一个科研项目，如今由朱幸同主导，一旦这个项目成了，不论是荣誉还是奖金，自然也是会落到朱幸同头上。
　　朱幸同这个孙女就更有意思了，学习上是个二把刀，却靠着爷爷的关系跻身学校各类荣誉榜。她在朱幸同任教的生物科学与技术学院读研，即将毕业，论文却不是自己写的，而是由一位叫许涓涓的贫困生代笔。
　　这些事传出去可不怎么光彩，所以朱幸同捂得很严实。以刘渊在青州的人脉，刘洛冰尚且费了不少心思才挖出这些犄角旮旯的秘密。本着知己知彼的目的，刘洛冰还找人去了趟许涓涓的老家。
　　许涓涓出生在湖南某山区，家里穷，父母重男亲女，若不是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资助，她怕是早就辍学了。这种逆流而上的经历使得她更具韧性，她成绩非常好，顶着县高考状元的荣誉走进了林业大学校门。
　　曾经，许涓涓对自己的人生是有着美好期许的。她是林业大学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年年拿最高奖学金，同学羡慕，老师器重。或许正因为如此，她被朱幸同选上了。之后的那些遭遇，在她步入社会之前给她狠狠上了一课。朱幸同的要求很简单，想在他手底下拿到硕士学位证书，必须带他孙女一起上岸。好处也有，他可以帮她顺利拿到博士学位。

　　收到刘洛冰发来的这些资料，付熔岩有些感慨，童鸢倒是很冷静，她淡漠地说了句：“这是好事。我就怕朱幸同太干净，人有了软肋才好拿捏。”